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兵臨昆明
一個月後,武定府校場。
兩萬人列成四個巨大的方陣,甲冑森嚴,刀槍如林,燧發槍的槍管在日光下連成一片暗藍色的海。二十門攻城重炮排在陣列最前面,炮口朝南,黑沉沉的徑口像二十隻張開的巨獸之口。一百門野戰炮分列兩翼,一千門虎尊炮馱在騾馬背上,隨軍行進。
高承礦騎在踏雪背上,玄色勁裝,腰間玄釩刀,背挎燧發槍。木氏月策馬跟在他身側,棗紅色斗篷在晨風裡獵獵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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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
兩萬人同時邁出左腳,馬蹄聲、腳步聲、甲冑碰撞聲匯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震得武定府城牆上的瓦片都在微微顫動。隊伍像一條青色的洪流,從武定府南門湧出,沿著官道向昆明方向蜿蜒而去。
沙定洲在昆明城頭,看著北面官道盡頭那片正在逼近的青色潮水,臉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他身邊只剩八千殘兵。楚雄的守軍撤回來了,富民縣的敗兵逃回來了,可加起來也只有八千人。高承礦兩萬五千人,帶著二十門攻城重炮、一百門野戰炮、一千門虎尊炮,還有五萬支燧發槍和二十萬枚轟天雷。
「沙公……」山羊鬍軍師的聲音發顫,「昆明城牆雖然厚,可高承礦的攻城重炮……」
「我知道。」沙定洲打斷他,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鐵。
他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青色潮水,忽然想起半年前在富民縣空蕩蕩的糧倉里,他站在谷斗前嘶吼著「追,給我追上他」。那時候他以為高承礦是只兔子,跑得快,但早晚能追死。現在他知道了,那隻兔子背後,站著一頭正在醒來的猛虎。
「傳令全軍,」沙定洲的聲音忽然平靜下來,「死守。」
高承礦在昆明城北十里處紮營。
二十門攻城重炮被推到陣前,一字排開,炮口對準昆明北門。一百門野戰炮分列兩翼,炮口斜指城頭。五千燧發槍手壓到護城河外三百步處,蹲在臨時挖的掩體後面,槍口對準城垛。
「攻城重炮——第一輪,轟城門。」
二十門攻城重炮同時開火。
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二十聲巨響連成一片,像二十道驚雷同時劈在昆明城頭。十二斤鐵彈呼嘯而出,像二十顆黑色的流星砸向北門。鐵彈撞在城門上,半寸厚的鐵皮包葉像紙一樣被撕碎,木板炸裂,碎屑飛濺出幾十步遠。第一輪齊射過後,城門上豁開十幾個臉盆大的洞,門軸斷裂的聲音清脆刺耳,兩扇厚重的城門向內傾斜,轟然倒塌。
「第二輪——換實心彈,轟城牆!」
二十門攻城重炮再次齊射。鐵彈砸在城牆上,夯土崩裂,碎磚飛濺,牆頭上箭樓塌了半邊,守軍從缺口處往下掉。第二輪、第三輪、第四輪,城牆上的缺口越來越大,垛口一個接一個塌陷,守軍的慘叫聲被炮聲吞沒。
「野戰炮——壓制城頭!」
一百門野戰炮同時開火。實心鐵彈像暴雨一樣潑上城頭,城樓被砸穿,旗杆被轟斷,沙定洲的豹子旗歪歪斜斜地飄了兩下,栽進城牆根的碎石堆里。城頭上的守軍死傷慘重,活著的人扔下弓弩往城下跑,被後面督戰的將領一刀砍翻。
「虎尊炮——清壕溝!燧發槍——齊射!」
一千門虎尊炮推到護城河邊,霰彈筒塞進炮膛,火門點燃。一千門虎尊炮同時噴出鐵砂風暴,六十步寬的金屬彈雨掃過城頭和城門洞,把那些還在掙扎的守軍打成篩子。五千燧發槍手緊跟著壓上,輪番齊射,鉛彈像雨點一樣潑進城門洞和城牆缺口。
「轟天雷——清城!」
五千枚轟天雷從城牆缺口處扔進去,爆炸聲連成一片,火光沖天,濃煙灌滿整條北門大街。沙兵的慘叫聲被爆炸聲吞沒,城內的守軍徹底崩潰,有人跪地投降,有人扔下兵器往南門跑,有人乾脆跳進護城河想遊走。
沙定洲站在黔國公府的大堂上,聽著北門方向傳來的炮聲和爆炸聲,臉上的肌肉已經不再抽搐了。他手裡攥著那枚鐵膽,拇指在光滑的表面上慢慢摩挲,動作很慢,很穩。
「沙公……北門破了……高承礦的人進城了……」
「知道了。」
他把鐵膽擱在桌上,站起身,整了整衣甲,從腰間抽出佩刀。刀身雪亮,映著他那張鷹隼般的臉和眉骨上那道舊刀疤。
「走吧。去北門。」
「沙公!您不能去!高承礦兩萬多人,咱們只剩不到三千……」
「我是沙定洲。」他打斷那個將領,聲音不高,卻讓堂上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攻破昆明的是我,逼死沐天波母妻的是我,占了黔國公府的是我。高承礦要找人算帳,找的是我。」
他提刀走出大堂,沿著北門大街往城北方向走。身後跟著幾百個殘兵,越走越少,走到北門大街中段時,只剩不到一百人。
北門方向,煙塵滾滾中,一面青布旗率先破霧而出。旗上繡著斗大的「高」字,在硝煙里獵獵翻卷。旗下一匹栗色高頭大馬,馬上一個十九歲的少年,玄色勁裝,腰間懸刀,身後是黑壓壓的步兵方陣,燧發槍的槍管在煙塵中泛著冷光。
沙定洲勒住腳步,橫刀立在街心。
高承礦也勒住了馬。他居高臨下,看著街心那個四十出頭、方臉闊額、眉骨上有一道舊刀疤的漢子。沙定洲比情報里看著更瘦,顴骨突出,眼窩深陷,可腰杆挺得筆直,提刀的姿勢穩如磐石。
「沙定洲。」
「高承礦。」
兩人隔著三十步對視。
沙定洲忽然笑了:「我攻昆明的時候,你還在六苴挖銅。」
「對。」高承礦點頭,「你攻昆明的時候,我還在六苴挖銅。你逼死沐天波母妻的時候,我還在六苴挖銅。你占黔國公府的時候,我還在六苴挖銅。」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現在我來收帳了。」
沙定洲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握刀的手微微發顫,忽然暴喝一聲,提刀沖向高承礦。他的速度極快,刀鋒在煙塵中劃出一道銀弧,直取高承礦咽喉。
高承礦沒有動。
他身後的親衛陣中,一道黑影閃電般掠出。莫烏從側面切入,玄釩刀出鞘,刀光如雪。兩刀相交,火星四濺,沙定洲的佩刀被震飛,在空中翻轉兩圈,插進街邊的青石板縫裡。
沙定洲踉蹌後退,右手虎口崩裂,血順著指縫往下淌。他抬頭看著莫烏,看著那個精瘦的彝族青年手裡那柄還在震顫的玄釩刀,忽然笑了。
「好刀。」
他轉身,面對高承礦,挺直腰杆,雙手負在身後。
「高承礦,你贏了。殺了我,雲南就是你的。」
高承礦翻身下馬,走到他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他能聞到沙定洲身上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汗酸味。
「你攻昆明的時候,我還在六苴挖銅。」高承礦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但你逼死沐天波母妻、占了黔國公府、殺了幾十萬百姓。這筆帳,得用命來還。」
他退後半步,揮了揮手。
莫烏上前,玄釩刀寒光一閃。沙定洲的人頭滾落在青石板上,血從腔子裡噴出來,濺了一地。那顆人頭滾了兩圈,停在街邊的排水溝旁,眼睛還睜著,凝固著最後一絲不甘。
高承礦沒有看那顆人頭。他翻身上馬,韁繩一抖,踏雪邁開步子,從沙定洲的屍體旁走過,沿著北門大街繼續往南。身後,兩萬五千人的大軍像潮水一樣湧入昆明城,甲冑鏗鏘,刀槍如林,腳步聲震得街兩旁的鋪板門都在顫抖。
黔國公府門口,高承礦勒住馬。
他抬頭看著那塊傳了兩百多年的匾額,「黔國公府」四個金字在煙塵中泛著暗淡的光。他翻身下馬,踩著台階走上去,推開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門。
大堂上,那張紫檀太師椅還擺在那裡。沙定洲坐過,沐天波坐過,兩百年來十幾代黔國公坐過。高承礦走過去,轉身,坐了下去。
椅子很硬,硌得慌。
「傳令。」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堂,「陸長庚,領五千人,收復滇東。周邦彥,領五千人,收復滇南。孫振武,領五千人,收復滇西。三個月內,我要整個雲南,都插上我的旗。」
「是!」
三路大軍當天就開拔了。
陸長庚沿滇東官道南下,一路收編州縣,沙定洲留守滇東的殘兵望風而降。周邦彥沿滇南驛道推進,馬豹的舊部聽說富民縣破城的慘狀,沒等周邦彥到就開了城門。孫振武的五千騎兵沿滇西大道疾馳,馬蹄踏碎晨霜,一天之內連下三城,滇西土司紛紛獻表歸附。
三個月後,雲南全境插滿了「高」字旗。
昆明,黔國公府。
高承礦坐在那張紫檀太師椅上,面前攤著雲南全輿圖。圖上密密麻麻插滿了紅色小旗,從滇東到滇西,從滇南到滇北,每一面旗都代表一個歸附的州縣。
沐天波站在堂下,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腰杆卻挺得筆直。他身後是楊畏知,同樣一身舊袍,面容清瘦,眼神卻依舊銳利。
「高大人,」沐天波開口,聲音平穩,「雲南全境,都歸你了。」
高承礦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兩人相距不過三尺,一個十九歲,一個不到三十,可站在一起,像隔了一輩人。
「國公,」高承礦開口,聲音溫和卻篤定,「雲南是你的。我只是替你守著。」
沐天波愣了一下,隨即苦笑:「守著守著,就成你的了。」
「國公若願意,可以留在昆明。黔國公府,我讓人給你收拾出來。你依舊是雲南的黔國公,朝廷的征南將軍。只是——兵權歸我。」
沐天波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昆明城破那夜,他從後門逃出來時連頭都沒敢回。想起母妻在長蟲山舉火自焚。想起楚雄城頭被圍了半個月。想起大理城頭看著沙定洲的火把長龍遠去。想起周邦彥的請辭信。
他忽然笑了。
「高承礦,你比我強。」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黔國公府,你留著吧。我去大理。那裡清淨。」
他推門而出,楊畏知跟在後面。兩個人的背影在晨光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昆明城的街巷裡。
高承礦站在堂上,看著那扇合攏的朱漆大門,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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