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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廢鐵鋪後面的女修

  集市南門在老四硬闖之後門閂被撞斷了,現在半敞著,門板上老四擠進來時磨掉的灰白色殼屑還粘在木頭上。林北從門縫裡側身擠進去,沿著集市主街牆根的暗面走。集市只有一條主街,從南門通到北門。街面鋪著不規則的石板,年久失修,石板縫隙里長出的雜草被來日的人踩扁又曬乾,干成一團團褐色的纖維團。街兩邊的鋪面大多數關了門——半夜了。只有兩家還亮著燈:一家是街中間的茶館,窗戶半掩,裡面傳出幾個人的低語聲和骰子搖筒的聲響;另一家是北端靠近北門的一間廢鐵鋪,門面窄小,鋪前堆著報廢的農具殘片——斷裂的犁頭、鏽爛的鍋底、纏在一塊的鐵鏈——在燈下反出斑斑鏽光。

  林北沿牆根走到廢鐵鋪前面,鋪子裡沒有人——燈是吊在鋪子後牆一盞小油燈,燈火調得很暗,只夠照亮鋪面後半截。鋪子後牆有一道通往後面的矮門,門上掛了一塊布簾。布簾上用炭灰畫了一個極小的符號——六片花瓣,星形排列,花心空著沒畫。他把布簾掀開一角鑽了出去。

  鋪子後面是一個窄長的後院,院牆是碎石砌的,牆角堆著幾袋靈石渣——和廢渣場那個老繩背的布袋同款,但更滿,袋口紮緊了。院中間有一張矮木桌,桌上一盞燈,燈旁坐著一個人。女人,二十出頭的年紀,穿著一件領口磨得起毛的淺青色舊布袍,袖口卷到手肘上,露出的前臂上有幾道極細的傷痕,不是刀傷——是被腐蝕液濺過的凹痕,深淺不一,舊的已經發白了,新的還紅著。她左手拄著下巴在看桌上一塊暗綠色靈石,右手捏著一柄極細的小刀,在靈石表面刻一種複雜的符篆。刀尖在靈石面上走的時候不留碎屑——她把碎屑全吸進了刀背內藏的細槽里。她的手很穩,呼吸極慢在做這些動作時毫不分散。

  林北走到桌對面的木墩前停住——她準備的,木墩上鋪了一小片乾淨的布。他蹲坐上去。秦桑沒有抬頭,手底下的刻刀連節奏都沒有變一下。她刻完了手上那道符篆的最後三個轉折點,放下刀,把那塊靈石對著燈火轉了一圈看了看刻得怎麼樣,然後才抬起眼睛。她的眼瞳是黑的,但在燈火下能看到瞳孔外圍有一圈極細的暗金色環紋——和他口器邊緣的鋸齒紋路同色。她戴了人皮——跟看牆人一樣——但人皮遮不住眼睛裡的暗金色紋路。那圈紋路不是進化而是改造的特徵:她把自己的瞳孔改造成能看見靈力流動的結構。她不是修士——是散修中的"改修",用自己肉身作代價換靈視,沒有修為等級,但能看見別人看不見的東西。

  "你叫林北。"秦桑說,聲音很低,像在念一個早就寫在紙上的名字。"我知道你今天會來——花被取走後我放在花心那枚暗金顆粒會被抽走,抽走後我會感應到。上一次感應到這種信號是三年前,石遠把它取走過一次。那時候石遠找我是想買靈石殼——他自己用的。"她說著把桌上那塊剛刻完的靈石翻了個面,背面刻著的是符號——走之底、橫折、豎鉤。不是"還",是"道"。她在靈石背面刻了"道"。她在做道字靈石——用來在枯樹根須道的各個關鍵節點上作能量標記的。她把這枚靈石放在桌角的一排已經刻好了的靈石旁邊——那一排有五六枚,每一枚背面都刻著"道"字。


  "你在幫石遠標註'道'的位置。" "道不是一個位置。"秦桑把刀收進袖口的暗槽里,"道是一張網的起點——從枯樹根須往下三里有三岔,左中右通向不同的'底'。石遠走左邊——刻字人本體在那邊。中間那支根須通向我種東西的那間種子室。右邊通向重塑池——你已經走了。"她說"重塑池"三個字時語調降了半度,瞳孔外圍那圈暗金色紋路微微一縮——她知道兄長殘片已經在池底被林北用完。

  "你兄長——"林北把腹節凹陷里那截已經灰白的焦黑殘片取出來放在桌面上。秦桑沒有拿起來看,只是用手指點在殘片表面的"莫停"二字的刻痕上輕輕劃了一遍,然後把那截已經灰白色的殘片握在掌心裡——她的指節微微收緊然後鬆開。她抬起眼睛看著他,說了一句話,讓林北知道她不是來報仇的。

  "你把他留的'莫停'做完了。他沒做完的部分,我剛才在外面池底看到了——你在重塑池裡替他完成了形態躍遷。不是同一具身體,同一條主幹線。他從池底推了你一把——你都感覺到了。該說的謝謝你不是已經在池底刻過了嗎。"秦桑把殘片妥帖地放在桌面燈下,用一塊乾淨的綢布蓋上,然後在綢布上放了第二朵花——和留在枯樹頂上的那朵一模一樣,六瓣星形暗銀花瓣。

  "我不是來討債的。我是來給你送另外兩個人的名字。"秦桑拿起另一個本子——紙做的——翻到已經寫好的那一頁推到林北面前。紙上列著一個短名單。短名單上的名字不多,但每一行都有一個名字和一個標註:

  第一行:"殷停——第一任系統持有者。我兄長。死在重塑池底。"第二行:"陸刻——刻字人。現在六個部分被他自行拆散了。其中四部分位置已確定。第五部分'嘴'在藍色通道。第六部分位置未知——疑似在地表某個人的身體裡存活。"第三行:"池鳴——第三個人。心跳頻率為三。已確認在枯樹根須通道內形態解體。存疑——在解體前一瞬有沒有轉移一部分意識到他處。"第四行:"石遠——已斷一足。現存同盟。你不必找他。"第五行:"老四——本名尚北望。和你們同一條進化線路但獨立走的。兩年未進食過量——靠自己的舊觸角維持穩定。進化鎖定狀態。不殺他比殺他更有價值。他的舊觸角在你手裡——你可以選擇還給他。"

  本章節來源於𝐬𝐭𝐨𝟗.𝐜𝐨𝐦

  林北把名單從頭仔細讀到完。老四有名字——尚北望。第三個人也有名字——池鳴。刻字人也有名字——陸刻。第一任也有名字——殷停。秦桑給自己兄長起的名字是"殷停"——停,和"莫停"相反。她用這個名字記她在等他停——他在地底停了很久,停在池底,現在已經停了。而她自己的名字末尾一個字也是桑字——不是同姓,但同韻。她在名字里給自己留了記念。"尚北望的舊觸角在你手裡,還還是不還,你自己判斷,我不干涉。"

  "他在南門外撞了一圈又去了廢渣場,現在應該在廢渣場西北角那個窯上面亂轉。他覺著自己還有一條路可以往下走,但沒找到入口——那入口我已經封了。"

  林北看著她。秦桑從頭到尾沒有問他要任何東西——沒要兄長的殘片、沒要那粒珠子、沒要戒指。她只是給了他名單、骨針、方向,然後把兄長的殘片用綢布蓋好放在桌上燈下——像放在一座沒有墓碑的墳前。

  "你呢?"林北問。"你要什麼?"

  秦桑手裡刻刀沒停。刀尖在靈石面上走了三道彎折才回答:"我要他的'莫停'變成真的。你替他走完——我就算等到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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