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煤海藍圖

  黑炭生蹲在煤堆邊上,手裡的鐵鍬插在地上,臉上全是煤灰。他看著那五百個挖煤漢子閒了大半,鐵鎬杵在煤面上發呆,有人乾脆坐在坑邊摳腳趾頭。

  「少爺,眼下這運力嚴重不足啊。」黑炭生走到高承礦面前,抹了把臉上的汗,臉上留下五道黑印,「這邊都是露天煤,很好挖,咱們一天很輕鬆就能挖15萬斤煤,努力一點就可以挖20萬斤煤,可順風馬幫一次只運得走三萬斤,還得好幾天才回來一趟。剩下這些煤堆在河灘上,都快成山了。」

  他頓了頓,又指了指河谷邊上那些早出晚歸的本地煤工:「這些人都回家住,每天天亮來、天黑走,來迴路上就要耽擱兩個時辰。好多人在路上累癱了,到了煤坑手腳發軟,一天幹不了多少活。少爺,可以趁人手充足,得趕緊修些住的地方。」

  高承礦正蹲在青石上畫圖。他頭也不抬,手裡的黑炭在麻布上刷刷地畫著格子,線條筆直利落。

  「不用急。從者車馬、泥舊馬、三麼馬招的這五百人只是第一批。後面還會有更多人湧來。」

  黑炭生一愣:「還要招?」

  「當然要招。」高承礦把麻布鋪在地上,站起身,「苴卻這片煤海,足夠養活幾萬人。現在這點人,不過是往湖裡扔了塊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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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指了指麻布上畫好的格子:「你看,這是我規劃的者車馬煤田布局圖。」

  黑炭生湊過來,眯著眼看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草圖。只見麻布上被墨線分成了五大塊,每一塊都標註著細小的字。

  「挖煤區。」高承礦的指尖點在第一塊區域上,「就在現在這片河谷,按照煤層走向劃分片,露天開採和豎井開採分區進行。露天區表層煤先剝,豎井區打下去幾十丈,采深層大煤。兩個區互不干擾,輪班作業,一天十二個時辰不停工。」

  「生活區。」他的指尖滑到第二塊區域,「就在河谷東面那片緩坡上,背風向陽。蓋土坯房和木屋,一排排挨著,每間住四到六人。食堂、澡堂、茅廁都要有。先按一千人的規模建,後面再續建。」

  「倉儲區。」他指了指河谷北面,「煤挖出來先堆在這裡,遮雨棚搭好,分碎煤堆和塊煤堆。防潮防雨,雨季不能把煤泡爛了。」

  最後,他的指尖停在第四個區域上:「冶煉區。」

  黑炭生撓頭:「冶煉區?這裡不挖煤嗎?」

  高承礦抬眼看他:「挖煤,也煉鐵。」

  黑炭生瞪大眼睛:「煉鐵?」

  「者車馬不僅有煤。」高承礦站起身,目光望向河谷北面那道灰褐色的山脊,「北面那片山上,褐鐵礦遍地都是。鐵礦石品位不低,敲開皮殼,裡面赤紅一片,含鐵量很高。有了煤、有了鐵,就能煉鋼。」


  黑炭生的呼吸急促了幾分:「煉鋼……少爺,您是說咱們自己煉鋼?」

  「對。從今往後,我們礦區的鐵釺、鋼釺、鐵鎬、鐵鍬,全都不用從外頭買。自己煉,自己打,省下大筆開銷。」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而且,你想想,咱們手裡的兵器……」

  黑炭生沒敢接話,但眼睛亮得嚇人。他是礦工出身,太清楚鋼鐵在亂世意味著什麼——你手裡有鐵,你就有活路。別人拿木棍,你拿鐵刀,這就是天壤之別。

  「那咱們現在的規模……」黑炭生咽了口唾沫,「是不是有點小?我是說,按您這規劃,生活區才一千人的規模,可我看您畫的圖,空地還大得很……」

  高承礦笑了一下。

  「一千人算大?我規劃的,是上萬人的規模。」

  黑炭生的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沒站穩。

  「上……上萬人?!少爺,咱這河谷撐得下上萬人?」

  「撐得下。」高承礦把那捲麻布收起來,塞進懷裡,「者車馬方圓四十里,河谷台地上萬畝,別說一萬人,五萬人都裝得下。現在只是先建個千人的樣板,後面按著這個模板往外擴就是了。」

  黑炭生張著嘴,半晌沒合攏。

  「還愣著幹什麼?」高承礦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找阿吉,讓他找一批會建房的本地人。越快越好。明天我要看見生活區的第一排屋子立起來。」

  阿吉來的時候,身後跟著五個彝族漢子。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那人皮膚黝黑,骨骼粗大,兩個肩膀寬得能扛一頭牛,手指關節粗壯如鐵。他頭上裹著青色頭帕,上身只穿一件麻布坎肩,露出的兩條胳膊上全是舊傷疤,那是常年搬石頭、扛木頭留下的印記。

  阿吉彎著腰湊到高承礦身邊:「少爺,這五個都是者車馬最好的匠人。領頭這個叫阿木,泥瓦、木工、石匠樣樣拿得起。者車馬寨子裡大半的土掌房都是他帶著人蓋的。」

  阿木不說話,只是看著高承礦,眼神清正。

  高承礦沒廢話,直接把那張麻布草圖攤在他面前。

  「阿木,你看這個。」

  阿木彎腰湊近,粗糙的手指順著墨線一路摸過去。他看得很慢,從挖煤區到生活區,從倉儲區到冶煉區,每一根線都仔細端詳。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他直起身,開口說了一句彝腔濃重的官話:「能建。」

  就兩個字,乾脆利落。

  高承礦笑了:「需要多少人?多久?」

  「五十個匠人,一百個小工。」阿木伸出三根手指,「三個月,第一批屋子能住人。」


  「我給你500個小工,一個月全部完成。」高承礦打斷他,「一個月之內,我要看見能住人的房子。材料就地取材——河灘上的石頭,山坡上的松木,挖煤挖出來的廢土夯牆。要什麼我給你弄什麼,人不夠我再去調。」

  阿木沉默了片刻,點頭:「一個月,我試試。」

  「不是試試,是必須。」高承礦看著他,「一個月之內房子建好,我給你每月三兩銀子。你手下匠人每人二兩,小工我們這裡就有現成的500人。」

  阿木的眼皮跳了一下。三兩銀子,在者車馬這窮地方,夠一家人吃一年。他身後的幾個匠人也聽見了,互相遞了個眼神,嘴角壓都壓不住。

  「行。」阿木重重點頭,「少爺放心。」

  阿木帶著人走了之後,高承礦把阿吉單獨叫到一邊。

  者車馬馬頭還是那副佝僂著腰的模樣,但比初見那天精神了些。高承礦開出的條件——煤工月餉一兩、免費燃煤——在者車馬傳開之後,寨子裡的人對阿吉的態度都客氣了幾分。大家都知道,這個"少爺"雖然年輕,但說話算話。

  「阿吉馬頭,坐。」高承礦指了指旁邊一塊石頭。

  阿吉小心翼翼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見先生。

  「者車馬的事,以後還要麻煩你。」高承礦開口,語氣比平時溫和幾分,「你是本地馬頭,熟人多、路數熟、鄉親們都認你。我想讓你管一件事。」

  阿吉猛地抬頭:「少爺您說!」

  「後勤。」高承礦豎起一根手指,「煤工們的糧食供應、工具採購、與本地寨民的溝通協調、新招人員的生活安排——這些雜事,交給你管。」

  阿吉愣住。他原以為高承礦會把他晾在一邊,畢竟自己這個馬頭管不住私挖亂采,在者車馬早就威信掃地。沒想到高承礦不僅沒撤他的職,反而給他派了差事。

  「少爺……我、我這把老骨頭……」阿吉嘴唇哆嗦著,「我怕干不好……」

  「干不好我找你。」高承礦笑了一下,「但我覺得你能幹好。你在者車馬當了二十年馬頭,熟門熟路。誰家有餘糧、誰家兒子想找活干、誰跟誰有仇——這些事,換了別人得打聽三個月,你閉著眼都知道。」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月餉三兩。」

  阿吉的眼睛瞬間瞪大了,渾濁的老眼裡頭一次冒出光來。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膝蓋一軟就要跪,被高承礦一把拽住了胳膊。

  「阿吉馬頭,不跪。」

  阿吉眼眶泛紅,使勁點頭,嘴唇抖了半天只擠出幾個字:「少爺……您放心……」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少爺,有句話我不知當不當說……」

  「說。」

  「那幾個馬頭,沙喇馬的普雄、石臘馬的阿莫——這些年跟咱們者車馬一直有仇。以前私挖亂采的時候他們沒少過來占便宜,說這煤是他們的地界延伸。您別嫌我多嘴,他們怕是容不下您在苴卻做大……」

  高承礦看著他,笑了笑:「知道了。你管好後院的事就行,前面的事,我來。」

  阿吉走後,暮色從山脊線漫上來。

  高承礦站在台地邊緣,望著遠處河谷里忙碌的身影,阿木帶著500多人人正在平整生活區的地基,夯土聲沉悶而均勻,像某種古老的節拍。

  周濟從暮色里鑽出來,腳步比平時急了幾分。他走到高承礦身側,駝背弓著,聲音壓得極低:「少爺,消息回來了。」

  「說。」

  「沙喇馬馬頭普雄、石臘馬馬頭阿莫、王朝馬馬頭阿旺……已經動身了。」周濟一字一頓,「三天前,三人各帶了隨從,走小路趕往姚安城。按腳程算,今日應該已經到了。」

  高承礦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脊線上。最後一抹夕陽正在那裡沉下去,燒出一片暗紅色的光。

  「果然去了。」他低聲說,聲音里聽不出情緒。

  「少爺,他們三家湊到一起,加上高土司……」周濟的聲音有些發緊,「咱們在苴卻才剛站穩腳跟,真要動起手來——」

  高承礦抬手打斷他。

  「跑不了,也躲不了。」他轉過身,目光平靜,「他們遲早會來。」

  他拍了拍周濟的肩膀:「繼續盯。姚安府城的一舉一動,我要知道。」

  「是。」

  周濟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高承礦獨自站在台地上,夜風吹動他的衣擺,獵獵作響。遠處,阿木他們還在夯土,沉悶的撞擊聲一下一下傳來,像心跳。

  他望著姚安府城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高泰翟……普雄……阿莫……阿旺……」

  他低聲念出這幾個名字,像在數一件件即將到手的物件。

  「你們都來,正好。」

  「省得我一個個去找。」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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