第33章 車庫裡的困獸
電梯門合上,負一層的按鈕亮著冷白的光。
黎初念把手機扣在掌心,簡訊還壓在屏幕里,五個字堵得人胸口發悶。
別帶靳宴辭。
轎廂往下沉,樓層數字一格一格跳。鏡面牆映出她的半張臉,襯衫領口還帶著會議室里的褶,腳踝處那半截翹起的魔術貼很礙眼,活脫脫把「精英乙方」四個字貼成了「傷殘返工」。
她抬手把護踝重新按了一下。
疼。
很好,疼能讓腦子別被好奇心拖去餵狗。
若是乾寧法務補材料,完全可以走工作號,不會發「一個人來」。若是王嵐派人堵她,也沒必要特別提靳宴辭。沈星河剛被請出乾和廳,星耀投標材料封存,Q07備份進了檔案盒。能在這個點卡她的人,手裡必然有一根繩子。
她現在該按開門鍵回十二樓。
可簡訊第二條已經寫出靳宴辭的名字。
對方盯的不是項目,是她身邊的人。
黎初念把手機解鎖,點開錄音軟體,屏幕亮了半秒,又被她用包擋住。錄音紅點開始跳,她把手機塞進外套口袋,指尖碰到那枚剛才收資料時順手夾回來的回形針。
回形針冰涼,細細一根。
打架用不上,扎人也夠嗆,放在恐怖片裡頂多算女主角自我安慰道具,還是九塊九包郵那種。
電梯叮一聲停住。
負一層的風灌進來,帶著汽油、橡膠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乾寧醫院的地下車庫比寫字樓安靜,燈帶沿著水泥梁往前鋪,B區在最裡面,藍色指示牌掛在柱子上,箭頭被一輛白色SUV擋掉半截。
黎初念邁出去,腳踝一落地,疼意往小腿上爬。
她沒急著往B區深處走,先站在電梯口看了一圈。
左側是A區,車多,人也多,兩個護工推著空輪椅往出口走。右側通往B區,燈少,車位空了一片,盡頭有安全出口的綠色燈牌。牆角攝像頭朝著車道,B17到B22中間被一根粗水泥柱擋出盲角。
簡訊要她去B區。
約人的人很會挑。
她把包帶往肩上提了提,鞋跟踩過地面上的黃色箭頭。車庫裡傳來遠處車輛落鎖的短響,回聲在梁底滾了一圈,很快散掉。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
第三條。
B19。
黎初念停下腳步。
B19旁邊停著一輛黑色商務車,車身剛打過蠟,頂燈映在車窗上,裡面看不清。旁邊B18空著,B20是一輛灰色轎車,後備箱貼著「新手上路,別親我」的貼紙。
這貼紙挑得挺合時宜。
她現在要是能親車屁股換一次無傷撤退,也不是不能考慮。
黎初念沒有走到B19車門邊,停在離車三步外的位置,手指在口袋裡按住手機側鍵。
「乾寧法務?」
沒人答。
她又往後退了半步,讓自己靠近車道中央。
「再不說話,我回去了。乙方現在身價五千萬候選,按分鐘計費,站崗另收。」
黑色商務車的駕駛門開了。
沈星河從車裡下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被扯松,襯衫領口皺著。他的頭髮亂了幾縷,眼底布滿紅血絲,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黎初念看見他,反而鬆了半口氣。
最怕的是藏著不露面的人。
沈星河現身,至少這局有台詞,不是上來就滅口的爛片配置。
「黎經理。」
他把車門推上,沒關實,門鎖輕輕彈了一下。
「你還真敢來。」
黎初念看著他。
「你簡訊寫得跟法務加班通知差不多,我出於乙方職業素養來確認一下。現在確認完了,星耀總裁兼職車庫驚喜嘉賓。」
沈星河沒笑。
他把煙折斷,菸絲掉在地上,被車庫風吹到排水槽邊。
「錄音原件在哪?」
黎初念的手指在口袋裡停住。
開口就是原件。
他不問她怎麼拿到,也不問誰送的。說明星耀內部已經開始追責,沈星河最怕的不是今天會場那段備份,是可以送進監管流程的Q07原件。
「沈總問錯人了。」
「別裝。」
沈星河往前走了一步,鞋底碾過地上的菸絲。
「乾寧那隻U盤是備份,你說得很清楚。原件沒帶進會場,說明你早留了後手。黎初念,把東西給我。」
黎初念低頭看了一眼兩人之間的距離。
三步半。
她腳傷,跑不贏。B區盲角,喊人未必來得及。對方情緒破口開了,但腦子還在,他沒有在電梯口堵她,專門選了攝像頭打不到的位置。
這人不是瘋子。
瘋子只會砸人,他還惦記著證據鏈。
黎初念把包挪到身前,隔出一層薄薄的距離。
「給你之後呢?你請我吃星耀散夥飯?」
沈星河盯著她,呼吸又短又急。
「你毀了星耀和乾寧的合作,董事會已經把所有責任推到我身上。我的合夥協議里有對賭,項目黃了,法務起訴,投資人追賠,我這幾年全完了。」
他朝她攤開手,掌心有一道被車鑰匙壓出的紅印。
「你滿意了?」
黎初念沒有接他的情緒。
「對賭是你簽的,數據包是你買的,話是你自己在錄音里說的。沈總,我頂多負責按下播放鍵,還不是我親手按的,乾寧法務按的。你要追責,建議從自己嘴開始查。」
沈星河喉結滾了滾,臉側的肌肉抽了一下。
「你少給我玩文字遊戲。」
「文字是我們公關人的飯碗。你要砸我飯碗,總得讓我拿它擋兩下。」
沈星河從褲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段視頻,把屏幕轉向她。
畫面里是乾和廳的門口,黎初念和靳宴辭並肩出來。角度很偏,只拍到靳宴辭接過她資料夾的一幕。再往後,是她低頭看簡訊,靳宴辭伸手擋在門邊。
視頻很短,截得很巧。
黎初念看完,眉心壓了一下。
「沈總,你現在業務挺雜。數據包、投標、偷拍,星耀轉型全鏈路狗仔了?」
「你和靳宴辭私下關係不清不楚,他在評審席替你說話,後來又投贊成票。」
沈星河把手機收回去。
「這段放出去,盛星還敢說你贏得乾淨?乾寧還敢承認評審沒有問題?」
黎初念看著他。
「他申請迴避評分,會議紀要里有。」
「普通人不會看紀要。」
沈星河的聲音壓低。
「他們只會看標題。『盛星女經理與乾寧評審醫生關係密切,五千萬項目疑似內定』。黎初念,你自己做公關的,這種話題能燒多快,不用我教你。」
車庫頂燈在他肩上投下一塊灰影。黑色商務車的車門沒關,車內屏幕亮著,導航停在未結束的路線界面。沈星河沒有開走,他在等她拿主意。
黎初念把這段話咽下去,在心裡盤算。
他手裡這段視頻不足以翻案,卻夠拖乾寧合同。盛星內部有人看見,王嵐會把它拿來逼她交出項目主導權。沈星河要的不是讓她身敗名裂,是逼她簽一份「錄音來源不明」的說明,再拿原件去滅火。
他還有餘地,所以才談條件。
黎初念抬眼。
「你要我怎麼做?」
沈星河的肩膀鬆了半寸。
「現在錄一段說明。承認錄音來源不明,承認你在覆審現場因競爭壓力作出不當風險提示。原件交給我,備份刪除。乾寧那邊,我會讓星耀法務走程序撤回投訴。」
「撤回投訴?」
黎初念差點笑出聲。
「你現在還沒投訴我,就先拿撤回來當籌碼。沈總,你這個優惠券有使用門檻嗎?」
沈星河把手機砸在車頂,發出一聲悶響。
「黎初念!」
遠處有車燈掃過,車子從A區轉向出口,很快開走。B區的燈帶又暗下來,排風扇轉得發啞。
黎初念站著沒動。
「我給你換個靠譜的說法。你讓我錄說明,原件交你,你拿去跟星耀董事會談,證明自己遭了商業構陷。接著你再放我和靳宴辭的視頻,把乾寧評審拖進泥里,項目暫停,盛星內鬥。王嵐順手把我踢出去,一部接盤,你再找機會和一部重新談。」
沈星河的臉色沉下去。
她看著他的反應,心裡那根線接上了。
「看來我猜得方向沒錯。」
「你太高看自己。」
「我很少高看自己,我一般高看甲方預算。」
黎初念往後挪了一小步,腳跟碰到地面減速帶。
「沈總,你現在最缺時間。星耀法務、投資人、董事會,全在等你給交代。你沒空慢慢告我,也沒空等輿論發酵。你要的是今晚,最遲明早,拿到能讓你翻供的東西。」
沈星河把搭在臂彎的外套扔進車裡,車門晃了晃。
「你既然會算帳,就該清楚自己賠不起。」
「賠不起,所以我不會在車庫簽賣身契。」
「我能讓你在盛星待不下去。」
「王嵐已經在排隊了,你取號晚了點。」
「我能讓乾寧合同黃掉。」
「那你得先解釋星耀為什麼有Q07。」
沈星河朝她走近。
這一次,兩人之間只剩兩步。
黎初念退到水泥柱邊,背後的牆面有潮氣,透過襯衫貼上來。她左腳不能再退,右側是B19車頭,左側是柱子和消防箱。消防箱玻璃上貼著紅色封條,裡面的滅火器很新,門把手卻被車位限位杆擋住半截。
她掃了一眼封條,收回目光。
沈星河捕捉到她這個動作,抬手按住消防箱門。
「別找東西了。」
他的手掌拍在玻璃上,玻璃震出輕響。
「你以為這裡還有第二個靳宴辭?」
黎初念把下巴抬了一點。
「沒有也挺好,省得他又說我護踝穿反。」
沈星河被這句頂得停了半秒,隨即笑了一下,笑聲短而干。
「你真以為他能護你多久?醫生,世家,乾寧副主任。你呢?一個拿命換KPI的乙方經理,租房被中介坑到住別人家。黎初念,你們根本不是一個層面的人。」
黎初念臉上的表情淡了。
他終於把刀插到私處了。
職場上的明槍好擋,最煩這種把人生活扒開來審判的嘴,像菜市場挑壞水果,還自帶稱重服務。
她開口。
「沈總,你用這種話激我,說明你沒牌了。」
沈星河的手從消防箱上滑下來,靠近她的肩側,擋住她往外走的路。
「我沒牌?」
他低頭看她口袋。
「手機在錄吧?」
黎初念的呼吸停了半拍。
沈星河伸手,直接抓向她外套口袋。
黎初念側身躲開,腳踝被迫受力,疼得她眼前的燈影晃了一下。她抓住包帶,把包朝他手臂上一撞。文件夾從包里滑出半截,授權模板散了兩頁,紙張落在地面,被車庫風推到車輪旁。
沈星河一把扣住她的包帶。
「拿出來。」
「沈星河,你在醫院車庫搶乙方手機,星耀的危機公關教材還真是現寫現賣。」
「少廢話。」
他用力一扯,包帶勒住黎初念肩膀,疼得她手指一松。手機從外套口袋裡滑出來,砸在地上,屏幕亮著,錄音計時已經跳到六分多鐘。
沈星河看見紅點,臉上的肌肉繃成一塊。
他彎腰去撿。
黎初念搶先一步,用鞋尖把手機踢進車底。
手機滑進黑色商務車底盤下,碰到什麼東西,停在夠不著的位置。
沈星河抬頭看她。
黎初念忍著腳踝傳來的疼,聲音穩得自己都佩服。
「抱歉,腳滑。工傷老演員了。」
沈星河站起來,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壓到水泥柱旁。她肩胛撞上牆,悶疼沿著背脊散開,呼吸被頂得斷了一下。
「你真要把我逼死?」
他貼近她,聲音壓在喉嚨里。
「黎初念,我從星耀基層做到今天,陪酒、熬夜、跪客戶、背鍋,什麼都幹過。乾寧這一單是我翻身的機會。你一段錄音,把我幾年全砸了。」
黎初念手腕被他攥得發疼,皮膚下的脈搏一跳一跳撞著他的掌心。
她抬頭看他。
「你所謂翻身,是踩著患者隱私往上爬。」
「別跟我講患者。」
沈星河的臉離她很近,呼出的氣帶著咖啡和菸草混出的苦味。
「你們盛星乾淨?王嵐昨晚逼你讓一部入場,你敢說她沒和星耀通氣?林知夏為什麼坐在旁聽席?你們公司內部比我髒多了。你把我拖下水,自己就能上岸?」
黎初念眯起眼。
王嵐。
林知夏。
他把這兩個名字丟出來,不是亂罵。他在試探她手裡有沒有盛星內部鏈條。若她接話,他就能判斷原件之外還有多少材料。若她否認,他就把焦點打回盛星內鬥。
這人爛歸爛,手還沒從牌桌上拿開。
黎初念讓自己的聲音低下來。
「所以你承認王嵐和你那邊有聯繫?」
沈星河的手勁重了些。
「少套我。」
「沈總,別這么小氣。你都把人生履歷講到跪客戶了,再講兩句合作夥伴怎麼了?」
「黎初念。」
他一字一頓。
「原件,說明,手機密碼。三樣交出來,我放你走。」
「我交了,你也不會放。」
「你沒資格談條件。」
「有。」
黎初念看著他。
「我手機在車底下錄著。你現在每句話,都在給自己加刑期。」
沈星河偏頭看了車底一眼,手上力道鬆了半分,又很快收回。
「錄音能用?你以為我會再栽一次?」
他從口袋裡拿出另一個小設備,黑色方塊,掛在鑰匙扣上,指示燈亮著紅點。
「進B區前,我開了干擾器。你手機錄到的只有雜音。」
黎初念的心往下墜了半截。
難怪他敢約她來。
他不只是情緒失控,他準備過。盲角、干擾器、視頻威脅、原件交換。每一步都夠穩,穩得讓人手心冒汗。
手機錄音這條路廢了。
她垂下眼,視線落到地上散開的授權模板。紙頁翻到第二頁,第六條「撤回機制」被車輪壓住一角。旁邊那枚回形針躺在排水槽邊,反著一點頂燈光。
能用的東西少得可憐。
她抬起另一隻沒被攥住的手,慢慢把包從肩上取下來,放到地上。
沈星河盯著她的動作。
「別耍花樣。」
「沈總,你拿著干擾器堵我,我還耍花樣?我又不是車庫版孫悟空,拔根頭髮變出法務。」
沈星河沒接。
黎初念彎腰,手指碰到資料夾邊緣,故意把紙頁攏了攏,回形針被她勾進掌心。
細鐵絲硌住皮膚。
她把回形針夾在指縫裡,站直。
「原件不在我身上。」
「在哪?」
「保險柜。」
沈星河的呼吸停了一拍。
「密碼。」
「我說了你就信?」
「你沒得選。」
「密碼在我腦子裡。你現在把我打暈,原件更拿不到。」
沈星河盯著她,像在判斷這句話值不值錢。
黎初念趁這半秒接著壓。
「你要原件,不該在車庫逼我。你應該拿出能交換的東西。」
「我給你機會活路。」
「這叫恐嚇,不叫交換。」
她把那枚回形針藏進掌心,手背貼著柱子。
「你告訴我,Q07是誰賣給你的。再告訴我,王嵐在裡面做了什麼。我可以考慮不把原件交給監管,先交乾寧法務。」
沈星河聽完,喉嚨里擠出一聲笑。
「你還想反咬王嵐?」
「我和王嵐之間不叫反咬,叫乙方內部生態治理。」
「你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沒有,我把自己當活人。活人總得為下班努力。」
沈星河忽然抬手,抓住她另一隻手臂,把她整個人往柱邊一壓。她手裡的回形針差點掉下去,尖端擦過掌心,刺得她吸了口氣。
「你毀了我。」
他的聲音終於壓不住,尾音劈開。
「你當著乾寧所有人的面放錄音,讓法務封我的材料,讓老東西說乾寧不靠嚇唬病人掙錢。星耀董事會剛才打了三個電話,第三個電話已經開始問我個人賠償。黎初念,你滿意了嗎?」
黎初念的肩抵著牆,疼得發麻。
她看著沈星河那張扭曲的臉,心裡那點怕被一團硬東西壓住。
怕歸怕,不能讓他看見。
他現在要的就是她低頭,錄說明,交密碼。她越軟,他越敢往前踩。
「沈星河。」
她叫他的名字。
「毀掉你的人,坐在你早就簽好的對賭協議里,藏在你自己買下的數據包里,也在你說『合同寫諮詢服務,發票開數據策略』那句話里。」
沈星河的呼吸越來越重。
黎初念沒有停。
「你別把鍋扣給我。我今天只是把蓋子掀開,裡面爛成什麼樣,是你自己燉的。」
沈星河抬手,一把掐住她的下巴。
「閉嘴。」
黎初念被迫抬起臉,骨頭被他捏得發疼。她沒有躲,掌心裡的回形針抵住他手腕內側,卻沒刺下去。
距離太近,刺下去也只能換來更狠的反撲。
要拖。
拖到有人進B區,拖到他分神,拖到他犯錯。
「你怕我說?」
她咬字很清楚。
「你不是怕我毀了你,你怕所有人看見,你根本沒資格贏。」
沈星河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臉色在頂燈下發灰,眼底血絲織成一片。他看著她,胸口起伏越來越快,鼻翼邊的肌肉抽動。
黎初念聽見自己心跳敲在耳邊,一下接一下。
下一秒,沈星河鬆開她的下巴,揚起手。
掌風先掃下來,帶著皮革錶帶刮動空氣的細響。
黎初念來不及躲。
腳踝廢著,背後是柱子,左側被車頭堵住。她把臉偏開半寸,閉上眼,肩膀往裡收,準備硬接這一巴掌。
疼就疼。
只要不倒下,嘴還能繼續罵。
可預想里的疼沒有落下來。
沈星河的呼吸卡住了。
黎初念睜開眼。
一隻有力的手從旁邊伸來,扣住沈星河的手腕,五指壓在腕骨上,力道收緊,關節里傳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脆響。
沈星河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血色被那一下生生按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