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得罪了
夜色籠罩下的雲蘿關,比起白日裡的喧囂,多了幾分深山老林特有的幽森。
從客棧到城北,約莫有半個時辰的腳程。這一路上,阿卓就跟個裝了發條的銅鑼似的,嘴巴半刻都沒歇著,嘰嘰喳喳念叨個不停。
「中原當真四季分明嗎?冬日裡下的雪,真能堆得跟人一樣高?」
「喂,你們倆怎麼牽著手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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彌南辰身形挺拔,目不斜視地牽著祁卿夕的手,權當耳邊刮過一陣雜亂的山風,一個字都沒賞給她。
祁卿夕倒是心情頗好,走得慢悠悠的,時不時笑眯眯地回她兩句:「雪是挺高的,能把你整個人埋進去只露發頂。」
「至於手嘛,山道黑得很,我不牽著我家夫君,他摔著了叫我心疼,小姑娘懂什麼。」
阿卓被他噎得直翻白眼,搓了搓胳膊上的雞皮疙瘩:「噫——肉麻死了!」
就這般一路吵吵嚷嚷,繞過幾道逼仄深邃的青石深巷,前方終於浮現出一座被茂密青竹團團圍住的寂靜宅院。
宅院外牆砌得極高,大門由厚重的鐵木打造,門楣上光禿禿的,連個掛燈籠的鉤子都沒有。
阿卓走到門前,輕車熟路地上前,抬手在銅環上規律地叩擊了幾聲。
兩重三輕,隨後又是沉沉的一記悶叩。
片刻後,沉重的鐵木大門自內側「吱呀」一聲挪開了一條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烏蒙一身墨黑寬袍立在門後,陰影籠著他的眉眼,瞧見外頭並肩而立的兩人,微微側身讓開了門道:「進來吧。」
阿卓眼睛一亮,泥鰍似的就想順著縫隙往裡頭鑽:「舅舅!我也要看——」
還沒等她半隻腳踏進門檻,烏蒙連頭都沒低,抬手一掌抵在阿卓的腦門上,硬生生把人推了出去。
「胡鬧夠了,便即刻回神廟去上晚課。」烏蒙聲音低冷,不帶半分商榷的餘地,「若再在此處逗留,明日我便差人將退婚契書送回九黎長老會。」
「烏蒙!你過河拆橋!你沒人性!」
阿卓被推得連退兩步,氣得跳腳大罵。她見兩個中原人已經踏入了院落,自知今夜是無論如何也進不去了,氣鼓鼓地轉過身,對祁卿夕和彌南辰揮了揮拳頭:「我走啦!回若是我舅舅敢欺負你們,就來神廟尋我告狀!」
話音未落,小姑娘忽然疾步上前,趁著烏蒙收手的空當,抬起那隻穿了硬底翹頭鞋的小腳,照著烏蒙的腳背狠狠跺了下去!
「踩死你個老頑固!」
阿卓得手,半刻不敢停留,腳底抹油般翻身竄進夜色里,腰間銀鈴丁零噹啷響成一片,眨眼便跑得沒影了。
烏蒙眉頭狠狠抽動了一下,低頭瞧了一眼自個兒被踩髒的錦靴,面無表情地將腳收了回來。
他長長嘆了口氣,抬手合攏厚重的門扉,反手扣上了三道沉鐵門閂。
「家姐早逝,自幼寵壞了,見笑了。」烏蒙揉了揉眉心,轉過身來。
祁卿夕笑道:「性子活潑,挺討喜的。」
彌南辰卻沒有心思同他寒暄,淡聲道:「人在何處?」
烏蒙收斂了神色,道:「兩位,隨我來。」
宅院內空曠冷清,連個伺候的侍女小廝都瞧不見。穿過兩道幽暗的青石迴廊,烏蒙引著二人走到最深處的一處地窖石門前。
石門厚重,門楣上懸著辟邪的獸骨,四角嵌著透氣的風孔,窗欞全用生鐵板由外向內鉚死。還未靠近,便能聽見裡頭鐵索撞擊石壁的鏗鏘銳響,夾雜著一聲聲粗重的喘息。
烏蒙自袖中摸出一截曬乾的墨綠藥草,就著火摺子點燃,青煙裊裊散開,透著一股辛辣的苦澀味。
他回過頭,看著彌南辰和祁卿夕,語氣凝重:「裡頭的人神智全失,聞著生人血氣便發狂。這藥草能壓她體內蠱毒三分躁動。兩位先準備好應付突發情況,莫要被傷著。」
彌南辰面色冷峻,上前一步,將祁卿夕不著痕跡地護在身側半步之後。
祁卿夕手腕微垂,藏在袖中的短刃滑至指腹邊緣,輕輕點了點頭:「開吧。」
烏蒙深吸了一口氣,拔下銅銷,石門「轟隆」一聲向內滑開。
門縫綻開的剎那,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混雜著鐵鏽與膿血的腥氣。
石室正中,立著兩根合抱粗的青石柱,數道拇指粗細的玄鐵重鏈死死焊在石柱底座,另一端扣著中央那道瘦削的身影。
生人氣息一入,原本蜷在泥地上的黑影如遭電擊,鎖鏈瞬間被扯得筆直,發出一聲刺耳的暴鳴!
「嗬——!!」
那人借著鐵鏈的極限長度暴射而出,十指彎曲成鉤,皮肉枯槁,利爪撕裂夜風,直撲當先的彌南辰咽喉!
彌南辰袍袖一卷,化掌為盾硬生生架住了那記撲殺。鐵鏈在半空中被拽得錚錚作響,火星迸濺,堪堪卡在那人爪尖離彌南辰三寸之處,再難寸進分毫。
祁卿夕足尖在石壁借力一點,借著彌南辰格擋的空當繞至那人側翼。
他不欲傷她筋骨,手腕翻轉,以刀柄鈍端輕巧敲向她右臂麻穴,順勢拿捏腕骨向前一引,卸去撲殺的狠勁。
「得罪了!」
那人的右臂脫了臼,可她仿佛感覺不到半分疼痛,身子詭異的扭轉過來,張開滿是血沫的利齒便朝祁卿夕的手腕咬去!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烏蒙欺身而上。
他手中的藥草猛地湊到女子鼻翼寸許之處,另一手自袖底甩出一枚銀針,徑直刺入女子腦後大椎穴。
苦澀的青煙灌入鼻腔,那女子渾身劇烈一震,赤紅嗜血的瞳孔渙散了片刻,喉骨里滾過一聲模糊的哽咽,整個人脫力般委頓在地,被粗重的鐵鏈拉扯著,癱在了鋪滿枯草的地磚上。
室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唯有藥草燃燒的細微聲響。
烏蒙將那截快要燃盡的藥草插在石縫裡,退開三步,額前浸出一層薄汗。
彌南辰收了掌風,伸手攬住祁卿夕的肩頭,低聲道:「如何?」
「沒事。」祁卿夕拍了拍他的手背,目光卻一瞬不瞬地落在那癱倒的身影上。
地上女子身上穿著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破衣,手腕和腳踝處全被沉重的玄鐵鎖鏈磨出了深可見骨的爛瘡,血跡乾涸發黑。那張臉蠟黃乾癟,顴骨高高突起,滿頭枯發糾結如蓬草,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副皮包骨頭。
可即便被折磨成了這副模樣,那眉眼間的輪廓,依然能看出幾分當年楚國死士營里那個倔強清冷的影子。
「笙……」祁卿夕低低喚了一聲,心口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窒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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