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祿勸立威(上)
三月的滇北,風裡還帶著料峭寒意。
祿勸州城門口,知州祿氏庭已經站了一個時辰。他四十出頭,圓臉微胖,穿一身簇新的青綢官袍,腰間繫著新換的銀帶,可那雙手一直在袖子裡來回搓,額角沁著細汗,怎麼擦也擦不干。
身後是祿勸州城的大小官吏,烏泱泱站了五六十號人,有穿官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披羊皮褂子的。有人挺胸凸肚,有人低頭縮肩,還有人眯著眼打量官道盡頭,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
"來了!"
祿氏庭猛地直起身,順著官道望去。
晨霧深處,一面青布旗率先破霧而出。旗面上繡著斗大的"高"字,在晨風裡獵獵翻卷。緊接著是第二面、第三面,成排的旗幟像一片從北面漫過來的青色潮水。馬蹄聲如悶雷滾過地面,兩千精兵排成四列縱隊,甲冑鋥亮,刀槍如林,燧發槍的槍管在日光下泛著暗藍色的冷光。
走在最前面的騎兵清一色高頭大馬,腰懸玄釩刀,背挎燧發短銃,馬鞍側袋裡鼓鼓囊囊,一看就是轟天雷。為首那人騎一匹栗色高頭大馬,十八九歲的年紀,玄色勁裝,腰間一柄長刀,身側跟著個同樣勁裝的年輕女子,背後一柄長劍。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to9🍍.com
正是高承礦和木氏月。
兩千精兵在城外五百步停住,只有高承礦帶著三百親衛策馬走向城門。
祿氏庭深吸一口氣,大步迎上去,雙手抱拳,腰彎得極深:"祿勸州知州祿氏庭,恭迎高知府!"
他身後那五六十號人也跟著彎腰行禮,參差不齊地喊:"恭迎高知府!"
高承礦翻身下馬,動作利落,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他伸手扶住祿氏庭的胳膊,力道不大,卻讓這四十來歲的微胖漢子穩穩站直了。
"舅舅,別多禮。"高承礦臉上帶著笑,目光卻越過他,掃過身後那五六十號人,在幾張臉上停了一瞬。
那些人各有各的表情。有諂媚的,有畏懼的,有好奇的,還有幾個嘴角掛著不以為然的冷笑,見高承礦目光掃過來,又趕緊低下頭去。
木氏月從後面走過來,用劍鞘輕輕碰了碰祿氏庭的胳膊肘:"舅舅,您站這兒跟門神似的。帶路啊,讓大伙兒先進城歇腳。"
祿氏庭愣了一下,隨即連聲道:"對對對!裡面請!裡面請!"
知州衙門的後堂里,茶剛沏上。
高承礦坐在主位,木氏月在他身側,祿氏庭坐在右首,阿羅木一身鐵甲站在高承礦身後,腰間短斧換了新刃,目光冷冽如刀。
"舅舅,祿勸州眼下怎麼樣?"高承礦端起茶盞,沒喝,目光落在祿氏庭臉上。
祿氏庭的手在膝蓋上搓了搓,臉上的笑容斂了三分,換上一種近似苦笑的無奈:"承礦,不瞞你說,這祿勸州看著是個州,實際上亂得很。"
他掰著手指頭數:"我剛上任,之前這地方一直是幾個土目各管一攤。北面的三家土目加起來有五百多人馬,不交稅、不服從調遣,連州里的路都敢攔。東邊的兩個寨子更離譜,直接在山道上設卡收錢,說是'過路費',比我這個知州還威風。"
木氏月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嘴角微微翹著:"喲,舅舅,您這知州當得夠憋屈的。我爹當年給您謀這個差事的時候,怕是沒想到您坐在這位置上還要被人當街收過路費吧?"
祿氏庭的臉"騰"地紅了,囁嚅道:"月兒你這丫頭……舅舅剛接手,總得有個過程……"
"過程?"木氏月歪著頭看他,"您再過程下去,祿勸州的稅就全被那幾幫人收光了。到時候您拿什麼給州里的官吏發俸祿?拿什麼修路?拿什麼賑災?"
祿氏庭被她堵得說不出話,只能幹巴巴地"嘿嘿"兩聲,求助似的看向高承礦。
高承礦放下茶盞,瓷底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聲脆響。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祿氏庭後背發涼的平靜。
"舅舅,你把那幾家不服管的人名單列出來。除了那三個土目,還有沒有別的勢力?"
祿氏庭連忙從袖中抽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著人名和勢力範圍:"北面三家土目勢力最大。祿紹莽、祿紹獷是兄弟倆,占了北面三個寨子,手下各有兩百多人,加起來五百有餘。還有一家叫黑風寨,寨主叫龍彪,原是山匪頭子,後來洗白當了土目,手下約百餘人,盤踞在東面山坳里,專干劫道的買賣。"
他指了指最後一個名字:"還有一家最麻煩,叫楊家寨,寨主楊三刀,是本地大族,手下三百多人,有刀有弓,還有幾支鳥銃。他不搶不劫,但也不交稅、不應差,自成一派,連縣衙的人路過他寨子門口都要繞道走。"
高承礦看了一眼那張紙,抬頭看向祿氏庭:"舅舅,你以知州的名義發一份通知,三日後,祿勸州內所有官吏、土目、寨主、頭人,到州衙開會。告訴他們,誰不來,後果自負。"
祿氏庭手一抖,茶盞差點翻了:"所有……所有?包括祿紹莽、祿紹獷那幾家?"
"包括。"高承礦把那張紙疊好,往桌上一放,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你只說一句話就行------三天後州衙議事,不來的人,以後就不用來了。"
當晚,後宅燈還亮著。
木氏月坐在床沿,一邊用一塊細布擦拭玄釩劍,一邊拿腳踢了踢正蹲在炭盆邊烤火的高承礦:"哎,你白天在堂上說得威風,三日後不來的人以後就不用來了。可那三家加起來五百多號人,你總不能真把他們全砍了吧?"
高承礦頭也沒回:"砍不砍,看他們自己選。"
木氏月把劍插回鞘里,走到他背後,雙臂從後面環住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上:"你老實說,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高承礦握住她纏在自己胸前的手,掌心溫熱:"祿勸州我要整頓,但東川府那邊才是大事。我已經讓周濟派人去探祿萬兆、祿萬億兩兄弟的情況了,看看能不能用離間計,讓他們自己先咬起來。要是能扶持一反對勢力跟他們對著幹,咱們就不用費太大力氣。"
木氏月愣了一下:"那你整頓祿勸州幹什麼?讓阿羅木幫舅舅處理一下不就行了?你不是急著去打東川府嗎?"
"東川府急不得。"高承礦轉過身,正對著她,"要先摸清楚敵情。另一方面,我得在祿勸州立威。你舅舅剛上任,根基太淺,光靠一道任命文書鎮不住場子。我要讓祿勸州的人親眼看看,不跟著知州走又是什麼下場。"
他頓了頓:"打東川府之前,我得先讓祿勸州鐵板一塊。不然前腳去打東川,後腳老窩裡起火,那才叫麻煩。"
木氏月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你是要拿那三家開刀,殺雞儆猴?"
"差不多。"高承礦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不過我不是殺雞,我是殺猴給雞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