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收帳
啞巴老的事,是碼頭上人人都知道的。
老頭六十來歲,不會說話,人老實,扛包扛了三十年,碼頭上的活兒,沒有他沒幹過的。他有個習慣:誰欠他錢,他就用粉筆在橋墩上畫一道。這些年,橋墩上畫了一長溜道道,大多是王癩子那幫人欠的。
餘慶跟他熟。一起扛過包,啞巴老見他力氣小,總把自己的草墊子讓給他墊肩。
那天收工,餘慶看見啞巴老蹲在橋墩底下,用粉筆又畫了一道,畫完,對著那道道發愣。
餘慶走過去,蹲在他旁邊,用眼神問他:誰欠的?
啞巴老比劃了半天:賴三,賭坊的幫閒,王癩子的結拜兄弟,雇他扛了三天的貨,說好三百文,一個子兒沒給。
餘慶看著他畫的那道粉筆印子,忽然想起帳本上那些字。
「欠賴三,錢三百文」,不,不對。這帳不是他欠的。是賴三欠啞巴老的。
他站起來:「這帳,我替你要。」
啞巴老急了,拉他袖子,比劃:別去,賴三有王癩子撐腰。
「王癩子,」餘慶說,「我認識。」
他去了賭坊。
賭坊在城西,門口掛著帘子,裡面烏煙瘴氣。賴三正蹲在門口嗑瓜子,見餘慶過來,咧開嘴:「喲,這不是余家那個小崽子嗎?怎麼,也來賭兩把?」
「不賭。」餘慶說,「我來替人收帳。」
「收帳?」賴三樂了,「收誰的?」
「啞巴老的三百文工錢。你欠的。」
賴三的臉色變了。他站起來,比餘慶高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我說小崽子,你是不是活膩了?我賴三的錢,你也敢來收?」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餘慶說,「你欠啞巴老三百文,還了,這事就了了。」
「我要是不還呢?」
餘慶沒說話。他扎馬,抬手,擺了個滾石拳的架子。
賴三笑不出來了。他往後退了一步,沖屋裡喊:「兄弟們!有人砸場子」
屋裡出來三四個漢子,手裡提著棍子。餘慶沒跑。他往前邁了一步,一拳砸在離他最近的漢子胸口,那人悶哼一聲,倒退兩步,撞翻了一張桌子。第二個衝上來,他側身,擰腰,肩膀撞進對方懷裡,那人仰面摔倒。
賴三的臉白了。他眼睜睜看著餘慶一步一步走過來,腿一軟,差點跪下:「別、別別別,我還!我還!」
他從懷裡摸出三百文,哆嗦著遞過來。
餘慶沒接:「給啞巴老送去。當著他的面。」
「是是是,送,我這就送!」賴三連滾帶爬地跑了。
餘慶站在賭坊門口,看著賴三的背影。他忽然覺得胸口那本帳,輕了一點。
夜裡,他蹲完馬步,翻開帳本。
「鍊形二重」旁邊,還沒動靜。但他翻到第一頁的背面,那幅「抱爐式」的畫旁邊,多了一行小字,墨色很淡:
「替人收帳,亦是還帳。因果清,則道進。」
餘慶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明白了。帳本記的,不光是余家自己的因果。這世上的帳,誰清了,他都看得見。他替啞巴老清了這筆帳,因果清了,帳本上就記一筆——記的不是錢,是「道」。
他把帳本合上,揣進懷裡。胸口那本帳,又沉了一點,可他心裡,卻亮堂了一點。
第二天,啞巴老在碼頭上攔住他,比劃了半天,把一樣東西塞進他手裡,一塊磨刀石,青灰色的,磨得光滑發亮。
餘慶不要,啞巴老急了,硬塞。他比劃:收著。教你的,是別的東西。
他拉著餘慶,蹲在碼頭邊上,用粉筆在地上畫了兩個腳印,讓他站上去,然後比劃著名教他扛包的時候,腰要沉,肩要墜,氣要往下走。他在地上寫了兩個字:「墜」字訣。
餘慶照著練了一下午,忽然發現,自己出拳的時候,拳頭比以前重了。不是力氣大了,是那股勁,能沉到腳底去了。
他蹲下去,對著啞巴老,磕了個頭。
啞巴老慌了,手忙腳亂地把他拉起來,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
那天晚上,帳本翻開,第一頁背面,又浮現一行小字:
「欠啞巴老,一教之恩。」
餘慶盯著那行字,沒說話。他欠的帳,又多了一筆。可他心裡清楚,這筆帳,跟王婆那筆一樣是暖的。
第二天,賴三在賭坊門口堵住了王癩子,把三百文的事添油加醋說了一遍:「癩子哥,那個小崽子現在橫得很,仗著石鎖撐腰,連咱兄弟的錢都敢收!」
王癩子沉著臉,沒說話。他被石鎖當眾落了面子,鄭瘸子那邊又甩了他一巴掌,正一肚子火沒處發。他灌了一口酒,盯著柴門巷的方向,眼神陰得能滴出水。
「石鎖我惹不起。」他壓著嗓子說,「可他護得了那小崽子一時,護不了他一輩子。」
賴三湊過來:「癩子哥,您的意思是」
「等著。」王癩子把酒壺往地上一墩,「等著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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