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這姑娘太野了
「姐姐,」木氏月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狡黠,像一頭終於覓到安全巢穴的小獸,「剛才在廳里,你們不是已經把我許給他了嗎?」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既是他的人,便該留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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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吧,高少爺?」
她轉頭,遙遙望向高承礦,眉眼彎彎,像一彎新月。
高承礦站在谷口,晨風吹動他的衣擺。他看著那個一身勁裝、腰懸長劍、站在馬場邊沖他笑的姑娘,忽然覺得,這亂世的烽火,似乎也沒那麼冷了。
他嘴角微微上揚,伸出手,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木氏月翻身上馬,棗紅馬一聲長嘶,朝著者車馬深處疾馳而去。玄釩劍在風中獵獵飛舞,像一團永不熄滅的火。
高泰翟、木氏榮、木忠站在原地,面面相覷,最終化為一聲苦笑。
「罷了……」高泰翟長嘆一聲,「由她去吧。」
高泰翟、木氏榮、木忠翻身上馬,帶著隨從,疾馳而去。
高承礦站在谷口,晨風卷著枯葉掠過他的衣擺,獵獵作響。他望著那隊人馬最後一點影子被山樑吞沒,眼底沉得像一口深井。
木氏月沒走。
她牽著那匹棗紅馬,一身勁裝勒出利落的腰線,玄釩劍在晨風裡一盪一盪,像團燒不滅的火。見高承礦望過來,她歪了歪頭,眉眼彎成新月:"高少爺,人都走遠了,還看?"
高承礦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絲笑:"在看這世道。"
"世道有什麼好看?"木氏月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睨著他,"不如看我。"
高承礦愣了一瞬,隨即失笑。
這姑娘,潑辣得不像麗江木府養出來的金絲雀,倒像頭剛斷奶就敢撲咬野狼的豹子。
"周濟。"高承礦沉聲喚道。
陰影里,一道駝背的身影無聲無息地滑了出來,像只夜行的老貓。周濟單膝點地,聲音壓得極低:"少爺。"
"昆明那邊,沙定洲有什麼動靜?"
周濟的脊背弓得更低了些:"探子剛傳回消息。沙定洲剛攻破昆明城,黔國公沐天波倉皇西逃,據說連國公府的印信都沒來得及帶。眼下沙定洲正忙著在昆明城裡封官許願、收編沐府舊部,忙得腳不沾地。"
他頓了頓,補充道:"短期內,怕是顧不上咱們這邊。"
高承礦閉上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果然。
歷史的軌跡,分毫不差。
1645年十二月,沙定洲叛亂,沐天波出逃。整個雲南的天,塌了一半。但對於蟄伏在六苴與苴卻之間的他來說,這卻是最好的窗口期。
寶貴的窗口期。
"繼續盯。"高承礦睜開眼,眸子裡精光乍現,"有什麼消息第一時間告訴我。"
"是。"
周濟的身影再度融入陰影。
高承礦轉身,看向馬背上那個正百無聊賴玩玄釩劍的姑娘:"木姑娘,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木氏月眼睛倏地亮了。
她猛地一勒韁繩,棗紅馬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刨兩下。她俯下身,湊近高承礦,鼻尖幾乎要碰到他的額頭,呼吸裡帶著少女特有的清甜:"聽說你手底下,有一支特戰隊?"
高承礦眉梢微挑:"當然,很厲害的。"
她直起身,玄釩劍出鞘,寒光映著她躍躍欲試的臉:"我要去看看。"
特戰營地扎在者車馬軍營後山一處隱秘的谷地。
四面絕壁,只有一條丈許寬的裂隙可供出入。谷內松木搭了成排的營房,中央是鋪滿碎石的演武場。幾十名精壯漢子赤著上身,正兩兩捉對搏殺,拳拳到肉,悶響如雷。空氣里瀰漫著汗味、松脂味和一股若有若無的鐵鏽氣。
木氏月走進谷口,腳步一頓。
她見慣了木府護衛的懶散,也見慣了高泰翟莊客的虛張聲勢。但眼前這些人不一樣——他們沉默,兇狠,像一群被馴服的狼。每一拳揮出去,都帶著要人命的狠勁。
"少爺。"
一個彝族勇士快步迎上來。莫烏。
特戰隊長,彝族獵戶出身,從陸長庚一千人的軍隊裡面脫穎而出。
莫烏走到高承礦面前,單膝跪地,"少爺,您怎麼親自來了?"
"帶個人來看看。"高承礦側身,露出身後的木氏月,"木姑娘想見識見識咱們的特戰隊。"
莫烏抬眼,目光落在木氏月身上。
木氏月今日換了一身玄色勁裝,袖口束緊,腰間懸著那柄玄釩劍,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刃。她迎著莫烏審視的目光,非但不怯,反而往前踏了半步,下巴微抬:"你就是莫烏?"
"是。"
"打一場。"
三個字,乾脆利落,像三顆石子砸進靜湖。
演武場上,搏殺聲戛然而止。幾十雙眼睛齊刷刷轉過來,落在木氏月身上,有驚愕,有玩味,更多的是不屑——一個嬌滴滴的漢家姑娘,也敢跟莫烏叫板?
莫烏眉頭微皺,看向高承礦。
高承礦雙手抱胸,靠在岩壁上,嘴角噙著笑:"看我做什麼?木姑娘手癢,你陪她玩玩。"
"少爺,"莫烏壓低聲音,"屬下怕……傷著木姑娘。"
木氏月耳朵尖,聽見了。
她冷笑一聲,玄釩劍"嗆啷"出鞘,劍尖直指莫烏鼻尖:"傷著我?就憑你?"
莫烏的臉色沉了沉。
他不敢跟高承礦的未婚妻動真格。萬一傷著碰著,少爺面上不好看。
"阿赤。"莫烏回頭,點了一個瘦削的彝漢,"你陪木姑娘過幾招。記住,點到為止,不許下重手。"
那叫阿赤的漢子咧嘴一笑,露出滿口白牙。他脫了上衣,露出一身精瘦的腱子肉,沖木氏月抱了抱拳:"姑娘,得罪了。"
木氏月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看懂了——這是瞧不起她。
"來吧。"她足尖微錯,擺出一個古怪的起手式。
阿赤大喝一聲,猱身而上。他走的是山地獵戶的野路子,速度快,重心低,一記擒拿手直扣木氏月手腕,意圖奪劍。
木氏月身形倏忽一矮。
像片被風捲起的落葉,輕飄飄從他腋下穿過。阿赤一愣,還沒來得及變招,後頸處已傳來一陣涼意——木氏月的劍,穩穩貼在了他大椎穴上。
全場死寂。
一招。
僅僅一招。
阿赤的臉漲得通紅,僵在原地,進退兩難。
"這就是你的'點到為止'?"木氏月收劍,她睨著莫烏,眼底燒著兩簇幽暗的火,"讓這種廢物來敷衍我,是看不起我,還是看不起你家少爺的眼光?"
莫烏的瞳孔縮成了針尖。
他看走眼了。
這姑娘的劍法,不是花架子。那記閃避的身法,是實打實的殺招——若她手裡是真劍,阿赤此刻已經是個死人。
"木姑娘好身手。"莫烏緩緩摘下肩上的開山斧,"莫烏,領教。"
木氏月笑了。
那笑容像盛夏驟雨前的閃電,明艷,危險,帶著摧枯拉朽的銳氣。
高承礦直起身,目光灼灼:"莫烏,全力。傷著了她,我不怪你。留手——我怪你。"
"是!"
莫烏沉腰坐馬,四十斤開山斧橫於身前,像一扇鐵鑄的閘門。他不動時,整個人與大地仿佛焊在了一起,沉穩得可怕。
木氏月深吸一口氣,足尖在碎石上一點。
動了。
她像一道玄色的閃電,玄釩劍劃破空氣,發出尖利的嘯叫。第一劍直取莫烏咽喉,快得肉眼幾乎難以捕捉。莫烏橫斧一格,"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四濺。
木氏月借力翻身,第二劍、第三劍如影隨形,劍劍不離莫烏要害。她的身法太輕靈了,像只穿梭在林間的山雀,每一次起落都精準地卡在莫烏斧勢的縫隙里。
莫烏的斧子太重,回防略慢半拍,衣角被削去一片。
"好!"
圍觀的特戰隊員忍不住喝彩。
高承礦靠在岩壁上,手指無意識地在臂彎上輕叩。他看著場中那道翻飛的玄色身影,心跳不自覺地快了幾分。
這姑娘,太野了。
野得讓人心癢。
莫烏被連刺三劍,終於動了真怒。他猛地一聲暴喝,開山斧掄圓了劈下,帶起一陣惡風。這一斧勢大力沉,若劈實了,能將木氏月連人帶劍砸進土裡。
木氏月不敢硬接,側身疾退。
斧刃擦著她胸前掠過,勁風撕開了她勁裝的領口,露出一小片雪白的肌膚。木氏月臉頰微紅,眼神卻更狠,趁著莫烏斧勢用老、重心前傾的剎那,猱身切入他中門,長劍直刺心窩。
莫烏瞳孔驟縮。
他猛地撒手棄斧,雙掌合十,竟在長劍距胸口三寸處,生生將玄釩劍夾住!
"空手入白刃?!"有人驚呼。
木氏月手腕一擰,劍身震顫,試圖掙脫。但莫烏的雙掌像兩道鐵閘,紋絲不動。兩人僵持了足足三息,木氏月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莫烏的手臂肌肉虬結如鐵。
最終,莫烏猛地一推。
木氏月連退五步,長劍落地,胸口劇烈起伏。她低頭看了看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腕,又看了看穩穩站在原地的莫烏,忽然抿緊了唇。
她輸了。
雖然莫烏棄了斧,雖然兩人看似平分秋色,但她心裡清楚——最後一擊,是她全力而為,而莫烏只是守勢。若生死相搏,她破不開那道鐵閘。
演武場上鴉雀無聲。
木氏月站在場中,玄色勁裝被汗水浸透,貼在背上,勾勒出少女柔韌的脊線。她垂著頭,玄釩劍無精打采地耷拉著,像朵被暴雨打蔫的薔薇。
高承礦走過去。
他沒說話,只是解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袍子帶著他的體溫和氣息,沉沉地壓下來,把木氏月整個人裹住。
"哭鼻子了?"他低聲問,嗓音裡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
"誰哭了!"木氏月猛地抬頭,眼眶卻紅得像兔子,"我……我只是沒吃飽飯!"
高承礦笑了。
他伸手,指腹蹭過她臉頰上沾著的一抹灰,動作自然得不像話:"莫烏是特戰隊長,要是連你都打不過,我這支隊伍早該解散了。"
木氏月別過臉,鼻尖卻輕輕皺了皺,沒躲開他的手。
"不過,"高承礦話鋒一轉,"能逼莫烏棄斧,你是第一個。"
木氏月的眼睫顫了顫,那點委屈像被風吹散的雲,消了大半。她偷偷抬眼看他,正對上高承礦含笑的眸子,心跳漏了一拍,又趕緊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
"想不想玩點更帶勁的?"
高承礦牽著她,往山谷深處走。穿過一片松林,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片被炸得焦黑的空地,中央立著幾根殘破的木樁,地上散落著碎瓷片和鐵砂。
"這是……"
"轟天雷。"高承礦從李焰生手裡接過一顆黑乎乎的鐵球,掂了掂,遞到木氏月面前,"拉這根引信,數三個數,扔出去。十步之內,鬼神辟易。"
木氏月好奇地接過,指尖觸到冰涼的鐵殼,上面還鑄著細密的紋路。
"試試?"
"試就試!"
木氏月學著高承礦的樣子,扯出引信,火摺子一點,嗤嗤的火花瞬間竄起。她瞄準最遠那根木樁,揚手擲出,同時捂住耳朵。
轟——!
地動山搖。
火光沖天而起,那根碗口粗的木樁被炸得粉碎,碎木屑混著鐵砂呈放射狀潑灑,在周圍的石壁上鑿出密密麻麻的白點。衝擊波卷著熱浪撲面而來,吹得木氏月髮絲狂舞,她瞪大眼睛,小嘴張成了圓。
"這……這……"
"再給我幾顆,我隨身帶著。"木氏月眼睛亮得驚人。
高承礦把剩下的轟天雷往後一收,李焰生趕緊接過去,抱在懷裡退了三步。
木氏月急了,伸手去搶:"為什麼?!"
"太危險。"高承礦握住她手腕,掌心溫熱而乾燥,"這玩意兒不比刀劍,磕了碰了,或者引信受潮自燃,方圓十步都得陪葬。你往後常在我身側,萬一……"
他沒說下去。
木氏月卻懂了。
她望著高承礦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凝重,忽然覺得心口某個地方被輕輕撞了一下。這男人,剛才在演武場上看她比武時,眼裡是欣賞的光;此刻不給她轟天雷,眼裡卻是怕她死的慌。
"那……那我用什麼?"她小聲問,難得露出一絲軟糯。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