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決不允許再犯險!
與阿勒匯合後,兩人一路疾馳,於丑時三刻準時抵達了神木崖下的古祭壇外圍。
夜風在這深塹絕壁前呼嘯而過,吹得人麵皮生疼。
古祭壇隱在連綿的斷崖陰影里,周遭密布著九黎圖騰的石柱,黑森森地立在蒼穹下。
一道高大挺拔的墨黑身影自石柱後轉出,黑袍翻飛,正是等候多時的烏蒙。
烏蒙快步迎上前,目光越過祁卿夕的肩頭往後探去,眉心驟然擰緊:「王爺呢?為何只有你們二人?」
祁卿夕微斂眉目,神色在幽微的天光下沉冷無瀾,淡淡道:「王爺另有要務,此處由我和阿勒隨你潛入,依計行事便可。」
烏蒙眼中掠過一絲疑慮。以彌南辰護短偏執的性子,怎可能任由自己的王妃獨涉龍潭?然而此時祭壇四周巡哨如織,吉時如催命符般步步緊逼,根本容不得他細細盤問。
烏蒙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疑竇,低聲道:「隨我來。換防的暗號已換成了九黎古語,跟緊我,莫踏錯半步。」
祁卿夕順手將面巾拉上,扣好兜帽,與阿勒緊隨其後。
祭壇外圍戒備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
借著烏蒙這塊主祭統領的金字招牌,加上阿卓提前送出來的防務死角圖,幾人貼著絕壁棧道的盲區一路隱匿潛行。中途雖有兩次險些撞上巡夜的黑巫死士,皆被祁卿夕在暗處無聲拔除,連悶哼都未曾溢出一星半點。
幾經波折,一行人終於摸進了通往神木核心棧道的內壇偏殿迴廊。
石廊逼仄,眼看著就要轉過最後一處石壁拐角,前方陰影里忽然閃出一名身披厚重鐵甲的巡防營校尉。
那校尉迎面撞見烏蒙身後跟著兩道黑衣蒙面之人,先是一愣,隨即目光死死釘在祁卿夕護腕里泛著冷光的短刃上,瞳孔驟縮。
「烏蒙統領?你身後的是——」
校尉大驚失色,腳下猛退半步,張嘴便要高聲呼喝示警。
祁卿夕眼神一寒,袖底寒刃瞬間滑入掌心,正欲暴起封喉。
電光火石之間,兩道殘影驟然自石樑上方悍然墜下!
「咔嚓!」
清脆的頸骨折斷聲在風中微不可察地一響。
那校尉連哼都沒哼出一聲,眼白一翻,龐大的身軀軟綿綿地向前栽倒。
一道暗紅色的高大身影順手接住了癱軟的校尉,利落地往旁側的柴草堆里一塞。而在他身側,還立著個一身寶藍勁裝的年輕公子。
「噓——!別出聲,跟老子走!」
那暗紅身影壓著粗啞的大嗓門,衝著目瞪口呆的祁卿夕招了招手。
祁卿夕整個人僵在原地,幾乎以為自個兒看花了眼:「……裴錚?!江紹詞?!」
江紹詞手裡的摺扇「啪」地一合,斜睨了他一眼,壓低了嗓音:「小聲點!生怕這滿山的蠻子聽不見是不是?快跟上!」
幾人悄無聲息穿過一道隱秘的小暗門,鑽進了一間堆放祭天柴草的乾燥密室。
房門落鎖,粗沉的木閂插死,將外頭的風聲與腳步徹底隔絕開來。
祁卿夕一把扯下兜帽與面巾,瞪圓了眼睛盯著面前的兩人:「你們兩個怎麼會在這兒?!」
裴錚一身短打,啐道:「老子怎麼就不能在這兒?南詔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毒蟲蠻子!你們就帶那麼幾個人,老子能放得下心?!」
江紹詞在一旁涼涼地接話:「可不是麼,某人在京城急得成宿成宿睡不著覺,非要出城。」
裴錚被戳中心思,手肘輕輕懟了江紹詞一下,兇巴巴地道:「倒是你這隻花孔雀,不好生在鎮國公府當你的少爺,死皮賴臉非要跟過來,攆都攆不走,你圖什麼?!」
江紹詞被他撞了一下,眼神微閃,彆扭道:「小爺樂意出來見見世面,你管得著麼?橫豎這條命是自個兒的,掉了也不用你賠。」
裴錚被他嗆得一噎,嘴唇動了動,瞧著江紹詞那一臉風塵僕僕的模樣,到底沒再罵出更難聽的話來。
祁卿夕聽得又驚又急,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先前烏蒙提過關外流民與茶商大亂的事,頓時恍然大悟。
這兩位大爺,八成是借著混亂,一路扒著走私商隊的馬車偷渡進來的。
祁卿夕忽地想起一事,蹙眉看向裴錚:「你們混進來之前,可曾遇著陸飛星他們?」
裴錚抹了把額角的虛汗,搖頭道:「沒見著。老子跟這花孔雀是扒著運私鹽的破車鑽暗溝進來的,沿途亂糟糟的全是難民和流民,哪顧得上找人。」
江紹詞在一旁搖了搖摺扇,接話道:「關口守得死緊,陸統領那幫人常年走暗線,手腳機警得很。既然出了關,八成已按王爺先前的暗令在關外密林設了接應的暗樁,備好退路了。」
祁卿夕聞言,下意識側頭看了立在門邊的烏蒙一眼。
烏蒙神色無瀾,迎著他的目光淡淡地微一頷首,並未出言。祁卿夕心下稍定,知道烏蒙既未多提,那陸飛星等人定是已經安然脫身,在關外另有籌謀。
裴錚打量了一眼祁卿夕身後握著柴刀的少年,皺眉道:「這小兔崽子又是誰?」
阿勒獨眼微抬,冷冷抱拳:「流雲水榭阿勒,如今跟著老大。」
裴錚「嘖」了一聲,沒多理會。他轉過頭,一雙眼睛在逼仄的密室里掃了一圈又一圈。
目光掠過祁卿夕單薄的身影,裴錚臉上的浮躁寸寸剝落,眼神驟變,眉頭擰成了個死結。
他猛地跨上前一步,一把扣住祁卿夕的肩膀:「等等!南辰呢?!他人呢?!怎麼就你一個?!」
室內的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
烏蒙站在門邊默不作聲,阿勒按著刀柄眼神發緊,江紹詞連搖扇子的動作都凝住了。
祁卿夕被他抓得肩骨生疼,長睫垂下。
他沉默了半晌,終於低聲道:「他受了重傷……後腦撞在暗礁上,把前塵全忘了。今夜兇險,我……我給他下了迷藥,留他在後方藥廬里了。」
「你說什麼?!」
裴錚的聲音陡然拔高,一把揪緊了祁卿夕的衣領,眼眶瞬間紅了,暴跳如雷:「你把他藥倒了?!你把他一個人扔在後頭?!」
「放手!」
旁側的阿勒眼神一戾,手中提著柴刀整個人逼上前來。
烏蒙亦是臉色微變,上前一步伸手搭在裴錚腕上,沉聲喝止:「侯爺冷靜!此處離內壇極近,切莫聲張引來守衛!」
祁卿夕仰起臉,咬緊了下唇,面色慘白,卻硬是一聲不吭地受著裴錚的力道。
裴錚甩開烏蒙的手,對著祁卿夕目眥欲裂:「祁卿夕!你他娘的長沒長心?!他是大雍的攝政王!他是彌南辰!!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是,老子知道你是為了護著他,知道你心疼他!可你憑什麼替他做主?!」
裴錚粗重地喘著氣,字字如刀:「你自個兒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是他!如果是他把你藥倒了關在後頭,自個兒提著刀跑來這萬丈深淵拼命,你醒過來會怎麼樣?!你會感激他嗎?!你他媽會發瘋!!」
「砰」的一聲,裴錚鬆了手,祁卿夕被那股推力帶得退了半步,單薄的背脊重重撞在粗糲的木柱上。
鈍痛蔓延開來,少年眼眶裡的水汽終於壓抑不住,決了堤。
「那我能怎麼辦?!」
祁卿夕紅著眼吼了回去,胸口劇烈起伏:「裴錚!你沒看見他後腦流了多少血!你沒看見他被鐵鏈鎖在暗河上差點沒命的樣子?!沒錯,他是大雍的戰神!可他也是血肉之軀,他不是鐵打的!!」
祁卿夕死死攥緊了雙拳,指甲掐進掌心,滲出細密的血珠,帶著哭腔嘶喊:「他傷成那副樣子,這地方是容聲的老巢,到處是死士和毒蠱!萬一他在這裡再受一點傷怎麼辦?!萬一他死了怎麼辦?!我絕不允許他再涉險!絕不!!」
阿勒咬牙橫刀擋在祁卿夕身前半步,冷聲道:「侯爺,老大為了王爺連命都不要了,跳暗河引藥人哪樣不是九死一生?你憑什麼這般責怪他?!」
「老子不是怪他!老子是怕他把自個兒折進去!」
裴錚一腳踹開腳邊的乾柴,眼眶通紅,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祁卿夕,你把自個兒當什麼了?!神仙嗎?!你一個人能挑了整個南詔王庭嗎?!你要是今晚死在這絕壁上,他醒了怎麼辦?!你讓他帶著一身傷、頂著一片空白的腦子去黃泉路上找你嗎?!」
裴錚痛苦地抹了一把臉,嗓音沙啞發哽:「他這一輩子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不知道,老子從小看著他長大的,老子最清楚!他自幼喪母,少年喪兄,這半輩子全泡在深宮和關外的屍山血海里!他好不容易抓著你這根救命稻草,好不容易像個活人一樣活著!你現在把他藥倒了自個兒來送死,你讓他醒過來面對一具屍首……你讓他一個人怎麼活?!」
祁卿夕面色慘白如紙,脫力般靠著木柱滑下半寸,渾身顫抖得厲害。
裴錚的話像重錘一樣砸在他心上,砸得他鮮血淋漓。
「好了……都少說兩句。」
一隻執著摺扇的手輕輕搭上了裴錚的手臂。
江紹詞蹙著眉頭邁步上前,將裴錚往後拉開兩步。他沒有往日裡的嬉皮笑臉,微抬著眼瞧著裴錚通紅的眼眶,輕聲道:「裴老狗,壓著點火氣。你這破嗓門再吼兩聲,巡防營的狗耳朵真要摸上門了,到時候大家一塊兒交代在這兒,誰也落不著好。」
江紹詞順勢倒了一小碗隨身水囊里的涼水,遞到裴錚面前,抿了抿唇:「喘口氣,擦擦汗。知道你掛心攝政王,可祁兄心裡難道不比你疼千百倍?何苦把話說得這般誅心。」
裴錚胸膛劇烈起伏著,看著江紹詞遞過來的水碗,又瞧了瞧江紹詞眼底毫不掩飾的擔憂,咬了咬牙,終究沒再發作,接過水碗一口氣灌了下去,側過身去粗重地平復著呼吸。
烏蒙適時上前,沉聲打圓場:「諸位,祁公子雖手段偏激,但王爺身上的重創確非一日可愈。強行帶上陣,只會成為容聲攻擊的靶子。當務之急,是合力破局。」
江紹詞轉過身看向靠在木柱旁的祁卿夕。
他的語氣放軟,道:「祁兄,裴老狗是個粗人,性子急,說話也難聽,但他糙理不糙。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多想無益。明日……萬不可逞強,保全自身要緊。」
祁卿夕死死咬著泛白的下唇,拿粗糙的袖口狠狠擦了一把眼角的淚漬。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滅頂的自責與酸澀生生咽回了肚子裡,重新站直了身子。
「天亮之後,神木續靈大祭便要開壇了。」烏蒙目光掃過在場的幾人,沉聲道,「容聲與南詔王會親臨神木絕壁。我們的人手有限,必須在祭典開啟的剎那動手。」
江紹詞甩開摺扇,正色道:「隨我和裴老狗潛入的侯府死士已經暗中摸向了崖底棧道。」
裴錚轉回身,雖仍板著一張黑臉,眼神卻已徹底冷靜下來,啞聲道:「側翼交給我們。」
祁卿夕長發垂落,那雙清透的眸子裡再次覆上了一層堅冰般的冷厲與殺氣。
他按了按袖中鋒利的短刃,緩緩道:「容聲的命,必須由我親自來取。」
「他不死,南詔不寧。引靈母蠱不落手,阿姊亦活不成。」
柴草密室里,幾人就著微弱的火光,低聲將刺殺、策應與撤退的路線逐一敲定,字字沉狠,不留半分退路。
窗外,陰沉的天際漸漸泛起了一抹慘澹的魚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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