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歸位

  餘慶是第十天,回的青石城。

  他騎著馬,進了西門。守門的老卒看見他,喊:"余家的,回來啦?這回,事兒辦完了?"

  "辦完了。"餘慶說。

  "那鏡仙呢?"

  "在後面。"餘慶說,"過兩天,就到。"

  他牽著馬,沒回家,先去了城隍廟。

  廟門口,蘇晚晴站著。她沒問他鏡子的事,只說:"爺爺讓我跟你說,井水滿了。"

  餘慶點了點頭。

  "餛飩,等你回來再吃。"她說。

  餘慶看著她,忽然,想說點什麼,又咽了回去。"嗯。"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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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晚晴低著頭,沒再說話。她轉身,往巷子裡走,走了兩步,又回頭:"餘慶。"

  "嗯?"

  她頓了頓:"你要下井的話——我等你出來,再給你包餛飩。"

  餘慶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才說:"好。"

  老廟祝還在廟門口掃地。看見他,也不意外:"鏡子,拿回來了?"

  "拿回來了。"

  老廟祝點了點頭,把掃帚往牆邊一靠:"那,去井邊吧。井,等了好幾天了。"

  餘慶走到井邊。井沿上那圈字,在太陽底下,清清楚楚:"鏡獄之門,在天門之下,九鏡之中。持九鏡者,可入。"

  他蹲下來,把那面小鏡子,從懷裡摸出來。鏡子背面,那行字還在——"餘慶,娘來看過你了"。他摸了摸那行字,然後,把那面鏡子,往井底,放下去。

  鏡子落下去的時候,沒入黑暗。井底,忽然,亮了一下。

  不是一下。是一直亮。

  井底的鏡光,從井底,一路,往上漫。漫過井壁,漫過井沿,漫過那圈字。整口井,像一盞燈,亮了。

  井水,忽然,湧上來。不是黑水。是清亮的、帶著涼意的水。水漲到井沿,又停住,像一口滿而不溢的井。

  帳本在懷裡,燙了一下。餘慶摸出來,翻開最後一頁。

  那行"根之帳,起"底下,又滲出一行字:


  "鏡之第十,歸位。井水復滿。井,醒了。根之帳,起。持十鏡者,可入。收帳之地,在井底之下。"

  餘慶盯著"在井底之下"五個字,看了很久。

  "井底之下……"他念著,"第二層獄。"

  他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加上井底那面,十面。他把九面鏡子,一面一面,擺在井沿上。九面鏡子,在日光下,各自亮著。

  井底的鏡光,和九面的光,連成一片。

  然後,井底的鏡光,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從井底,往上,看了一眼。

  "余家的孩子。"那個聲音響起來,慢悠悠的,"鏡子,歸位了。井,醒了。帳,起了。"

  "起帳了。"餘慶說,"我來收。"

  "你收?"那聲音笑了一聲,"你知道,這帳怎麼收嗎?"

  "不知道。"餘慶說,"可我帶著帳本。帳本記了你的帳,就有收帳的法子。"

  "帳本記的是影子的帳。"那聲音說,"我的帳——帳本上,沒有。"它頓了頓,"井欠我的帳,井自己還。你替井還不了。"

  餘慶握著帳本,沒說話。

  "余家的孩子,"那聲音說,"你要收根之帳,得先下到井底之下。井底之下,是什麼,你曾祖不知道,你爺爺不知道,你爹——也不知道。"它頓了頓,"你,敢下嗎?"

  餘慶低頭,看著井口。井水清亮,映著天光。他看了很久,然後,說:

  "敢。"

  他把九面鏡子,收進懷裡。把帳本,貼身放好。把鐵鏈,繞緊。銅錢掛在胸口,溫溫的。

  他翻過井沿,抓著麻繩,一點一點,往下落。

  這一回,井裡不是黑黢黢的。井壁上的青石,在鏡光里,看得清清楚楚。落到井底,腳踩在青石板上。那面舊銅鏡,還嵌在石板中間——可它不再是鏽的。它亮著,像一面新磨的鏡子。

  鏡面里,映著他的臉。臉的旁邊,還映著一個人影——隔著鏡面,站在他身後,模模糊糊的,像一團墨,又像一個人。

  "根之帳,起。"那聲音說,"收帳的人,到了。進來吧。"


  鏡面,忽然,往兩邊裂開。不是碎。是像一扇門,從中間,一點一點,打開。

  門後,是黑。不是井底的黑。是另一種黑——深,靜,像一口更大的井,沒有底。

  餘慶站在井底,看著那扇門。門後的黑,忽然,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深處,睜開了眼。

  他摸了摸懷裡那九面鏡子,又摸了摸胸口那枚銅錢。

  "曾祖,"他把話壓著,"你說,帳收齊了,力就是我的。"他頓了頓,"我收了。根之帳,我來收。"

  他一步,跨進那扇門。

  門,在身後,一點一點,合上。

  井底,那面舊銅鏡,又亮了一下。鏡面里,映著青石城的天。天上,飄過一朵雲。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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