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8章 第四百五十八章 腳步
距離。
跟蹤的核心不是速度，不是隱蔽，而是距離。
太遠了，目標的動作看不清。太近了，目標會發現。合適的距離是一個動態的值取決於街道的寬窄、行人的密度、視線的遮擋程度，以及目標的警覺水平。
李平安在玉衡城的大街小巷裡跟了乙整整一個上午。
距離始終維持在八十步到一百二十步之間。
八十步是能看清一個人背影的極限距離。一百二十步是在嘈雜街面上不被對方耳朵捕捉到腳步聲的安全線。這兩個數字是他用幾百次跟蹤練習摸索出來的，因人而異對警覺性低的目標，距離可以放到一百五十步；對職業反跟蹤人員，距離要壓縮到六十步以內。
乙的警覺性中等。
不算太高他不會頻繁回頭，不會突然改變路線，不會用櫥窗玻璃反射來觀察身後。但他也不算太低他走路的時候偶爾會放慢腳步，側耳聽一聽身後的聲音，像一個在辨認方向的旅人。
這種警覺模式是 trained 的。不是天生的敏感，而是經過訓練後形成的習慣。普通散修不會有這種節奏走走停停、側耳傾聽這是有人在背後盯著你時才會出現的反應模式。
李平安在心裡給乙的警覺性打了個分數：中等偏上。
這意味著跟蹤距離不能太松。一百步是他的上限。超過一百步，在玉衡城這種寬窄交替的街巷裡，乙有可能在某個轉角處突然加速，把他甩出視線。
他跟在乙身後，保持著九十多步的距離。
乙的路線不固定。
從茶樓出來後，乙先去了靈材市的南門。在那裡轉了一圈，看了看幾家的攤位，和兩個攤主閒聊了幾句大概還是在試探"靈氣稀薄"這個話題。然後他從南門出來，穿過一條小巷，拐進了城東的散修聚居區。
聚居區的街道很窄，兩側是密密麻麻的低矮房屋。有些房屋門口掛著"散修寄居"的牌子這些是專門租給無門派散修的廉價住所，一個月三五塊靈石，條件簡陋但勝在便宜。
乙在這些房屋之間穿行，走走停停。
他在一間門口停了一會兒沒有敲門，只是看了一眼門牌上的名字，然後走了。
李平安記下了那個位置。
從乙的路線來看，他不是在漫無目的地閒逛。他有目標一個或者幾個他在逐一拜訪。
這和交流會上那種大範圍篩選不同。交流會上的乙是"廣撒網"見人就聊，用話題篩出有價值的人。而現在，他已經從篩選階段進入了"精確接觸"階段他知道了哪些人有價值，現在要做的是深入接觸。
這意味著交流會後，乙的工作進入了第二階段。
李平安把這個判斷記在心裡。
乙在城東聚居區待了大約一個時辰。
其間他進入了三間房屋，每次停留的時間從一刻鐘到半個時辰不等。
第一個目標
一個老者。築基後期的修為，從門縫裡偶爾溢出的靈氣波動可以判斷。獨居，無門派標記門口的木牌上只寫了一個"陳"字，沒有堂號，沒有門派紋飾。
乙在老者門口站了一刻鐘。敲門。老者開了門。兩人交談了約半盞茶的功夫，然後乙告辭離開。
李平安沒有靠近到能聽清談話內容的距離。他只知道乙和老者說了話從乙站在門口時身體的角度和手勢來看，這不是偶然的偶遇，而是有目的的拜訪。
第二個目標
一個中年女修。築基巔峰的修為。散修從衣著和氣質判斷，沒有門派背景。但她有一個特殊之處：她住的那間房屋門口放著一個乾枯的靈草盆栽，靈草的種類是一種在靈泉附近才能存活的品種。
這說明她曾經在靈泉附近修煉過。或者她曾經能接觸到靈泉。
乙在她門口停了最久將近半個時辰。
第三個目標
一個年輕男修。築基中期。從衣著來看，剛來玉衡城不久衣服的面料和剪裁是北地的風格，不是玉衡城本地的。他住的那間房屋門口沒有任何標記，連名字都沒掛。
乙和他只待了一刻鐘就出來了。
三個目標。三種不同的類型。
李平安在心裡把他們記錄下來。
老者築基後期，獨居，無門派。一個在玉衡城紮根多年的老散修，可能擁有豐富的人脈和經驗。
中年女修築基巔峰，散修，曾在靈泉附近修煉。對靈氣變化有直接感知能力在靈泉附近修煉的人，對靈氣濃度波動的敏感度遠高於普通散修。
年輕男修築基中期，剛到玉衡城不到半年。新來的，獨居，沒有根基。最容易下手的目標沒有人在意他的存在。
三個人有一個共同點：獨居。
這和之前的判斷完全吻合。暗影閣篩選的目標就是有感知能力的獨居散修。沒有家族，沒有靠山，消失了也不會有人追問。
乙現在做的事，是在交流會大範圍篩選之後，對高價值目標進行一對一的接觸和拉攏。
跟蹤繼續。
乙從城東聚居區出來，拐進了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兩側是青磚牆，牆頭長著青苔，地面是碎石板鋪的，走起來沙沙作響。
李平安放慢了腳步。
窄巷裡的跟蹤難度陡增。聲音會被牆壁反射放大，腳步的回聲在狹窄的空間裡格外清晰。而且窄巷的視線遮擋很少，幾乎沒有可以利用的掩體。
他停下腳步。
不跟了。
在窄巷裡跟蹤，被發現的概率太高。他寧可跟丟一段，也不會冒險。
他在巷口站了一會兒，等乙從另一頭走出去。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看到乙的身影出現在巷子另一端的街面上。
乙走出來了。他轉身朝西走。
李平安繞了一條遠路不走那條窄巷，而是從旁邊平行的那條街上繞過去。多花了大約半盞茶的功夫，他在下一條街的拐角處重新找到了乙的身影。
距離重新拉開九十多步。
安全。
然後，意外發生了。
乙走到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突然停住了。
不是那種走走停停的停頓。而是腳步戛然而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聲音定住了，身體微微側轉，頭往右後方偏了偏。
回頭。
他在回頭。
李平安的心臟收緊了一瞬。
他沒有思考。身體比意識更快他側身閃進了街角的一家鋪面的門廊下。門廊很淺，只夠一個人側身站進去，但足夠讓他的身體從乙的視線中消失。
他貼著牆壁，呼吸放緩，靈氣波動壓到最低。
歸元功在這一刻發揮了作用不是修煉層面的作用，而是隱匿層面的。歸元功的運轉能讓體內靈氣極度內斂，把靈氣波動壓制到幾乎為零。在這種狀態下，他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像一塊沒有靈氣的石頭，一塊普通的牆，一個不存在的人。
三息。
五息。
他聽到了腳步聲乙的腳步聲。
腳步聲在遠處響了幾下，然後漸漸遠去。
乙沒有繼續回頭。他轉回去，繼續走了。
李平安在門廊下又等了三息，才無聲地呼出一口氣。
他的後背微微發涼。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在閃避的那一瞬間，他不確定乙到底看到了什麼。也許什麼都沒有。也許只是乙聽到了什麼異響。也許只是乙的直覺。
但那種被回頭鎖定的感覺那一瞬間的凍結感是真實的。
他等了大約三十息，確認乙已經走遠，才從門廊下走出來。
距離已經拉開了一百五十步以上。他重新調整了間距，跟上去。
乙沒有再回頭看。
下午。
乙回了茶樓。
他進了一樓的大廳，要了一壺茶，坐在角落裡喝。
李平安沒有進茶樓。他在對面的街上找了一個位置一間靈材鋪子的門口，裝作在挑選貨架上的低階符籙目光偶爾掃過茶樓的大門。
鋪子的夥計在一旁殷勤地介紹著各種符籙的用途。李平安隨手拿起一張看了看，點了點頭，放回去。他不需要這些低階符籙，但挑選的動作本身就是一種掩護。一個在鋪子門口駐足的客人，比一個站在街面上無所事事的人安全得多。
乙在茶樓里坐了大約半個時辰，然後上了樓。
跟蹤暫時結束。
李平安在鋪子門口又站了一會兒，確認乙沒有再下來，才轉身離開。他沒有直接回茶樓，而是繞了一條遠路，從城東的集市穿過去，裝作閒逛的散修，慢慢地走回住處。繞路是跟蹤後的標準動作如果被跟蹤者有所察覺，回頭跟蹤是最常見的反制手段。他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
回茶樓之前，李平安在樓下的櫃檯旁邊站了一會兒。
掌柜在擦碗。
"那個後花園的女修走了。"掌柜頭也不抬地說了一句。
"哪個女修？"
"就那個戴面紗的。前天走的。說是家裡有事。"
掌柜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講一個不值得多想的瑣事。但李平安聽在心裡。
丙走了。
前天。也就是說，交流會結束的第二天，丙就離開了玉衡城。
她的離開意味著聯絡階段的結束。丙的角色是"聯絡協調"外部人員和內部配合者之間的橋樑。橋搭好了，人就可以撤了。
但乙還在。
說明篩選工作還沒完成。甲和丙都完成了各自的任務甲確認了目標，丙建立了聯絡通道乙還在做他的事。
暗影閣的行動是分階段的。第一階段是情報收集和初步篩選（甲和丙），第二階段是精確接觸和拉攏（乙）。丙撤了，甲走了，但乙留下來了。
他在心裡把時間線重新梳理了一遍。
然後他上了樓。
夜間。
李平安在玉簡上刻錄跟蹤報告。
乙的行動軌跡、三個目標的特徵描述、窄巷中差點被發現的經過、丙離開茶樓的時間所有細節逐一記錄。
他在報告中給三個目標分別編了號：目標甲、目標乙、目標丙。然後標註了各自的修為、特徵、共同點。
另外一枚玉簡上，他記錄了關於聯盟內部配合者的分析結合沈清音提供的"三人、登記組、築基中期"信息和交流會期間的觀察，推導出配合者在情報鏈中的位置和作用。
兩枚玉簡刻好後，他把它們放好。
跟蹤報告和配合者分析需要通過編碼通訊傳給沈清音。但今天太晚了。明天再發。
他吹滅油燈，躺下來。
窗外的黑暗很濃。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他閉上眼。
今天的跟蹤收穫不小。乙從"廣撒網"進入了"精確接觸"階段。三個目標已經被鎖定。丙已經撤離。
信息在增加。
拼圖在一塊一塊地補齊。
但還差很多。
他不著急。
簽到。第三百五十八天。靈石三百枚，混沌感悟加二。
他在黑暗中默默接收了獎勵，然後沉入睡眠。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