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左眼裡的種子

  尚北望的腳步聲在礦道窄口處停下了。他聞到了林北的氣味——不是外殼表面的味道，是同頻的心跳在礦道窄口兩側石壁間形成的極細微的共振。兩個進化值不同但心跳頻率相同的人，在極近距離下能聽到對方的心跳。他從窄口拐角處探出一支觸角——灰白色的，表面磨得光亮——在看到林北的第一眼時將張開的口器縮回了一半。他的第一反應是張嘴，但第二動作是閉上了。

  林北沒有後退。他把那截插了骨針的同頻觸角放在礦道地面中央，用小石子圍了一個圈——和尚北望自己堆的那圈石子一樣的排列方式，然後把同頻觸角往石壁方向滑動了一步的距離。尚北望六條足的鉤爪全部從窄口拐角處露了出來——他的體型是林北的兩倍，殼子厚的像一層被反覆燒制過的粗陶，縫隙之間嵌著幾粒在地底碎石層磨進去的小石子。但他在面對林北時第一反應不是撞過去，是先把身體往旁側挪了一點，讓出半邊通道，然後對著地上那截觸角停住了。他那截斷觸角和他斷足的殘端斷面——他每天都拿這兩處比對——看到地上那截觸角比他手頭剩下的碎渣完整得多他知道這不是他自己留下的。是林北帶來的。他把口器張了一道縫，又合上，對著林北的方向說出了比他平時說給自己聽的所有自言自語加起來還多的兩個字："我的。"

  林北點了頭。"你的。"他把骨針輕輕轉動了一下，讓觸角表面那層暗金色脈動在尚北望複眼中完整地亮了一輪。尚北望的瞳孔在他的四支觸角同時捕捉到那圈暗金色脈動的同一瞬間——左眼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回應觸角，是左眼裡的種子在感應到同頻心跳後開始往裡捲縮。種子怕這個頻率——陸刻埋它的時候設定的是感應到同頻後自動退向眼球深處，退的時候產生的壓力讓尚北望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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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北望的第三對足往地面撐了半寸——他在忍著痛。"你碰那面壁。"林北把同頻觸角從地上撿起來，朝石壁方向走了兩步，把觸角重新貼在石壁上——石壁上的暗金色文字重新浮現出來，全部亮起。尚北望走到石壁前，六支觸角四支朝前兩支朝後——他進入了完全警覺狀態，但左眼的劇痛讓他沒法開口。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把石壁上浮現的字從頭掃到尾——看到"左眼裡有一粒種子的那個孩子"這句話時，他喉部環紋全部縮緊了一次。

  他看完了。後足撐地沉默了很久，然後用右前足的鉤爪尖貼住自己的左眼眼瞼邊緣——他第一次主動碰那個位置。"取。"林北沒有問他確不確定——尚北望說出"取"字的時候用的是"你取"的省稱，省掉了主語，但他知道他是在對林北說。林北把那截同頻觸角靠近尚北望的左眼邊緣——觸角尖端的暗金色骨針在距離眼球不到半粒米的距離輕輕刺入眼帘外側的動眼肌縫隙中。針上攜帶的同頻脈搏從動眼肌外層往裡滲透，像一根極細極燙的線穿進了眼球後面的神經叢——那粒種子從眼神經後方被同頻脈搏包裹住，從眼球後的空隙中被一點一點往外抽。抽出來的那粒種子不是完整的球狀——是一粒裂了殼的細片，裂口處有極小的白點在往觸角尖上爬——這不是活的種子，是一粒寄生殼。它在尚北望左眼裡待了兩年，殼已經鈣化到一部分視神經上，剝離的過程帶出了一些血絲狀的眼內殘液。尚北望在抽離完成的那一瞬間左眼猛地閉合了，然後他用右眼重新看了看石壁上的那些字——右眼看那些字是清晰的。他沒有左眼也能看見，左眼的失明可以適應，但他終於能看清陸刻完整的話了。他在石壁前蹲了很長時間——時間長得有點過分——然後他用一隻鉤爪在地上慢慢刻了一個字："北。"

  "我不叫尚北望。我叫尚北。我給自己取名字的時候忘了一個字。現在想起來了。"尚北——只少了"望"，少掉的那個字一直卡在他左眼裡。他從嘴裡吐了最後一口還未咽下的舊觸角殘渣，仔仔細細地把地上那截林北還給他的觸角從中間折成兩半——然後他把一半推給林北。"你那一半我先不吃。等第二道門開了之後我再吃。"他把另一半咬進嘴裡，抬起五條足——被抽出種子的左眼眶面還在滲很淡的乳液狀的流質——但他從礦道窄口處站了起來，往北面走去。他的方向痛了兩年，現在左眼裡種子的壓力消失了，往北走沒有痛。他走的每一步步幅都比他來的時候寬了兩三成——這個寬度的變化意味著他正在從兩年的圈禁中重新打開自己的正常步幅，而且走得非常快。他不只會替林北堵住第二道門的北面出口——他會替自己走完兩年裡每次轉向時都沒能走過去的往北。

  林北從礦道里退出來，從石壁前收回骨針。石壁上的暗金色文字在失去同頻心跳觸角之後漸漸暗下去，最後重新變成了一面平整空白的石壁。礦道里安靜了。他握著那截骨針走回到秦桑的廢鐵鋪後院——秦桑已經把那排刻了"道"字的靈石擺好，單獨留了一枚剛刻好的、背面是"北"字。她把那枚刻著"北"字的靈石放在林北面前的桌面空位上，手指碰了碰靈石上那兩個字——"北"和"道"——抬頭說："你現在不用在這耗著了。第二道門的北面出口在集市往北三十里的山腳下一片廢墟下面。從廢墟進去往下有一個舊祭壇——我們叫它門神座。座位是空的。空座會識別鑰匙的數量和跳頻——你手裡的鑰匙夠了。"

  "門神座是什麼？"

  "是前人留下來的一個祭拜場所，他們拜的不是神——是一個人。"她把靈石翻過來，正面刻著的不是字，是頭像的極簡輪廓——沒有五官。和看牆人、灰袍人、蹲門口的臉一模一樣。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