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趙家
拳會後第三天,趙家的人來了。
那天餘慶正在武館裡練拳,門外忽然停下來一頂青布小轎。轎簾掀開,下來一個中年人,四十來歲,穿一身靛藍綢袍,白白淨淨,說話帶著笑。
「這位是石師傅吧?」中年人拱手,「在下趙福,趙府管事。聽聞石記拳會大捷,特來道賀。」
石師傅擦著手,不冷不熱:「趙管事客氣。石記小門小戶,擔不起。」
「石師傅說笑了。」趙福笑著,從身後人手裡接過一隻紅漆匣子,「這是我家老爺的一點心意,給石師傅的賀禮。另外——」他轉向餘慶,上下打量,「這位,就是余家的孫子吧?」
餘慶沒說話,看著他。
「果然虎父無犬子。」趙福臉上的笑紋絲不動,「我家老爺聽說余老爺病重,心裡惦記,特備了些補品,命我送來。都是些不值錢的東西,聊表寸心。」
他身後那人又捧出一隻匣子,比給石師傅那隻還大,漆色也更好。
餘慶盯著那隻匣子,沒接。
「趙管事,」他開口,「我爺說,趙家跟余家,好像沒什麼走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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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福的笑容頓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這話說的。城東城西,都是青石城的人,余老爺當年……也是青石城數得著的人物。走動走動,應該的。」
「我替我爺,謝趙老爺好意。」餘慶說,「補品,就不用了。我爺的藥,回春堂供著。」
趙福看著他,看了幾息,笑道:「也好。那老奴就回話了。」他拱拱手,帶著人走了。臨走,又回頭看了餘慶一眼,那一眼,讓餘慶心裡咯噔一下,那眼神,不像看一個毛頭小子,倒像在打量一件東西,一件他早就知道、現在才確認的東西。
「這人不對勁。」石師傅站在他身邊,低聲說,「趙家盯上你了。」
「我知道。」
「你知道個屁。」石師傅罵了一句,「趙承業那老狐狸,城東半條街都是他家的,他給你爺送補品?黃鼠狼給雞拜年。你回去,跟你爺說一聲。」
餘慶回家,把匣子的事說了。爺爺靠在床頭,聽完,臉色一點點沉下來。
「趙承業……」爺爺的聲音很輕,「他還惦記著。」
「惦記什麼?」
爺爺沒答。他看著窗外的光,看了很久,忽然說:「慶兒,趙家送的東西,一樣都別吃。」
「我沒收。」
「沒收也對。」爺爺說,「收了,就欠他的了。趙家的東西,一口都不能沾,沾一口,都是帳。」
餘慶點頭。他蹲在門檻上,心裡翻來覆去地琢磨著爺爺的話。趙承業惦記什麼?惦記余家那面鏡子?惦記那塊碑?還是惦記別的什麼?
那天夜裡,他又去了城東。
這回他學乖了,沒走正街,繞了最遠的路,貼著牆根摸到趙家宅後。那塊碑還窩在牆角,月光底下,青石發白。
他蹲下去,繞到碑的背面。
碑背面果然有字。他湊近,就著月光,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第一行字很淺,他眯起眼睛,剛要看清
一股大力忽然從碑上湧出來,像有一隻無形的手,按在他胸口。他整個人被彈飛出去,摔在巷子對面的牆上,後背撞得生疼,「哇」地吐出一口血。
碑面上的字,在月光底下亮了亮,又暗下去,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餘慶趴在地上,大口喘氣。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著那塊碑,又看看自己的手,他剛才,連碑背面的第一行字都沒看清。
懷裡的帳本,燙得厲害。
他哆嗦著掏出來,翻開。最後一頁,「鏡有九面,余家守一」下面,浮出一行新字,墨色濃黑:
「碑有靈,不到鍊形五重,不認余家子孫。」
餘慶盯著那行字,愣了很久。他把帳本合上,揣進懷裡,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回家,爺爺居然沒睡。他靠在床頭,看著餘慶狼狽的樣子,一句話沒說。
「爺……」餘慶站在門口,低著頭,「我去看碑背面了。」
爺爺沉默著。
「我沒看清,」餘慶說,「就看見第一行字,還沒看清,就被彈出來了。帳本上說,不到鍊形五重,碑不認余家子孫。」
爺爺還是沒說話。過了很久,久到餘慶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他聽見爺爺說:
「慶兒。」
「嗯。」
「鍊形五重那天,」爺爺的聲音很輕,卻很清楚,「去城東,把碑背面看完。」
「看完呢?」
「看完,你就知道,余家欠的,是什麼帳了。」
餘慶抬起頭。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照在爺爺臉上。他看見爺爺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光——像火,又像淚。
「爺,那筆帳……」
「別問。」爺爺打斷他,「鍊形五重之前,別問。問早了,你活不了。」
餘慶不說話了。他蹲下去,在院子裡,紮起馬步。
月光底下,十三歲的餘慶,蹲在破宅的院子裡,一下一下地練著拳。懷裡的帳本,貼著心口,像一團溫熱的火。
鍊形五重。
他把這四個字,在心裡刻了一遍又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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