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SEC的敲門聲
第171章 SEC的敲門聲
帕羅奧圖,克雷斯頓街,陸宅。
上午九點整,門鈴響起的聲音比平時更沉悶,像某種正式的叩問。
陳美玲透過門廳的玻璃側窗看見外面站著三個人:兩名穿著深色西裝、手提公文包的男子,以及一位穿著卡其色風衣、手裡拿著錄音筆和筆記本的女記者。三人身後停著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黑色雪佛蘭薩博班。
她的心驟然收緊。
陸辰從樓梯上走下來,已經換好了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和深色長褲....不是他平時穿的衛衣牛仔褲,而是一種近乎儀式感的正式著裝。在他身後,律師林天明提著黑色的真皮律師箱,鏡片後的眼神冷靜如常。
「媽,開門吧。」陸辰的聲音平靜得聽不出一絲波瀾,「該來的總會來。」
陳美玲深吸一口氣,拉開了厚重的橡木門。
晨間的光線湧進門廳,照亮了為首那名男子的證件.....深藍色的封皮,燙金的SEC徽章。他約莫三十七八歲,拉丁裔面孔,眼神銳利但不兇狠,更像一個準備解構複雜機器的工程師。
「陸辰先生?」他的聲音很平穩,「我是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舊金山辦公室的高級調查員,麥可·羅德里格斯。這位是我的同事,特別調查員詹姆斯·吳。」他指向身後那位亞裔面孔的年輕男子,「以及華爾街日報的記者莎拉·威爾遜女士,她持有經批准的採訪預約。」
莎拉·威爾遜對陸辰點了點頭,目光在少年臉上停留了一秒,像在確認什麼。
「請進。」陸辰側身讓開通道,「我父親在客廳等候。」
客廳的沙發上,陸文濤已經站了起來。他今天罕見地沒有去英特爾上班.....公司給了兩天家庭事務處理假。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掌著眼鏡腿,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動作。
麥可的目光掃過客廳:牆上掛著中國山水畫,書架上堆滿了技術類和金融類書籍,茶几上擺著一份攤開的華爾街日報,頭版正是那篇16歲華裔少年的報導。這是一個典型的中產知識家庭,整潔、有序,甚至有些過於克制。
「請坐。」林天明律師開口,聲音帶著專業性的溫和,「我是陸家的法律顧問,林天明。在開始之前,我需要確認調查程序和相關權限。」
他從律師箱裡取出文件夾,遞上一份文件:「這是陸辰先生簽署的全面配合調查授權書,以及我們律師事務所出具的保密與合規聲明。根據《1934年證券交易法》第21條,SE
C有權調閱相關交易記錄,但必須遵守程序正義原則。陸先生尚未成年,所有詢問需有律師及監護人在場。」
麥可接過文件,快速翻閱。他的眉毛輕微挑起....文件的完備程度超出了他的預期。通常,即使是對沖基金面對SEC突擊調查,也需要至少幾小時慌亂整理,而眼前這份材料,條理清晰,索引完整,像是準備了數月。
「你們....早有準備?」他忍不住問。
陸辰在單人沙發上坐下,背脊挺直:「從我做第一筆交易開始,林天明律師就為我建立了完整的合規檔案。所有決策、數據源、交易時間戳,都有原始記錄備份。」
他說這話時,語氣里沒有炫耀,只有陳述事實的冷靜。
麥可和他的同事交換了一個眼神。調查員詹姆斯·吳打開錄音設備,放在茶几中央:「陸辰先生,我們將開始正式詢問。您可以要求暫停,但所有回答都將成為正式記錄的一部分。」
「我明白。」陸辰說。
窗外,一陣突如其來的喧譁聲打破了社區的寧靜。
陳美玲走到窗前,看見幾十個人舉著牌子站在街道對面。是羅伯特·陳.....德里克·哈里斯.....前英特爾晶片封裝測試總監,現在看起來憔悴不堪,眼窩深陷,手裡舉著的紙板上用紅筆寫著:「SEC,先查雷曼高管!放過做空者!」
「那是....」陳美玲的聲音有些顫抖。
「受害者。」陸辰平靜地說,「也是輿論的一部分。」
麥可也看到了窗外的景象。他沉默了幾秒,然後轉回頭,打開自己的筆記本:「那麼,我們從最基礎的問題開始。陸辰先生,請描述你首次建立雷曼兄弟相關頭寸的時間、
渠道、和決策依據。」
詢問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這不是一場審訊,更像一場精密的技術答辯。每當麥可提出一個問題,陸辰的回應不是簡單的是或否,而是一串準確的時間、數據引用、和邏輯推演。
「2008年4月7日,雷曼發布Q1財報後,我通過陸氏資本有限公司....一家在BVI註冊、由陸氏家族信託全資持有的離岸實體....買入5000萬份雷曼看跌期權。」陸辰調出筆記本電腦上的時間線圖表,「決策依據是財報中披露的商業地產口與CDO存量,與該公司公開宣稱的風險已完全控制」存在明顯矛盾。」
「具體矛盾在哪裡?」麥可追問。
陸辰打開另一個文件,那是他從雷曼歷年財報中提取的數據表:「這是雷曼2005年至2007年商業地產抵押貸款業務的複合增長率:年均47%。這是同期美國商業地產價格指數增長率:年均11%。兩者相差超過四倍。邏輯上只有兩種可能:要麼雷曼的系統性低估了風險,要麼它有意放貸給高風險項目以獲取更高收益。無論哪種,都是不可持續的。」
詹姆斯·吳記錄的手停頓了一下。這種分析深度,通常來自華爾街資深分析師團隊,而不是一個高中生。
「這些分析,是你獨立完成的?」麥可的聲音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
「大部分是。」陸辰說,「我參考了華爾街日報,金融時報的公開報導,以及標普、
穆迪的評級報告。所有資料都可追溯。」
林天明適時遞上一份厚厚的文件夾:「這是陸辰先生在過去18個月內閱讀、分析的所有公開資料的索引和摘要,共計1472份,每份都有時間戳和批註。所有分析都在個人電腦上完成,電腦硬碟已做鏡像備份,隨時可供技術鑑定。」
麥可翻開文件夾。裡面的內容讓他暗暗吃驚.....從新世紀金融公司2007年2月的盈利預警,到貝爾斯登2008年3月的流動性危機,再到雷曼每個季度的財報細節,每一條都有標註、關聯分析和推導結論。這不是臨時拼湊的材料,而是一個持續了一年半的系統性研究工程。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關注次貸危機?」麥可問。
「2006年底。」陸辰說,「當時我在研究美國房地產市場數據,發現房價收入比、租金收益率等指標都已嚴重偏離歷史均值。結合抵押貸款發放標準的系統性放鬆,我判斷這是一個基於房價永遠上漲謊言的龐氏結構。」
「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認定危機會爆發?」
「我認定結構不可持續。」陸辰糾正道,「至於爆發時間和形式,存在不確定性。我的策略是尋找結構中最脆弱的環節....那些槓桿最高、資產質量最差、管理層最傲慢的機構....然後等待催化劑。」
「傲慢?」麥可捕捉到了這個詞。
陸辰頓了頓,第一次在語氣里加入了輕微的情緒色彩:「理察·富爾德在2007年接受CNBC採訪時說,我們的模型顯示,商業地產市場基本面強勁。但同一時期,雷曼自己的商業地產抵押貸款違約率已經開始攀升。這不是模型錯誤,是選擇性地忽略不利數據。傲慢使人盲目。」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莎拉·威爾遜的筆在筆記本上快速滑動。她沒有提問,只是記錄,但她的眼睛始終沒有離開陸辰....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調查對象,更像在觀察一個罕見的社會現象。
門鈴再次響起。
這次來的是另一位律師...一個五十多歲、頭髮花白的白人男性,提著老式的皮質公文包。他是亞歷克斯·米勒生前委託的律師,來處理雙胞胎監護權的正式移交。
陳美玲帶著律師去了書房。透過半開的門,可以看見瑪利亞正陪著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在遊戲毯上玩。索菲亞拿著一個塑料搖鈴,發出咯咯的笑聲。
麥可的目光在那扇門上停留了片刻。他想起自己調查過的其他做空者....那些在曼哈頓頂層公寓裡喝著威士忌、談論著市場達爾文主義的對沖基金經理。他們的世界裡沒有嬰兒的笑聲,只有數字的跳動。
「繼續吧。」陸辰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詢問進入了最核心的部分:信息源。
「根據交易記錄,你在多個關鍵時間點做出了精準的決策。」麥可翻看著一份列印出來的交易時間線,「例如,2008年7月30日,SEC宣布限制裸賣空,雷曼股價反彈,但你不僅沒有平倉,反而加大了融券做空倉位。為什麼?」
「因為禁令解決不了根本問題。」陸辰調出當時的新聞和分析,「雷曼的核心問題是資產質量惡化和流動性枯竭。SEC的干預只能暫時抑制賣空壓力,但改變不了資產負債表上的數字。而且,禁令本身釋放了一個信號:監管層已經認為情況嚴重到需要非常規手段,這反而確認了我的判斷。」
「你當時是否接觸過任何非公開信息?例如雷曼內部人士、監管層人士、或交易對手方?」
「沒有。」陸辰的回答斬釘截鐵,「我所有的信息都來自公開渠道:財報、新聞、研究報告、公開市場數據。我從未與雷曼現任或前任員工有過任何聯繫,也未接觸過任何政府官員。」
林天明補充道:「陸氏資本的所有通訊記錄....郵件、電話、即時消息....都已整理成冊。SEC可以調取相關服務商的完整記錄進行比對。」
麥可看著陸辰的眼睛。少年的眼神清澈、穩定,沒有任何躲閃。在多年的調查生涯中,麥可見過太多閃爍其詞、藉口連篇的對象,但眼前這個十六歲少年的坦誠,反而讓他感到一種不真實感。
「最後一個問題,」麥可合上筆記本,「也是公眾最關心的問題。你如何看待自己在這場危機中獲得的利潤?有人說這是沾滿鮮血的錢。」
客廳里的空氣驟然凝固。
陸文濤的手握緊了沙發扶手。陳美玲從書房門口走回來,臉色發白。
陸辰沉默了約十秒鐘。這不是在思考如何回答,更像在權衡如何表達。
「首先,」他緩緩開口,「從法律和市場經濟角度,我的利潤是合法的認知套利。我看到了別人忽略或不願正視的風險,並承擔了相應的風險....如果雷曼沒有破產,我的期權金將全部損失。這是一種基於分析的博弈,博弈規則是公開透明的。」
他停頓,目光掃過窗外....德里克·哈里斯還在那裡舉著牌子。
「其次,關於鮮血。」陸辰的聲音變得低沉,「雷曼的倒閉,確實導致了成千上萬人失業、儲蓄蒸發、人生計劃被打亂。這是悲劇。但悲劇的根源,不是做空者,而是雷曼管理層長達數年的風險累積、會計粉飾、和最終的系統性崩塌。我做空所賺的每一分錢,都對應著雷曼高管在2005年至2007年間所拿走的獎金....總計超過50億美元。那些獎金,才是真正沾滿鮮血的錢,因為它們incentivized了不計後果的冒險。」
他看向莎拉·威爾遜:「如果你要寫報導,請寫清楚這個對比:一個十六歲少年,用公開信息賺了5億美元,被SEC調查。一群華爾街高管,用謊言和造假賺了50億美元,至今沒有人被刑事起訴。哪個更值得公眾憤怒?」
莎拉迅速記錄著,筆尖幾乎要劃破紙頁。
麥可深吸一口氣。他原本準備了很多後續問題,但此刻,那些問題突然顯得蒼白。
作為一名SEC調查員,他的職責是尋找違法行為,而不是評判道德是非。但他內心清楚,陸辰剛才說的,正是他和很多同事私下討論過、卻無法公開言說的真相。
「今天的詢問暫時到此為止。」麥可站起身,「我們會核對你提供的所有材料。根據初步評估,目前沒有發現內幕交易或市場操縱的證據。但調查程序需要走完,可能還會有後續問詢。」
「我理解。」陸辰也站起來,禮節性地伸出手,「感謝你們的專業態度。」
麥可握住那隻手。少年的手掌乾燥、穩定,沒有任何顫抖。
送走SEC調查員後,莎拉·威爾遜留了下來。
「我有一個不在這份採訪預約里的問題,」她說,關掉了錄音筆,「可以不用記錄。」
陸辰點頭。
「你昨晚睡得著嗎?」莎拉問,「知道自己賺了5億,而門外就站著因為雷曼破產而失去一切的人?」
客廳里只剩下他們兩人。陸文濤去了書房和陳美玲一起處理監護權文件,林天明在整理材料。
陸辰走到窗前,看著德里克·哈里斯被社區保安勸離的背影。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英特爾總監,現在佝僂著背,像老了二十歲。
「我睡得著。」陸辰說,聲音很輕,「但不是因為冷漠。而是因為我知道,失眠改變不了任何事。」
他轉過身,看著莎拉:「但我已經開始行動。陸氏信託正在設立一個專項基金,首批註資2000萬美元,用於幫助因金融危機失業的專業人士再培訓、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
德里克·哈里斯如果願意,可以成為第一批受助者....幫他完成沃頓商學院的MBA,或者提供創業啟動資金。」
莎拉愣住了。
「這不是贖罪,」陸辰繼續說,「這是責任。從系統崩潰中獲利的人,有責任幫助系統修復。否則,我們和那些掏空系統後一走了之的高管,有什麼區別?」
「你會公開這個基金嗎?」
「會。但不是在現在。」陸辰看向窗外,「現在公布,公眾會說這是公關伎倆,是為了平息輿論。等SEC的調查結論出來,等輿論稍微冷靜,我們會正式啟動。那時候,幫助才能真正落地。」
莎拉凝視著眼前的少年。在來之前,她準備了兩種敘事框架:要麼是天才少年的神話,要麼是冷血投機客的批判。但現在,這兩個框架都顯得單薄。
「我可能會寫一篇不一樣的報導。」她最終說,「不是關於16歲賺5億的獵奇,而是關於認知、責任、和系統反思。」
「那是你的專業判斷。」陸辰說,「我只要求一點:基於事實。」
莎拉點點頭,收拾好東西離開。
陸辰獨自站在客廳里。午後的陽光斜射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光斑。書房裡傳來陳美玲溫柔的聲音,她在給雙胞胎念繪本。
他走到書房門口。陳美玲坐在搖椅上,一邊一個抱著索菲亞和奧利維亞。律師已經離開,監護權文件簽署完畢.....從法律上,這兩個孩子現在正式由陸家監護。
「媽媽。」索菲亞忽然含糊地喊了一聲,伸手去抓陳美玲的衣領。
陳美玲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緊緊抱住兩個孩子,肩膀輕微顫抖。
陸辰沒有進去。
他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房,關上門。
電腦屏幕上,一封新郵件提示亮著.....來自黑集資本理察·沃恩,標題是:「債權人聯盟第一次會議紀要,雷曼衍生品清算方案初稿,還有,小心,你的輿論風暴要來了,有人要搞你,甚至要你國會山做聽證會...
,SEC的調查遠未結束,對他輿論的審判才開始,國會聽證會的通知也許已經在路上。
「風暴來吧....國會山聽證會上對掏,誰怕誰。」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