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上游來的人

  裂縫底部的空間比從上面看起來寬敞得多。河床泥層下方是一道被水流長期沖刷出來的暗腔，腔壁光滑，殘留著被水侵蝕後形成的橫向波紋。老繩蹲在暗腔最深處，背靠著腔壁，鐵鍬橫放在膝蓋上，呼吸壓得很低，每次呼氣都用兩倍的時間慢慢吐出來。林北蜷在他旁邊，六條足全部收攏，觸角貼著腔壁感應上方的動靜。

  腳步聲從上遊方向過來，踩在乾涸的泥床上，每一步都陷進去半寸然後拔出來。不是一個人——至少三個。腳步聲輕重不一，最前面那個最輕，幾乎只在泥面上點了半下就抬起來，像是體重被靈力托住了一部分。後面兩個更重，踩得泥床裂縫裡的碎骨渣都在跟著震顫。修士。至少一個修為不低的在前面，後面跟著兩個隨從或者護衛。

  "你說他在廢渣場附近看到的那東西——"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開口了，聲音年輕，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篤定，"是六足四觸角、灰青色外殼？"

  

  "是。"後面一個聲音回答，粗啞，像是被長期煙燻火燎過，"老李頭收渣的時候撞見的，說體型大概一寸長，步幅和咱們的食指差不多，走起來沒聲音，六條足同時著地的面積均勻——不是蟲子那種爬，更像是在踩位。"

  "一寸長。六足。灰青色。"最前面那個人停了下來。林北透過泥層的複合視野模糊地感應到了那個人的輪廓——站在河道邊緣，面朝下游的方向，手指在空氣中緩慢地劃著名什麼，像是在用靈力畫一道追蹤用的陣符。"九年前在界牆邊上打死的那隻，顏色是深褐色的，體型大半寸。去年在南門外打死的那隻，體型一寸二，殼是灰白色的。今年這一隻是灰青色的。每一隻都比前一隻能多活一段時間。體型更大，外殼更密，顏色更接近修士界常見的法器青。"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有人在地底下養了一批這玩意兒。每一批都比前一批強一線。遲早有一隻會強到我們打不死。而我們不知道它們上來幹什麼。"

  暗腔里的老繩把手指放在嘴唇前面，朝林北做了一個"別動"的手勢。林北本來就沒打算動。他在聽。那個年輕修士說的話裡面有幾個信息是準確的——灰青色外殼，六足四觸角，一寸長。他的確是這個形態。但"有人在地底下養了一批"這個判斷是錯的。不是"一批"——所有從下面上來的都是同一個進化路線的不同節點，同一個源頭，不同的人。刻字人的路，灰袍人的路，看牆人的路，他的路。同一個方向，不同的進度。而地面上的人看不到這些節點之間的關係，他們只看得到"每隔幾年從地底下爬上來一隻更大的"。他們把它當成一種在緩慢疊代的蟲群模式。

  "要不要通知宗門？"第三個聲音問。

  "不急。"最前面的年輕人說，"先抓到這一隻。老李頭說他在廢渣場見過之後就往河道方向去了，河道兩頭只有三個出口——上游接靈石礦尾段，下游通集市後山，中間是死路。我們現在在他下游，你從上游包過來，你從上游的峭壁上面直接往下兜。二里之內他跑不掉。"

  老繩的臉色變了。他把鐵鍬握緊，朝林北比了兩個手指——兩個人在下游，一個去上游包抄。他們剛好在河道中段，往上和往下都有人。暗腔只有一個出口，就是頭頂那道被枯死灌木根須擋住的裂縫。如果上去，往左有人往下游有人。不動的話——那個年輕人如果在河道邊緣畫追蹤陣符，靈力波動會沿著泥床往下滲，暗腔的空間再隱蔽也會被感應到。只是時間問題。林北把觸角收得更緊了。他的複合視野在泥層下面的感應精度不如在地底，但有一個優勢——他對地脈能量流向的感應能力還在。雖然地表地脈能量極弱，但並不為零。在河道泥床下方大約一丈深處，有一道極其微弱的、與那座底脈之樹相連的細根末梢還在運行。那根末梢的能量流向是向下的，但對他來說，向下的方向意味著"地表之下"——他可以往更深處走。他只需要一個入口。

  他的四支觸角全部張開，順著那道地脈根須末梢的方向掃了一遍。暗腔最深處——老繩背靠的那面腔壁——正下方大約半丈處，有一處泥層比周圍鬆散。那裡的泥層結構不是天然的，是被什麼東西從下方往上拱過之後回填的。和看牆人說的"底下有什麼東西拱了一下河床的脊樑"一樣的描述。那個翻身的東西。老繩說他挖到過會跳的硬物，然後填回去走了。填回去的位置就在他背後的方向。現在——一個修士正在他頭頂畫陣符，兩個堵死了來路去路。底下有一處被挖開過又回填的松泥。

  林北從地面上撿起一塊石子，用鉤爪捏著，在暗腔壁面上刻了一行字："你之前挖過的位置怎麼走？"老繩愣了一下，然後把鐵鍬反過來，用鍬柄在松泥層上點了一下。就點在他背靠的位置正下方。

  林北走到那處松泥層前面，把六條足的鉤爪全部張開，對準那層松泥，開始往下挖。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