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回憶

  門後是黑。不是井底的黑。是另一種黑——深,靜,像一口更大的井,沒有底。

  餘慶站在原地,腳底下,踩著實地。他低頭看,看不見地。他抬頭看,看不見天。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九面鏡子,溫溫的,替他亮著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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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光太小了。照不出三步遠。

  黑暗裡,有聲音。不是說話。是水聲——很遠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井底的水,在地下,漫無目的地流。

  "余家的孩子。"

  那個聲音響起來。不是從黑暗裡。是從餘慶腳下——他腳下那片看不見的實地,就是那個聲音的嗓子。

  餘慶蹲下來,摸了摸腳下的地。地面是涼的,平的,像一塊巨大的石頭。可石頭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一下,一下,像心跳。

  "你站在我身上。"那聲音說,"四百年來,頭一回,有人站到我身上。"

  "你是……根?"餘慶問。

  "根。"那聲音說,"你娘,給我起的名字。"

  餘慶的手,停住了:"我娘?"

  "你娘下井那天,我在這兒,看見她。"那聲音說,"她沒怕我。她蹲下來,摸著我的地,問我——'你是誰?'我說,我不知道我是誰。她想了想,說:'你像水,像江,像淵。我叫你瀾,好不好?'"

  黑暗裡,那聲音停了一下。

  "瀾。"餘慶念著這個名字,"蘇聽瀾的瀾?"

  "是。"那聲音說,"你娘,叫蘇聽瀾。她給我起名的那天,我也記住了她的名字。"

  餘慶沒說話。他蹲在那片冰涼的地上,聽著腳下的心跳,半天,才問:

  "你……是什麼?"

  "我不知道。"那聲音說,"我在這兒,很久了。久到,我記得井是怎麼來的,記得九家是怎麼來的,記得你曾祖是怎麼來的。"它頓了頓,"我唯一不記得的,是我自己從哪兒來。"

  "那井呢?"餘慶問,"井,欠你帳嗎?"


  "欠。"那聲音說,"井,欠我。"

  "怎麼欠的?"

  黑暗裡,靜了很久。然後,那聲音說:

  "你聽見過井嗎?"

  餘慶一愣:"聽見過。"

  "你聽見的,是什麼?"

  "水聲。"餘慶說,"井底的涼氣,還有……"他頓了頓,"有時候,像有人在井底說話。"

  "那就是井。"那聲音說,"井,是活的。它睜眼的時候,是井口——人從井口往下看,看見的是天。它閉眼的時候,是井底——人看不見的地方,就是井底之下。"它頓了頓,"四百年前,井睜過一次眼。九家先祖看見了,他們以為,井底有東西爬出來。他們害怕了。他們蓋了獄,壓住井口,又立了天門,鎖住獄。"

  "鏡獄……是壓井的蓋子?"

  "是。"那聲音說,"九家蓋獄,不是鎮我。是鎮井。他們怕井。可他們不知道,井睜眼,不是想出來——是想看。井,看了一輩子天,沒見過人。它睜眼,是想看看人。"它頓了頓,"我,替井背了四百年黑鍋。九家以為,井底的東西是我。其實,井底只有井。我,在井底之下。"

  餘慶的腦子,亂了一瞬。

  "那帳呢?"他問,"井欠你的帳,是怎麼回事?"

  "井閉眼的時候,把我關在井底之下。"那聲音說,"我本可以出去。可井閉眼,把我也鎖住了。它欠我一筆帳——還我自由。"它頓了頓,"可井還不了。井不知道,它欠我。"

  "你怎麼知道,它欠你?"

  "你娘告訴我的。"那聲音說,"你娘說——'帳,要有人記,才叫帳。沒人記的,不叫帳。'她說,她替我把帳記下了。"它頓了頓,"她替我記了帳,說,有一天,會有一個人,下來收帳。她說,那個人,姓余。"

  餘慶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那個人,"他說,"是我。"

  黑暗裡,靜了很久。


  "你跟你娘,有點像。"那聲音說,"你娘下井那天,也是這麼問我的——'你是誰?'她問完,不等我答,又說:'你不知道你是誰,沒關係。我告訴你。你是瀾。'"

  餘慶沒說話。

  "你娘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這兒,待了很久。"那聲音說,"久到,我把井底下的水,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數到第三遍的時候,我聽見有人下井。我以為是你娘回來了。"它頓了頓,"不是你。是你爹。他十三歲,掉下來,拿走了井底的鏡子。"

  "那面鏡子,是你給他的?"

  "不是。是井給的。"那聲音說,"井睜眼,看見他,就把鏡子遞給他了。井以為,他也會像你娘一樣,留下來,跟井說話。"它頓了頓,"他沒有。他拿著鏡子,走了。井,又閉了十幾年。"

  "那你怎麼知道,我會來?"

  "你娘說的。"那聲音說,"你娘下井那天,跟我說了一句話——'瀾,你別急。我兒子,會來的。他會替我聽你說話。'"它頓了頓,"我等了你娘的話,等了一個人。我等的,就是你。"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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