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像素級抄襲
屏幕上那行紅色的「該文件夾已被加密或移動」還在閃爍。
黎初念靠在椅背上,右手順著鍵盤邊緣摸索,指尖觸碰到了那枚冰涼的金屬U盤。
這是她入行起就養成的強迫症習慣。狡兔三窟,盛星的內網她從來只放七成貨,真正的核心邏輯線全鎖在這個沒聯網的物理存儲器里。
王嵐以為端了雲盤就能絕殺二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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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初念拔下U盤,剛準備插進主機接口。
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出乾寧醫院公關部對接人的微信語音通話。
黎初念按下接聽鍵。
「黎經理,臨時接到院辦通知,為了加快覆審進度,所有競標公司的框架大綱提交時間提前了。今天下午五點前必須發到指定郵箱。」
手機聽筒里的聲音帶著公事公辦的冷漠。
黎初念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
四點整。
「之前不是說好明天上午十點會審時帶過去嗎?現在只剩一個小時,排版都來不及過審。」
「這是上面的意思,星耀傳媒那邊半小時前已經把大綱發過來了。咱們這邊要是五點前交不上,只能按自動棄權處理。黎經理抓緊吧。」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忙音在格子間裡迴蕩。
黎初念把手機扔在桌上,胃裡那團剛被止痛藥壓下去的火又開始往上竄。
提前交卷。
沈星河不僅要斷她的糧草,連喘息的時間都不打算留。乾寧這種百年老院,做事最講究規矩和流程,突然要求提前交大綱,絕對不可能是院辦的意思。只有一種可能,沈星河動用了遠盛的資本力量,在乾寧高層內部找到了缺口,強行推動了進度。
這是要把二組往絕路上逼。
黎初念把U盤插進電腦。
「小雅!」
她衝著隔壁工位喊了一聲。
小雅頂著兩個黑眼圈,從隔板後面探出頭。
「老大,怎麼了?」
「通知二組所有人,手頭的事全停下。把乾寧的模板拉出來,我發給你們一份精簡版的核心邏輯,十分鐘內完成分段排版,四點半必須合稿。」
小雅半張著嘴,好半天沒發出聲音,趕緊點頭去敲鍵盤。
黎初念盯著屏幕上正在解密的進度條。
只要這份帶著獨家切入點的大綱交上去,就算沒有那些患者數據支撐,也能勉強保住第一輪的入場券。
電腦右下角的微信圖標瘋狂閃動。
發信人是小林。
以前在盛星跟過黎初念的實習生,半年前跳槽去了一家行業自媒體當編輯,平時消息很靈通。
黎初念點開對話框。
小林發來了三張模糊的圖片,看起來像是用手機對著電腦屏幕偷拍的。
「老大!你看這個!我有個在星耀傳媒當後期的學弟剛發給我的,說是他們沈總半小時前親自定稿發給乾寧醫院的競標大綱。這東西怎麼看著那麼眼熟啊?」
黎初念點開第一張圖片。
圖片放大。
視線觸及屏幕的瞬間,黎初念敲擊滑鼠的手指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呼吸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卡在了喉嚨里。
圖片上是一份PPT的目錄頁。深藍色的底紋配上銀灰色的宋體字,副標題用的是小半號的斜體。
這是黎初念做了三年公關養成的私人排版習慣。為了突出重點,她總是喜歡在副標題後面加一個全角空格再跟破折號。
現在,這個專屬於她的排版細節,堂而皇之地出現在星耀傳媒的方案上。
她快速點開第二張、第三張圖片。
越看,後背的冷汗冒得越快。
這不是撞車。
這是像素級的抄襲。
從「中醫科普與現代年輕人群像結合」的核心創意,到「通過二十四節氣拆解患者故事」的邏輯推演,甚至連第二階段要拉攏的幾個醫學大V名單,都跟黎初念U盤裡那份方案高達百分之九十的重合。
第三張圖,是一份受眾心理分析的雷達圖。右上角的標註顏色,用的是極難調配的莫蘭迪灰藍。那是黎初念為了配合乾寧醫院冷調的視覺體系,自己拿著吸色筆一點點調出來的數值。現在,這個色號原封不動地掛在星耀傳媒的LOGO旁邊。
唯一不同的是,星耀傳媒在這些框架里,填滿了他們剛剛從王嵐那裡拿到的二組核心資料庫,並且包裝上了遠盛醫療那三個億的戶外GG資源。
沈星河把她的骨架,填上了他的血肉。
黎初念腦子裡飛速倒帶。
沈星河曾經和她同居過兩年。那兩年裡,她無數次在深夜的燈下改方案,沈星河就在旁邊看著。他太熟悉她的思考方式,太了解她切入項目的刁鑽角度。
拿到王嵐偷來的數據包後,沈星河根本不需要自己動腦子。他只需要套用黎初念的慣用邏輯,就能拼湊出一份完美的、甚至比黎初念現在手裡這份更豐滿的方案。
最致命的是,沈星河半小時前已經把這份方案發給了乾寧醫院。
如果黎初念現在把U盤裡這份高度相似、但內容更單薄的大綱交上去,在乾寧那幫老專家眼裡,盛星二組就會變成那個拙劣的抄襲者。
賊喊捉賊。
沈星河不僅偷了她的底牌,還把她唯一的退路焊死了。
「老大,框架搭好了,內容發過來嗎?」
小雅在旁邊催促,聲音裡帶著焦急。
黎初念盯著屏幕上的截圖,指甲在滑鼠的塑料外殼上摳出一道白痕。
「不用了。」
她聲音沙啞得厲害。
「把模板刪了吧。」
小雅瞪大眼睛。
「老大你瘋了?五點就要交大綱啊!」
黎初念沒理她。她直接按下列印快捷鍵,把小林發來的那三張截圖,連同自己U盤裡那份文件的創建時間屬性頁,全部用A4紙彩印了出來。
印表機吐出幾張帶著餘溫的紙。
黎初念一把抓起那幾張紙,拖著腫脹的右腳,推開椅子站了起來。
三十三樓一部總監辦公室。
實木門緊閉著。
黎初念連門都沒敲,直接擰開門把手推了進去。
王嵐正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手裡拿著一面小鏡子在補口紅。看到黎初念闖進來,她眉頭一皺,手裡的口紅管差點戳到下巴。
「黎經理,盛星的規矩你是不是忘乾淨了?進門不知道敲門?」
王嵐放下鏡子,語氣不善。
黎初念走到辦公桌前,把手裡那幾張A4紙重重地拍在紅木桌面上。
紙張滑行了一段距離,停在王嵐面前。
「王總,這規矩比起您直接黑進二組伺服器偷數據的手段,簡直是不值一提。」
黎初念雙手撐著桌面,身體前傾,死死盯著王嵐那張抹了厚厚粉底的臉。
「這是星耀傳媒半小時前發給乾寧醫院的競標大綱。裡面的核心創意、排版邏輯,甚至連錯別字的位置,都跟二組的原始方案一模一樣。」
她伸出食指,點在其中一張紙的日期上。
「這是我電腦里源文件的創建時間,比星耀的初稿早了整整半個月。現在,我要求公司立刻徹查內網訪問記錄,同時以盛星的名義向乾寧醫院發函,說明星耀傳媒涉嫌竊取商業機密。」
王嵐靠在椅背上,連看都沒看桌上的文件一眼。
她慢條斯理地擰上口紅蓋,發出一聲輕蔑的笑。
「黎初念,你是不是最近加班把腦子熬壞了?」
她拿起那幾張紙,像看廢紙一樣隨便翻了兩下。
「什麼叫竊取商業機密?公關圈就這麼大,大家做的都是醫療保健的案子,想到的點子無非就是科普、溫情、患者故事。這種創意撞車在業內再正常不過了。」
「撞車能撞到連副標題的標點符號都一模一樣?」
黎初念冷聲反問。
「那只能說明沈總的團隊不僅有創意,還很嚴謹。」
王嵐把文件隨手扔回桌上。
「再說了,乾寧醫院看的是誰先交稿。人家星耀半小時前就提交了完整的方案,你現在跑去跟乾寧說人家抄你的?證據呢?就憑你這幾張列印紙?」
「內網後台的訪問記錄就是證據!你今天下午四點登錄了二組的雲盤,下載了全量包!」
「你哪隻眼睛看到我下載了?」
王嵐的聲音拔高了幾分,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得篤篤作響。
「我是部門總監,定期巡查各組的雲盤資料是我的工作權限。我看你們二組的文件夾太亂,順手清理了一些沒用的垃圾文件,這叫違規嗎?」
她站起身,隔著辦公桌逼視黎初念。
「黎初念,你別自己能力不行,拿不出像樣的方案,就跑來這兒血口噴人。你自己保密工作沒做好,讓星耀搶了先機,現在想讓公司出面替你背黑鍋?你當陳董是搞慈善的?」
這番倒打一耙的話,邏輯嚴密得顯然是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黎初念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她徹底明白了。王嵐和沈星河之間根本不是簡單的利益交換。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
沈星河負責在外圍用資本封鎖渠道,王嵐負責在內部抽空二組的底牌。只要星耀的方案先一步躺在乾寧高層的郵箱裡,黎初念手裡那份創建時間再早的源文件,都會變成一堆廢紙。
沒人會聽一個失敗者的解釋。
「王嵐。」
黎初念站直身體,聲音反而平靜了下來。
「遠盛醫療給你開了什麼價?值得你把盛星的招牌都踩在腳底下當墊腳石?」
王嵐的臉色僵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黎經理,咱們做公關的,講究的是結果導向。你那套『我先想到』的理論,去幼兒園跟小朋友搶玩具的時候說可能管用。在陳董這兒,誰能把遠盛那三個億的保證金留在盛星的帳上,誰就是對的。」
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那杯枸杞茶喝了一口。
「乾寧的覆審會還有五天。既然你覺得星耀抄了你的方案,那你大可以換個新思路重新做一份交上去。」
王嵐放下茶杯。
她敲了敲桌子,下達了最後通牒。
「三天。拿不出顛覆性的新方案,二組直接解散。」
辦公室的門在黎初念身後關上。
走廊里的燈光白得刺眼。
黎初念靠在牆壁上,右腳腳踝的痛感順著神經一路往上爬,扯得她半邊身子都在發麻。胃裡那股熟悉的絞痛開始作祟,像是有把鈍刀子在黏膜上反覆刮擦。她伸手死死按住腹部,指腹隔著薄薄的布料陷進肉里。
三天。
在一個被像素級抄襲、渠道被全部封死、核心數據被掏空的情況下,三天時間,重新做一份顛覆性的方案。
這根本不是通牒,這是直接宣判死刑。
沈星河太懂怎麼毀掉一個人了。他不僅要贏,還要把黎初念這三年來在盛星積累的所有驕傲和心血,一點點碾碎。
她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回二組的辦公區。
小雅和幾個組員全都眼巴巴地看著她。
「老大......大綱還交嗎?離五點只剩二十分鐘了。」小雅小心翼翼地問。
黎初念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個空蕩蕩的文件夾。
「不交了。」
她拔下U盤,塞進口袋裡。
「今天提前下班。都回去休息吧。」
組員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敢多問,默默地收拾包離開。
空蕩蕩的三十三樓只剩下黎初念一個人。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深城CBD的霓虹燈開始亮起。
她坐在工位上,疲憊感像潮水一樣淹沒了全身。早上靳宴辭灌下去的那碗中藥,藥效徹底耗盡了。
她伸手去拿水杯,想喝口熱水壓一壓。
手剛碰到杯壁。
「叮。」
手機屏幕亮了。
是一條未讀微信。
發件人:靳宴辭。
黎初念愣了一下。合租這幾天,這個男人從來沒在工作時間主動聯繫過她。
她點開信息。
只有短短的一句話。
「滾回來喝湯。順便,帶上你那堆破爛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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