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深土裡的第一道痕
腹部環紋一直收著,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這是他現在唯一確定的事。那個石板下的東西暫時沒跟上來。
林北趴在那塊青黑色石板旁邊,六條足撐在碎渣層上,口器朝下對準石板的邊緣。第一聲脆響之後他沒有動,等了大約五次呼吸,脆響沒有再響第二下。但他能感覺到石板底下那一層灰白色沉積物的溫度在變——原本是冷的,脆響響過之後,那塊區域比周圍暖了一點點,像是有什麼東西從更深的地方呼了一口氣,把一層熱氣頂到了石板底面。
他沒有動。繼續等。又等了十次呼吸,溫度降回去了,灰白沉積物恢復成和周圍一樣的冷。他這時候才把六條足從撐緊的狀態鬆開一絲,然後一寸一寸地往後退,退出石板覆蓋的範圍,退回到窄縫拐角處那個凹槽里。他縮進凹槽之後把觸角收攏,感知縮回到身邊半尺,把自己變成一塊不起眼的碎渣。他在凹槽里又停了二十次呼吸的時間,確認脆響沒有第三次來、溫度沒有再次變化、整個空間恢復到第一聲脆響之前的狀態,才重新從凹槽里鑽出來。
出來之後他沒有再碰那塊石板。他朝石板的反方向——窄縫的深處——爬了出去。窄縫起初很窄,只能容他側著身體擠過去,兩側石壁夾著他的腹節,每爬一寸那些細小的石屑就刮過他的環紋,沙沙作響。他的腹部環紋一直收著,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再也沒有鬆開過。這句話在他爬行的時候反覆浮上來,像一根線拴在他的身體裡,他走到哪它跟到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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爬了大約三百次心跳的距離,窄縫忽然變寬了。他的兩側突然空了,感知一下子擴出去,發現他正站在一個比之前所有空間都大的地洞邊緣。地洞底部鋪著一層細碎的黑色顆粒,走起來沙沙響,顆粒之間嵌著零星幾粒白圓點,和他在窄縫裡吃到的那粒一樣。他的觸角碰了一下其中一粒,系統跳出來:【地脈餘燼凝結體。能量約土中餘瀝的七倍。是否吞噬?】
他咬了一粒。溫熱的、像熬了很久的稀粥一樣的能量淌進去,不涼不燙,是飽滿的、被慢慢咽下去的感覺。【進化值+7。當前進化值:38/100。記憶庫容量:99.7%。】他的感知範圍在進化值突破35的時候又擴了一次——現在能達到一丈八左右。力量漲了,但同時他注意到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不是"北"字,也不是那句"你從這裡來"。是一團更模糊的東西——原本還能隱約感到的、關於"死之前"的某個模糊印象,現在完全沒了。一丈八之內他看清了地洞的全貌——碗形的凹陷,最深處約兩尺,凹陷中心孤零零地立著一塊灰色石頭,石頭頂部是平的,鋪著一層灰白色的細粉。他的六條足踩過黑色顆粒層,朝那塊灰色石頭爬過去。
爬上石頭頂部的時候他的觸角先碰到了那層灰白色細粉。和石板反面的白屑一樣,更細,像骨灰又比骨灰輕。細粉中間有一個淺痕,形狀細長彎曲,像是什麼東西曾經放在上面很久,壓出了這個輪廓。輪廓的一端是尖的,另一端是圓的,整體長度和他自己的觸角差不多。是觸角的印子。有人把一截觸角放在這塊石頭上放了很久,久到灰白色細粉在它底下壓出了完整的形狀。
他順著那個印子的方向看向石頭的另一面。那一面沒有黑色顆粒層了,是一個斜向下的洞口。洞口直徑和身體差不多,洞壁濕漉漉的,泥漿里嵌著細小的晶體碎粒,密密麻麻像是被人撒進去的。他的腹節碰到晶體碎粒的時候系統跳了一行:【靈脈殘骸風化碎屑。能量濃度約土中餘瀝的十五倍。注意:該物質靠近地脈主脈區域,地脈主脈可能存在高階生物。】
十五倍。高階生物。他把這兩個信息放在腦子裡擺好,然後把感知伸進洞口往下探。洞底很深,探到兩丈三左右才觸到底。底部是乾的,鋪著一層黑色的、像炭一樣的東西,炭層里有幾根白色的細長物露在外面,彎的,像細骨。他把感知收回來,在洞口邊緣停了一會兒。石頭上那個觸角的印子告訴他,有人把一截觸角放在那裡,然後往洞口下去了。下去之後沒有回來取那截觸角。
他第一對足探進洞口泥漿里的晶體碎粒中,第二對跟上,第三對。他開始往下滑。洞壁泥漿裹著他的腹節,細小晶體碎粒刮過環紋,每一次接觸系統都在跳:【接觸靈脈殘骸,微量吸收,進化值+0.5。】零五,零五,零五,滑下兩尺的時候累計加了2點。進化值40。滑到四尺的時候洞口壁面上的泥漿開始變薄,晶體越來越密,系統跳得越來越頻繁,每次接觸的微量吸收從0.5漲到了0.8。他的進化值在滑到底部炭層之前跳到了46。
炭層觸底的瞬間他的感知先掃到了那幾根白色細骨。五根露在外面,有兩根是被從中間掰斷的,斷口不齊,像是被什麼東西用力擰過。他的觸角貼住其中一根完整的骨面,系統浮出來:【未識別生物遺骸。蘊含能量預估為土中餘瀝的四十至六十倍。注意:吞噬該遺骸可能引發地脈感應。】
他沒選。把觸角從骨面移開,後退半寸,感知延展到最大範圍。一丈八的範圍在這片炭層上只覆蓋了一個不大的圓,但這個圓的邊緣觸到了一個窄立的東西——像一片頁岩插在炭層里,高約一寸。石片上刻著一行字,筆畫很淺,像是用快要磨禿的指甲劃的。
他爬過去。觸角貼住那行字的每一筆:"水退之後,有東西從底下上來了。我聽見了。"
底下是炭層下面。他把六條足的尖端扎進炭層試厚度——大約兩指厚。兩指下面是灰白色沉積層,更密實。沉積層下面還有東西,他的感知穿不透,但能感覺到一種極緩慢的、低頻的顫動,像脈搏。每兩次呼吸震一下,不急不緩,像某種古老的節律器。
震動的節奏和第二聲脆響的節奏一樣。
他沒有去翻那層沉積層。也沒有去碰那幾根白骨。他停在炭層上,腹部環紋一直收著,像一根弦被拉到了極限,再也沒有鬆開過。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從沉積層下面傳上來的。不是震動,不是脆響,是一個人的呼吸。呼氣聲。很長很緩,像一口氣被攢了很久才捨得放出來。
第二口氣沒有接上來。那個呼吸的人只呼了一口。
他在等。等第三口氣,或者等那個只呼了一口氣的東西決定要不要呼第二口。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口氣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一堆骨頭裡滲出來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