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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一道門

  右路通道走到頭的時候,林北第一眼看到的第一道門和他在骨片地圖上猜想的完全不同。不是石門,不是鐵門,不是任何人工材質——是一棵倒下的樹幹橫在通道兩端之間,樹幹表面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苔蘚的厚度至少有半指,覆蓋了樹幹原本的質地。樹幹的根系還扎在通道兩側的土石層里,保持著倒下時被扯斷但未完全脫離的狀態,看上去像是被某種力量從土裡拔出來之後橫過來堵住了路。但那棵樹的根須不是死透了的乾枯黑棕色——是暗金色的。活的。和底脈之樹的根須同色,從倒下的樹幹兩側延伸出去,接入通道兩側的地下土層,穿過土層之後連接到更深處的脈流中。這棵樹不是被拔出來的,是自己橫過來的。它在生長過程中轉了個九十度的彎,用樹幹封住了這條路,然後用根須把兩端固定在兩側土層中,像一道門閂——天然的、活的屏障。

  他沿著樹幹表面的苔蘚層走了一圈尋找裂縫或者缺口。走到樹幹背面——也就是背面朝向的那一面——他看見了被推開的痕跡。苔蘚層被齊根刮掉了巴掌大的一片,露出底下暗金色的樹皮,樹皮上有三道縱向的劃痕,間距均勻,像三根手指一樣寬。劃痕把樹皮掀開了,樹皮下面是一層更薄的白木層——也被撕開了。白木層背後是空的。有人在這棵倒下的樹幹上掏了一個洞,從洞鑽了過去。把洞口邊緣被掰斷的樹皮翻過來看他發現那些斷裂面的顏色還是新的——和年久的苔蘚層不同,沒有變色,沒有脫落,是最近的。推倒界牆磚塊的那個沒有臉的人過了這道門。

  林北從那個被掏開的洞口鑽了進去。樹幹內部是中空的,從內部看他才確認這棵倒下的樹本身就是底脈之樹的一根主幹——內部的管壁是暗金色的,有縱向的、像血管一樣的隆起貫穿整個錐管。管壁表面有呼吸的起伏——和種子同頻,每四次心跳一次收縮。他順著錐管往前走了幾步,管壁的直徑足夠容納他身體通過,但內部空間裡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水霧,水霧沾到他的觸角和外殼上,每一滴都有極低的溫度——低溫不像自然形成的涼水,像是管壁本身在從內部向外散熱。樹在消耗能量。

  他穿過錐管從樹幹另一端鑽出來時,發現自己在樹幹背後的一片新空間裡——不再是通道或洞穴,而是一片更大的、空氣溫度比來路低了將近十度的石室。石室的地面呈微微的拱形,每隔幾步就有石台上放置著油燈,油燈是這個空間裡唯一的亮光源,每一盞燈的燈芯都在緩慢地燒,但燈油的高度不一——有些幾乎滿著,有些已經剩了不到一半。油燈的數量是四個,分別放在石室四角。四盞燈的燈焰燒出了不同的顏色——東面的燈偏紅,西面的燈偏白,南面的燈偏黃,北面的燈偏藍。四色不等的光在石室的拱頂中央交匯,形成一層淡白色的、近乎陽光的色調。而那層淡白色調的光照亮的正下方——石室中心有一個低矮的石台,石台上放著一個石盒。石盒的尺寸剛好夠裝一個人頭大的東西。石盒表面刻著字,字體是刻字人的刀刻體,筆畫細密端正:

  "第一道門已開。第二道門不會同時。接你的人在這裡。"

  石盒在石台上安安靜靜地擱著,沒有鎖,沒有封印,沒有靈力波動——只是一隻石盒,但石盒下方的石台表面和他之前在地底石室見過的青黑色石板材質相同。他把石盒蓋從上方撥開。石盒內部是空的——沒有任何東西。蓋內面和盒底面都用刻字人的筆跡刻著一行字。蓋內的一行字是:"接你的人在集市南門。蹲在門口。他對你還不能說真話。你到了之後他會說第一句:'第三個來了。'回答他:'第二個沒來。"盒底的一行字是:"第一個來了——他指的是我。"盒子是空的但信息不是空的。刻字人在盒子裡留了一段話給林北:在石室里等了很久的灰袍人是"第一個",蹲在集市南門的那個才是"第二個"。那"第三個"是什麼?盒子沒說。但灰袍人解釋過,他是拆心者三個版本之一——心在種子,殼在池底,記憶在石室。藍河道里的第四份是"嘴"。蹲門口的不是第三個——是應該接人的第二個。

  林北把石盒重新蓋好,從石室里退出來,穿過倒下的樹幹回到通道中。第一道門的"門"是倒下的樹幹,但那不是真的門——樹幹只是掩體。真正的第一道門在這間石室里。石盒裡寫著"接你的人在這裡"——但石盒是空的。蹲門口要等到林北去集市南門認他才能開始"接人",但現在林北不能去集市——集市附近三波人在找他。他必須先把老四這個迫在眉睫的威脅消解掉。石室的位置在第一道門背面——石遠說的迴旋通道應該在石室更北的方向。他從石室牆壁上那些被底層氣流長年蝕出的凹槽上找到了一個微小的孔洞——孔洞邊緣光滑,內有微微氣流流動,方向上大致是北。石遠的灰色通道標註上,在這個位置有三條岔道,其中一條標為"陷"。他鑽進那個孔洞,孔洞另一端是一條極窄的、只夠他側身通過的岩層間隙,向前延伸了大約二十步。他穿過間隙之後到了一段窄得連他的第一對足都要收攏一半才能過去的窄道。石遠在地圖上標了"能卡體長一寸以上者"——以老四的體型,在這裡卡住他的最佳位置就是窄道最窄處:一個只有三指寬的迴旋彎。林北在迴旋彎的底部站定——收攏了觸角,把自己壓縮在轉角處一塊凹進去的石壁槽里。然後他等著。

  等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先來的是震動——不是腳步,是身體在窄道入口處擠進來的震波,每一次扭動都讓石壁上的碎屑往下掉。然後才是呼吸聲——粗重的、從寬厚的口器里往外推的氣流,每兩下呼吸停一次,像是在用力擠過一個比他體型窄得多的縫隙。然後才是聲音——老四在窄道入口處對著整條窄道喊了一句:"把觸角還我。你敢帶到窄道里——你出來。"林北沒有動。老四擠進了窄道。他的六支觸角在前方探路,灰白色的節段從窄道入口擠過來,每一節都和壁面摩擦出尖銳的刮擦聲。他擠到迴旋彎最窄處之前就停住了——他的第一對觸角先探到了那個只有三指寬的彎角——不夠。他擠不過去。他退也退不回去——往後退比往前擠更慢,因為他的六條足鉤爪扣入的方向全部指向前,往後走需要把鉤爪從壁面上拔下來換個方向。

  林北在這個瞬間從他的腹部凹陷里取出了那半截觸角——放在迴旋彎的地上。然後他朝窄道的另一頭走了。走出窄道之前,他回頭說了一句:"第一道門後面。我在那裡等你。"然後他把自己擠進了窄道另一端——更寬的通道里,朝北走。第一道門後面的方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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