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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紅木藥箱與顫抖的銀針

  靳宴辭扣著黎初念寸口脈的手指僵在半空。

  那原本雖然雜亂但還在跳動的脈象,在此刻突然斷了線,直直地沉進深淵。探不到底,摸不到邊,只剩下一片駭人的死寂。

  窗外一道刺目的閃電劈開夜空,雷聲轟鳴,震得落地窗玻璃嗡嗡作響。

  「黎初念!」

  

  他一把將人打橫抱起,大步沖向客廳的真皮沙發。懷裡的女人輕得像一張紙,體溫正以不正常的速度流失,露在外面的皮膚慘白泛青,額頭的冷汗已經把貼在臉頰上的碎發完全浸透。

  他把她平放在沙發上,扯過旁邊的羊絨毛毯將她裹緊。左手飛快地摸出手機,撥打乾寧醫院急診科的內部專線。

  漫長的等待音。

  「嘟......嘟......」

  每一秒都在無限拉長,敲擊著他緊繃的神經。

  電話終於被接起,對面傳來急診科主任焦頭爛額的吼聲,背景音里全是儀器的滴滴聲和護士的跑動聲。

  「靳主任!你那邊什麼情況?南環高架橋下積水超過一米五,兩輛救護車全拋錨在路上了!今晚全城大暴雨,急救中心根本調不出車!」

  靳宴辭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找直升機呢?」

  他聲音啞得厲害。

  「雷暴天氣,航線全封了!你不是在半夏公寓嗎?那邊離乾寧至少三十分鐘車程,現在根本過不去!你手裡有沒有急救藥?先給病人推一支腎上腺素!」

  「她不是外傷,是重度酒精刺激引發的胃痙攣休克前兆,推腎上腺素會直接導致血管破裂大出血!」

  「那怎麼辦?只能等雨停或者積水退下去啊!老靳,你那邊必須先穩住病人的生命體徵,我們這邊已經在聯繫消防隊調衝鋒舟了,但最快也要一個小時!」

  電話被單方面掛斷。

  手機「啪」的一聲摔在大理石茶几上,屏幕邊緣磕出一道裂痕。

  一個小時?

  他盯著黎初念。

  她緊閉著雙眼,呼吸微弱到了極點,胸膛幾乎看不出起伏。常規的催吐或者和胃藥根本來不及吸收,器官衰竭的倒計時已經開始。別說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她都撐不過去。

  靳宴辭轉過身,大步衝進書房。

  書房最深處,那個鑲嵌在牆體裡的德國進口保險柜前。他半跪在地毯上,修長的手指快速轉動密碼盤。

  0-8-1-5。

  這套密碼他八年沒有碰過,但手指的肌肉記憶卻依然精準。


  「咔噠。」

  厚重的精鋼門彈開。

  保險柜最底層,沒有放任何房產證或金條,只靜靜地躺著一個落滿灰塵的紫檀木藥箱。

  靳宴辭的視線落在那個藥箱上,呼吸變得稀薄而破碎。他那隻剛剛被藥汁燙傷的左手懸在半空,遲遲沒有落下。

  這是靳家傳人的身份象徵,也是他當年離開靳家老宅時,當著老爺子的面發誓這輩子絕不再碰的禁忌。

  八年前那場暴雨夜的記憶碎片,蠻橫地撞進腦海。

  靳家老宅的中堂里,靳老爺子拿著戒尺,指著這個紫檀木藥箱,聲音冷硬如鐵。

  「靳家的規矩,手不穩,不能碰這套針。你這隻手廢了,這輩子都別想再行醫!」

  那時的他,右手纏著厚厚的繃帶,鮮血滲透紗布滴在青磚上。他一句話沒說,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雨里。

  八年了。那場醫療事故的血腥味,現在聞起來依然刺鼻,似乎還殘留在紫檀木的紋理里。那把生鏽的剔骨刀砍在手腕上的觸感,順著神經末梢重新爬回大腦。

  靳家祖訓,醫者不自醫,手廢不捏針。

  一個連拿筷子都會不受控制發抖的人,如果強行施針,針尖偏離半寸,就會直接要了病人的命。

  「咳......」

  客廳里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微弱的雜音。

  靳宴辭後背猛地拔直了。剛才還猶豫的動作瞬間變得凌厲。他一把抓起那個沉重的紫檀木藥箱,轉身沖回客廳。

  黎初念的嘴唇已經開始泛起缺氧的紫紺色。

  靳宴辭把紫檀木藥箱重重磕在茶几上。黃銅鎖扣彈開,裡面整整齊齊地碼放著一套純銀打造的毫針。針身在冷白色的射燈下泛著令人膽寒的寒光。

  他抽出隨身攜帶的醫用酒精棉片,快速擦拭雙手。

  視線落在黎初念被酒漬弄髒的真絲襯衫上。

  沒有半點猶豫,靳宴辭修長的手指直接探向她的領口,動作利落地挑開那幾顆貝殼紐扣。襯衫向兩邊散開,露出底下平坦卻因痙攣而緊繃的小腹。

  中脘、氣海、神闕。幾處大穴的位置在腦海中清晰浮現。

  他深吸氣,右手捏起一根最長的銀針。

  就在針尖即將對準中脘穴的瞬間。

  「嗡——」

  靳宴辭的右手手腕處,突然爆發出一陣不可控的劇烈戰慄。

  那股細密的顫抖不是從皮肉來的,是從骨頭縫裡生生透出來的。捏著銀針的兩根手指像是不聽使喚的機械,瘋狂地抖動著,針尖在空氣中劃出凌亂的虛影。


  舊傷應激。

  八年前那把砍在手腕上的剔骨刀,此刻又一次切開了他的神經。

  如果在這個狀態下針。偏離哪怕半寸,這根三寸長的銀針就會直接刺破黎初念本就脆弱的胃壁血管,引發不可逆的大出血。

  「該死!」

  靳宴辭低咒一聲。眼底翻滾起濃重到化不開的暴戾。

  脈象沉伏,胃氣將絕。如果不下針,她必死無疑。如果下針,這隻手隨時會要了她的命。

  他猛地鬆開左手,上下牙齒狠狠合攏,直接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尖銳的劇痛混合著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炸開。這股近乎自殘的刺激,像一記重錘,硬生生砸斷了神經里那條名為恐懼的反射弧。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盯著黎初念慘白的小腹。

  「黎初念,你這條命是我拿命換回來的。」

  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喙的偏執。

  「沒有我的允許,你敢咽氣試試。」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右手的顫抖出現了一秒鐘的停滯。

  就是現在!

  靳宴辭手腕一沉,針尖如同長了眼睛一般,精準無誤地刺入中脘穴。捻轉,提插,動作快得只剩下一道殘影。

  緊接著是第二根,足三里。

  第三根,內關。

  汗水順著靳宴辭的額頭往下淌,砸在黎初念的鎖骨上。他整個人就像一張拉到極致的弓,每一塊肌肉都在超負荷運轉。那隻受過重創的右手,此刻完全是靠著他強悍的意志力在強行驅動。

  混沌。

  黎初念感覺自己被困在了一塊巨大的堅冰里,五臟六腑都在被極寒的冷氣撕咬。胃裡的絞痛已經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人不斷下墜的失重感。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徹底沉入黑暗的時候。

  腹部突然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

  緊接著,一股霸道的溫熱順著那個刺痛的點,蠻橫地撕開了冰層,如同燎原的野火般向四周擴散。

  她艱難地掀開沉重的眼皮。

  視線被生理性的淚水糊得模模糊糊,只有頭頂那盞暖黃色的落地燈暈開一圈光斑。

  光斑的中心,是一個男人的輪廓。

  靳宴辭半跪在沙發邊。純黑色的真絲睡衣完全敞開,露出被藥汁燙紅的胸膛。他額頭上的冷汗順著高挺的鼻樑往下滴,砸在她的鎖骨上,燙得嚇人。


  黎初念的視線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往下移動,落在他正捏著銀針的右手上。

  冷光射燈打在他的手腕內側。

  那是一道長達十幾公分的、如同蜈蚣般蜿蜒的猙獰舊疤。橫貫了整個腕骨,幾乎切斷了所有的神經和肌腱。

  在每一次捻轉銀針的動作中,那道舊疤都在燈光下扭曲、拉扯,透著一種觸目驚心的慘烈。

  黎初念的呼吸停滯了。

  她認得那道疤的位置。如果是普通人受了這種傷,別說拿手術刀或者施針,連拿筷子都會成問題。

  遠盛的底牌?

  潛伏在乾寧的內鬼?

  喬安安紙條上的那個紅色骷髏頭,在這一刻出現了致命的邏輯裂痕。

  黎初念的腦子在劇痛中飛速運轉。盛星公關的職業素養讓她習慣性地將所有線索擺上牌桌。

  如果靳宴辭是遠盛布在乾寧的暗樁,如果他是為了幫沈星河拿下南山的盤子。一個連右手神經都斷過、連拿針都在拿命搏的男人,有什麼必要去圖謀那些爛人的東西?

  遠盛花大價錢買一個廢人回去當底牌,圖什麼?圖他會熬湯嗎?

  資本只看利益,不養閒人。沈星河那種無利不起早的性格,絕對不可能把核心籌碼壓在一個上不了手術台的殘廢身上。

  如果靳宴辭真的是內鬼,他大可以看著自己今晚死在這裡。只要自己一死,盛星二組群龍無首,明天乾寧的覆審會必敗無疑。遠盛在南山布下的雷就永遠不會炸。

  他為什麼要拼著廢手的風險,用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救自己?

  這根本不符合一個反派內鬼的利益最大化原則。

  「別動。」

  靳宴辭沙啞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他沒有看她,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針尖上。隨著最後一根銀針刺入神門穴,黎初念感覺胃裡那團死氣沉沉的冰塊徹底融化,久違的暖流順著四肢百骸蔓延開來。

  困意如潮水般重新湧上大腦。

  但在閉上眼睛的前一秒,她清楚地看到,靳宴辭將最後一根銀針拔出。

  「當」的一聲脆響。

  帶血的銀針被扔進一旁的白瓷托盤裡。

  靳宴辭就像是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他高大的身軀猛地晃了晃,直接脫力地跌坐在沙發旁邊的純毛地毯上。

  他那隻剛剛完成了一場鬼門關奪命的右手,此刻就像一截沒有生命的枯木,無力地垂落在身側。

  手腕處那道猙獰的舊疤,正在不可遏制地劇烈抽搐。

  就在這時,黎初念被扔在玄關柜上的手機,屏幕突然亮了起來。

  來電顯示跳動著一個沒有任何備註的虛擬號碼,緊接著,一條簡訊直接彈到了鎖屏界面上。

  「黎總,遠盛醫療在南山的局是個連環套,靳宴辭手裡的那份病歷,是假的。」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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