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招兵買馬
六苴礦場在晨霧中漸漸模糊成一道灰影,消失在身後的山谷里。
出了六苴地界,官道上的景象讓高承礦眉頭緊鎖。
原本還算熱鬧的官道兩旁,如今儘是殘破的村落。路邊的田地里,莊稼倒伏在地沒人收割,有幾處屋舍只剩下焦黑的牆基。三三兩兩的百姓拖家帶口沿路南行,衣衫襤褸,面黃肌瘦,有人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有人推著獨輪車,車上堆著僅剩的家當。
一個瘦得皮包骨的老婦坐在路邊石頭上,懷裡摟著一個四五歲的女童,面前放著一隻缺了口的陶碗,碗底空空如也。女童的額頭滾燙,燒得嘴唇都起了白皮,靠在老婦懷裡一動不動,只剩微弱的呼吸。
高承礦勒住馬,看了兩息,從馬鞍袋裡摸出半張干餅,翻身下馬,蹲在老婦面前,把餅遞過去:「給孩子吃。」
老婦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裡先是驚恐,然後看清了高承礦身上的青布短衫和腰間沉甸甸的錢袋,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顫巍巍接過干餅,掰碎了往女童嘴裡塞。女童燒得迷迷糊糊,嘴唇碰到餅渣,本能地吞咽了幾下,眉頭竟然微微舒展開來。
老婦眼淚簌簌往下掉,跪在地上就要磕頭:「恩人……恩人……」
高承礦扶住她胳膊,回頭看了一眼阿羅木:「把咱們的水囊拿一個過來。」
阿羅木遞過水囊,高承礦擰開蓋子遞到老婦手裡:「給孩子餵點水。老人家,這附近像你們這樣逃難的人多嗎?」
老婦接過水囊,使勁點頭:「多!多得很!武定那邊打過來,村子裡能跑的都跑了,一路往南走……前面官道上還有幾百號人,拖家帶口的,都往姚安方向去……」
高承礦站起身,看了一眼官道前方。果然,塵土飛揚處,隱約能看見黑壓壓的人群緩慢移動。
他翻身上馬,對阿羅木說:「走,到前面去。」
阿羅木策馬跟上來,壓低聲音:「少爺,這些人……都要招?」
「不都要。」高承礦搖了搖頭,「招兵不是施粥。老弱婦孺給口吃的就行,但咱們要的是能扛刀、能守礦的壯丁。你給我盯緊了,從那些人里挑——挑眼神不躲的,挑走路穩當的,挑身上有腱子肉的。」
他說到這兒,回頭看了阿羅木一眼:「阿羅木,咱們招的不是普通護礦隊員。」
阿羅木眉峰一挑:「那是?」
「是按兵的標準招。」
阿羅木的手在韁繩上攥緊了一下,沒說話,但看向高承礦的眼神變了——變得比從前更深,更亮。
他本就是彝族寨子裡最悍勇的獵手,心裡藏著一股不甘於守礦的野勁。高承礦這句話,像一把火,把他藏在心底的野望點燃了。跟著這位少爺,或許真的能打出一片天地來。
官道前面果然聚集了一大片人。粗略看去,少說有三四百口,男女老幼擠成一團,有人躺在路邊呻吟,有人抱膝發呆,有人為了一塊餿掉的餅子爭吵不休。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餿味和汗酸味混在一起的渾濁氣息。
高承礦策馬走到人群前方一片空曠處,翻身下馬,站上一塊路邊的青石。
他從懷裡掏出一面用木棍挑起的布旗——那是昨晚高福連夜縫的,旗上寫著「六苴護礦隊招工」七個大字,字跡歪歪扭扭,但勝在醒目。
「諸位!聽我說幾句!」
他的聲音不高,但中氣十足,壓過了人群嗡嗡的議論聲。
「我是姚安府六苴銅礦的管事,高承礦!礦上現在要擴招護礦隊,月銀一兩,管吃管住!死了,賠五十兩!」
人群猛地安靜了一瞬。
然後轟的一聲炸了鍋。
「一兩?管吃住?」
「死了賠五十兩?真的假的?」
「你看那旗子!六苴護礦隊!我聽說過,六苴銅礦是姚安高家的產業……」
高承礦站在青石上,把人群的反應盡收眼底。他身後阿羅木帶著十個彝族青年一字排開,各個腰懸短刀,眼神凌厲,往那兒一站就是一股子震懾力。
「話我說在前頭!」高承礦抬手,人群的聲音壓下來,「我六苴護礦隊要的是能扛刀、能護礦的精壯漢子。老人、孩子、婦人,不收。有病的,不收。眼神不正、偷奸耍滑的,不收。」
「覺得自己行,站出來,到我這兒來!一個一個來,排隊!」
話音落下,人群愣了一下,然後呼啦啦湧上來一片。有年輕的漢子擠在最前頭,也有上了年紀的瘦弱男人想往前湊,被阿羅木冷著臉擋了回去。
高承礦就站在青石邊上,一個一個看,一個一個問。
「叫什麼?」
「張三牛。」
「哪裡人?」
「楚雄府南安州的。」
「為什麼逃難?」
「武定叛軍打到我們村了,燒了房子,殺了我爹……」
「以前幹過什麼?」
「給地主扛過三年長工,後來在石場搬石頭。」
「抬起胳膊我看看。」
張三牛把袖子擼起來,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青筋虬結,肩背厚實,一看就是幹過重活的。
高承礦點了點頭:「阿羅木,收了。」
他又往下看。
「你呢?」
「陳石頭,定遠縣的,以前跟商隊走過鏢……」
「會使刀?」
「會使。」
「耍兩下看看。」
陳石頭從腰間抽出一把半舊的砍刀,手腕一抖,刀花在空中轉了一圈,回手收刀入鞘,動作乾淨利落,力道和準頭都不差。
高承礦看向阿羅木,後者微微點頭。
「收了。」
一個接一個,高承礦親自把關,阿羅木在旁邊輔助觀察。有眼神閃爍的、說話支支吾吾的、渾身軟塌塌沒二兩力氣的,全被篩了下去。但更多的是饑寒交迫卻身板硬朗的逃難漢子,一聽說月銀一兩還管吃住,恨不得當場跪下來喊少爺。
也有幾個特殊的人引起了高承礦的注意。
一個三十來歲的駝背漢子,相貌平平,可高承礦注意到他在人群里一直在觀察隊伍周圍的環境,看風向,看地勢,看人群後方的退路。那雙眼睛平靜得不像個難民。
「你叫什麼?」
「周濟。」
「以前幹什麼的?」
駝背漢子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會看地形,會排兵……」
高承礦眉頭微動:「你當過兵?」
周濟點了點頭,聲音更低:「在黔國公麾下做過斥候,後來傷了腰,被遣散了。家裡遭了兵禍,一路逃過來的。」
斥候。探地形、查敵情、畫地圖。在滇西這種山高林密的地方,一個斥候抵得上十個普通兵卒。
高承礦目光微凝,親自跳下青石,走到周濟面前,盯著他看了兩息:「腰傷能跑山嗎?」
「能。」周濟聲音不大,但有力,「傷的是腰,不是腿。我跑山比走平地快。」
「收了。」高承礦轉頭對阿羅木說,「這個人歸你親自帶,單獨編隊。」
阿羅木看了周濟一眼,點了點頭。他看人很準,這個駝背漢子身上有一股老兵的沉勁,眼神深處藏著殺意,這樣的人放在隊伍里,是一把好刀,也可能是一把雙刃劍。但既然少爺信他,他就信少爺的眼光。
"你,出來。"高承礦指向一個站在人群邊緣的瘦高個。
那瘦高個約莫三十來歲,背有些駝,手裡攥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棍,眼神卻格外沉靜——不是那種餓紅了眼的狂躁,而是一種經歷過風浪後的漠然。
"叫什麼?"
"孫振武。"
"以前是幹什麼的?"
瘦高個沉默了一下,低聲道:"騰越衛,百戶。"
高承礦眼睛一亮。
騰越衛,曾經是雲南最精銳的邊軍之一,最不過後來糜爛了。
"為什麼逃?"
"去年衛所散了,跟著潰兵逃出來的。衛所欠餉三年,弟兄們餓得吃樹皮,長官還逼著我們賣命,不逃就得死。"孫振武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高承礦盯著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好,收了。"
孫振武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麼容易就被收下。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高承礦已經轉向下一個人。
"你,出來。"
這次是個十六七歲的少年,皮膚黝黑,手指粗糙,但指節粗大,虎口處有一層厚厚的老繭。
"叫什麼?"
"李焰生。"
"會什麼?"
"我會……我會做火藥。"少年聲音發顫,但眼神很亮,"我爹是爆竹坊的師傅,我從小跟他學配火藥,硝石、硫磺、木炭的比例,我閉著眼都能配准。"
高承礦瞳孔驟縮。
火藥!
這正是他最缺的人才!
一整個上午,高承礦和阿羅木從三四百人中篩出了將近一百五十人。剩下的人眼巴巴看著,高承礦讓阿羅木從隨行物資里勻出一部分乾糧分給沒選上的老弱婦孺——每人兩個雜麵餅子,雖然不多,但至少能撐兩天。
「先回去,安頓好家裡,等六苴礦擴建了,還會有第二批招工。」
分完乾糧,高承礦帶著新招的一百五十人繼續上路。加上阿羅木的十人,隊伍已經將近一百六十騎。馬匹不夠,大部分人步行,高承礦讓人把招來的馬匹勻給走得快的人輪流騎,加快速度。
到了下午,隊伍又遇上了兩撥逃難人群,高承礦如法炮製,沿途設點招人。每一批都是他親自把關,阿羅木從旁協助,周濟負責觀察候選人的舉止神態。
到傍晚時分,三百人的名額已經招滿。新編的護礦隊形形色色,有扛過長工的壯漢,有跟過商隊的鏢師,有獵戶出身的弓箭手,還有三個從前在明軍里當過伍長、因軍餉被剋扣而逃亡的老兵。高承礦把三百人分成三隊,各設一名臨時隊長,都是從招來的人里挑的沉穩幹練之輩。
但三百張嘴,吃飯成了問題。
隨行攜帶的乾糧和銀兩有限,三百人一天的口糧就不是小數目。高承礦把阿羅木叫到一邊,低聲說:「明天加快速度,一天之內趕到姚安城。到了姚安,糧食就不是問題了。」
阿羅木愣了一下:「姚安現在被圍,哪來的糧食?」
「高土司的糧倉。」高承礦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說不出道不明的篤定,「他送信召我來馳援,我人來了,他難道不管飯?」
阿羅木嘴角抽了抽,沒接話。
夜裡紮營的時候,高承礦做了一件事。
他把新招的三百人全部召集到一片空曠地上,火把插了一圈,火光映著一雙雙疲憊又帶著期待的眼睛。
高承礦站在高處,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諸位今天加入了我六苴護礦隊,每月一兩銀子,管吃住,死了賠五十兩。這些話我白天說過了,不重複。」
「但有一句話我白天沒說。」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百張面孔,聲音陡然沉了幾分:「你們現在,是試用期。一個月。」
「一個月內,誰偷懶、誰逃兵、誰手腳不乾淨、誰臨陣退縮——統統淘汰,捲鋪蓋滾蛋。一個銅板都拿不到。」
「一個月後,留下來的,正式編入六苴護礦隊,月銀照發,一分不少。」
人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有人攥緊了拳頭,有人下意識站直了腰板。一兩銀子的誘惑太大了,他們誰都不想被淘汰。逃難路上見了太多人餓死、凍死、被殺,眼前這條活路,比什麼都金貴。
高承礦把所有人的表情看在眼裡,最後說了一句:「好好干。六苴虧不了你們。」
散了之後,阿羅木走到高承礦身邊,聲音壓得很低:「少爺,這一手敲打,比殺頭還有用。」
高承礦正在整理馬鞍上的東西,頭也沒抬:「人有了盼頭,才會拼命。一兩銀子就是他們的盼頭。」
阿羅木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您以後……會帶著這三百人打仗嗎?」
高承礦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他一眼,火光在眼底跳動,像兩粒火星:「先活著到姚安再說。」
第二天天剛亮,高承礦就催著隊伍啟程。
三百人的護礦隊在官道上展開,新招的壯丁們雖然還沒有統一的甲冑兵器,但精神頭比昨天足了不少,一個個腰板挺直,腳步帶風。阿羅木騎馬走在隊伍側面,腰間的短斧在晨光里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中午時分,隊伍翻過最後一道山樑,姚安府城的輪廓出現在眼前。
高承礦勒住馬,眯眼望去。
然後他瞳孔驟縮。
姚安城下,煙塵滾滾,喊殺聲震天響。城牆上明軍的旗幟歪斜地插著,城垛處箭矢亂飛。城外黑壓壓一片人馬正在猛攻城門,攻城梯架在城牆上的聲音沉悶如雷,一團團火球被拋上城頭,砸出漫天火星。
吾必奎的叛軍,正在猛攻姚安城。
阿羅木策馬衝到高承礦身邊,面色鐵青:「少爺!叛軍主力在這兒!咱們來早了!」
高承礦攥著韁繩,手指關節發白。
他本以為叛軍已經轉去楚雄了,可按照這個時間節點,吾必奎顯然還沒走。歷史上姚安被短暫攻陷過,但時間極短——也就是說,現在正是最危險的時候。
身後三百個新兵蛋子,還沒上過戰場,連像樣的兵器都沒有。
面前是吾必奎數千人的攻城叛軍。
阿羅木攥緊了斧柄,聲音沉得像石頭:「少爺,怎麼辦?」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