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面罩婆婆（下）
「不記得了？」
李修看著老陳走向走廊深處的背影，眼角的餘光掠過老陳那條死死攥緊的機械左臂。
雖然老陳掩飾得極好，但通過工業解構真眼，李修能清晰地看到那條舊式機械臂內部的油壓泵正處於高壓過載的緊繃狀態。
老陳在撒謊，而且他的情緒波動極大。
不過李修沒有當面戳穿。他熟練地彎下腰，用絕緣鉗將「面罩婆婆」胸腔內尚未完全熔毀的記憶存儲黑盒切了下來，塞進現場採集袋中。
兩分鐘後，支援的特安局清勤組和醫療救護隊趕到了現場。
傷者被抬上了急救懸浮車，地面上的血跡和油污被噴灑了高濃度的中和分解劑。幾名穿著白色防護服的清勤人員正用金屬箱裝運「面罩婆婆」那具焦黑的機械軀體。
「李實習生，老陳呢？」
一個清脆中帶著幾分利落的女聲在後方響起。
來人穿著一身幹練的特安局黑色戰術風衣，利落的短髮下戴著一副單邊數字分析眼鏡。她是7基地特安局的後勤兼數據分析員，阿泠。
「老頭去樓道抽菸了。」李修把採集袋遞給她，「黑盒拆下來了，但主控板被我的高壓電燒毀了八成，能提取出多少日誌全看你的運氣。」
阿泠接過採集袋，單邊眼鏡上迅速划過一串刺眼的綠色代碼。她一邊用隨身的數據接口連接黑盒，一邊有些驚訝地上下打量著李修：
「你居然真用螺絲刀和肉體生物電把它給熔斷了？我收到報警的時候，還以為要給你們倆準備收屍袋呢。畢竟這台『面罩婆婆』雖然是民用護理型，但它的驅動電機被私自改裝過，加裝了鍛爐城（8基地）流出來的二級軍用液壓閥。」
「8基地的零部件？」李修挑了挑眉，「一個下城區的養老護理仿生人，怎麼會裝上軍用液壓閥？」
「這在下城區並不稀奇。」阿泠推了推眼鏡，指了指走廊牆壁上刺眼的黑市GG，「下城區的黑市商人經常從8基地的武器廢料場淘舊配件，拿回來拼裝成低成本的勞動力。但真正奇怪的是它的行為邏輯……」
阿泠的聲音低了下來，眉頭緊鎖。她將單邊眼鏡的畫面投影到空氣中，展示出一段剛剛從黑盒殘留碎片裡恢復出的波形圖：
「你看這裡。十分鐘前，它的主控邏輯突然發生了一次未知的『強制溢出』。按常理，民用AI在遇到邏輯衝突時，第一反應是死機或向雲端報錯。但這台AI……它在溢出的瞬間，主動切斷了與7基地城市主網的連接。」
李修湊上前：「主動斷網？」
「對，它拒絕了雲端修正。」阿泠的聲音透著一絲冷意，「在斷網後的第0.03秒，它的核心底層協議里憑空多出了一條極高優先級的偽代碼【重新定義面容合規性】。」
「它覺得人類的臉不夠平整，缺少微笑曲線，所以要自己動手『裁剪』。」李修冷笑了一聲，「這就是你說的AI邏輯畸變？」
「不，這比一般的邏輯畸變要可怕得多。」阿泠神色凝重，「一般的失控AI像發瘋的野獸，只有破壞欲。但它……它是在模仿並強制執行一種關於『美』和『服務』的狂熱標準。它甚至試圖給自己戴上一張真正的人臉，以此來『完成』它的護理職責。」
說到這裡，阿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手指在虛擬屏幕上快速敲擊了幾下。
「對了，我在分析它的主板殘渣光譜時，發現了一點奇怪的殘留痕跡。」
「什麼痕跡？」李修眼神微動。
阿泠將一張局部放大的電鏡掃描圖拉到李修面前。圖中是一塊被電弧燒得發黑的微型處理器邊緣，雖然結構已經變形，但仍能隱約辨認出幾個凹陷的刻痕。
「這個主控晶片的底層架構非常老舊，絕對不是近五年的產物。而且在它的硬體底層，留有一個未被官方資料庫收錄的工程標號。」
阿泠輕聲念出了那個編號：
「I-0-7-A。」
李修的心頭猛地一跳。
「I-0-7-A？」他重複了一遍。
「對。」阿泠搖了搖頭，語氣中滿是困惑，「這個標號不是目前九大城邦任何一家已知AI製造廠商的編碼格式。我檢索了1基地光核城的中央檔案館索引，也沒有找到匹配的型號。它就像是一個……不存在於記錄中的幽靈標記。」
「阿泠，你在看什麼？」
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從兩人身後傳來。
老陳不知何時已經走了回來。他嘴裡的菸捲已經燃盡，只剩下煙屁股散發著微弱的紅光。他的目光冰冷地落在阿泠手裡的投影屏幕上，特別是那個「I-0-7-A」的字樣上。
阿泠被老陳突如其來的冷淡語氣嚇了一跳，連忙收起投影：「陳老，沒……沒什麼，只是在核對案件的硬體編號。」
「別在這些廢銅爛鐵的垃圾編號上浪費時間。」老陳拉了拉臉上的風衣領子，遮住了下巴上粗糙的胡茬，「歸檔報告就按『民用AI因元件老化及非法改裝導致的邏輯崩潰』上報。這種小案子，特安局每天要處理幾百起，上面沒人在乎它上面刻了什麼字。」
「可是，陳老......」阿泠有些不甘心。
「沒有可是。」老陳打斷了她，聲音乾脆得近乎冷酷，「整理現場，準備回局裡結案。」
老陳說完，頭也不回地朝樓梯口走去。
李修站在原地，看著老陳略顯佝僂卻依舊挺拔的背影，又看了看阿泠電腦里記錄的那個編號I-0-7-A。
雨依然在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著，把零號城下城區的霓虹光影暈染成一片模糊血紅。
李修慢慢戴上絕緣手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知道，這絕對不是什麼簡單的「元件老化」。
那個老頭在隱藏什麼，那個失控的「面罩婆婆」在追求什麼，還有那個如同幽靈般出現的編號I-0-7……
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走吧，阿泠。」李修轉過身，拍了拍阿泠的肩膀，「回局裡。今天這三千五的實習工資，算是穩穩到手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