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楚雄告急
臘月的風從滇中高原刮過來,像一把生了鏽的鈍刀,割在楚雄城頭的明軍臉上。黔國公、征南將軍、雲南總兵沐天波,這位朝廷在雲南的實際掌權者,站在城樓最高處,手扶垛口,望著城外黑壓壓的連營,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他,一張國字臉本應透著黔國公府世襲的威儀,此刻卻凹陷下去,眼窩深得像兩口枯井,下頜的胡茬已經三天沒颳了。
「國公,沙定洲的兵又往前推了三百步。」
雲南按察副使、分巡金滄道楊畏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身形瘦削,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官袍,袍角沾著城頭的灰土。他走到沐天波身邊,目光落在城外那面獵獵作響的「沙」字大旗上,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焦灼:「今日拂曉,西南角又填了五十具屍首,攻城槌已經推到護城河邊上了。」
沐天波沒有回頭。他攥著垛口的手指關節發白,指縫裡嵌著磚縫的灰泥。昆明城破那夜,他帶著印信從黔國公府後門倉皇出逃,母妻舉火自焚的慘狀像烙鐵一樣燙在他腦子裡。逃到楚雄,原以為能喘口氣,可沙定洲的追兵像跗骨之蛆,一路咬到城下。一萬五千精銳,把這座府城圍得鐵桶一般。
「援兵……」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元謀和武定那邊,到底是誰打的?」
楊畏知從袖中抽出一封剛到的軍報,展開念道:「姚安府土同知高泰翟的族弟高承礦,率一千五百兵,先在元謀葫蘆谷設伏,用轟天雷炸趙四海前軍,趁夜斬其首級;又在武定城下內外夾擊,燧發槍排陣輪射,破馬寶兩千人,斬其於中軍帳。兩戰共殲沙賊五千有餘,參將二人盡皆授首。」
他念完,把軍報疊好,聲音里多了一絲自己都沒察覺的驚嘆:「這個高承礦,以前從未聽說過。信上說他在六苴管銅礦,又占了者車馬煉鐵,手底下有兵有將,火器犀利,陣法精奇。」
沐天波終於轉過身來。他那張凹陷的臉被城外反射進來的日光映得明暗不定,眼底的血絲像蛛網一樣密布:「一個挖銅的?一千五百人,打沙定洲五千精兵,還斬了兩個參將?」
「軍報上是這麼寫的。」楊畏知苦笑,「屬下初時也不信,派人沿途核實過。元謀縣確已被占,武定府確已解圍,趙四海和馬寶的人頭現在正掛在武定城門口晾著呢。」
沐天波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在垛口上:「那就用!不管他是挖銅的還是煉鐵的,能打沙定洲的兵,就是……就是朝廷的忠臣!你立刻用我的名義發令,讓高承礦帶兵來救楚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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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畏知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國公,屬下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講。」
「此人崛起太快,根基不明。一個多月前還是高泰翟治下的小小礦場管事,如今已擁兵數千,占了兩縣一府。其麾下燧發槍、轟天雷、特戰隊,聞所未聞,卻凌厲異常。這樣的人,救楚雄自然是好事,可救完之後……」楊畏知頓了頓,把最後那句話說得很輕,「咱們請得動他,還送得走他嗎?」
沐天波的目光猛地一凝。
城外,沙定洲的軍營里忽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鼓聲。攻城槌撞擊城門的聲音像悶雷一樣滾過城頭,腳下的磚石都在微微顫動。沐天波轉頭望去,看見護城河邊又湧上來一群扛著沙袋的士卒,城頭明軍的箭矢如雨點般傾瀉而下,那些士卒被射倒一片,卻又有一片補上來。
他攥緊拳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先顧眼前吧。楚雄城若破了,你我連命都保不住,還談什麼以後?」
楊畏知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把那半句「怕就怕前有狼後有虎」咽了回去。他拱手道:「屬下這就去擬令。」
當天傍晚,一封蓋著黔國公印信的火急文書從楚雄城頭送出,沿著滇中驛道向武定方向飛馳而去。
消息傳到武定城外的軍營時,高承礦正蹲在校場邊看莫烏帶人訓練。特戰隊五十人分成兩組,一組持燧發槍交替掩護推進,一組持玄釩刀從側翼無聲包抄。槍聲和刀鋒破風的嘯叫在暮色中交織,驚起一群歸巢的寒鴉。
周濟像一陣風似的從營門方向掠進來,手裡攥著一管火漆封口的竹筒,跑到高承礦面前才停住,壓低聲音道:「少爺,楚雄急報!沐天波親筆!」
高承礦接過竹筒,擰開蠟封,抽出裡面的信紙。紙面泛黃,字跡潦草卻筆力遒勁,每一筆都帶著絕境中的急切。他掃了一遍,又掃了一遍,然後抬起頭,望向南面楚雄的方向。暮色正從那裡漫過來,把天際線燒成一片暗紅色,像一鍋被文火熬了太久的鐵水。
「沐國公請我出兵解圍。」他把信紙遞給身邊的陸長庚,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晚飯吃什麼,「沙定洲一萬五千人圍著楚雄,城裡糧草將盡,守軍不足三千,形勢危急。」
陸長庚接過信紙,就著暮色看了一遍,眉頭慢慢擰緊:「少爺,楚雄是府城,沙定洲親自坐鎮一萬五千精銳,咱們手裡的兵滿打滿算也就兩千出頭。元謀和武定兩戰雖然勝了,但那靠的是埋伏和斬首,打的是立足未穩的偏師。這回可是正面硬撼,沙定洲本人坐鎮中軍,手下還有佛郎機炮……」
「打不得。」孫振武從旁邊走過來,短斧在腰間磕著腿側,聲音裡帶著粗獷的直率,「少爺,咱們的騎兵才練了多久?燧發槍才配了多少?特戰隊再能打,五十個人衝進一萬五千人的營盤裡斬首,那是送死。」
「有什麼打不得?」莫烏從訓練場上走回來,玄釩刀上的汗還沒擦乾,聲音低沉平靜,「沙定洲的兵在楚雄城外已經耗了半個月,攻城不下,士氣已疲。咱們有轟天雷,有燧發槍,有騎兵,有特戰隊。正面硬撼一萬五千人當然不可能,但若像打趙四海和馬寶一樣……」
他話沒說完,目光已經落在高承礦臉上。
木氏月不知什麼時候也湊了過來,玄釩劍抱在懷裡,靠在校場邊的木樁上,嘴角微翹:「你們都想著打仗,就沒想過別的?」
高承礦看著她。
木氏月朝那封信努了努嘴:「沐天波是雲南名義上的最高長官對吧?他求咱們出兵,現在是咱們要價的好時機。出兵可以,但得讓他給點實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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