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誰說煙花最好看?
除夕夜,盛京城內大雪方歇,皇宮太和殿前卻是燈火輝煌,亮如白晝。
按著規矩,入宮赴宴文官下轎,武將解劍。
宮門前,陸飛星面無表情地將彌南辰的佩劍交給了守門的禁衛。祁卿夕裹在厚重的白狐大氅里,把凍得微涼的手塞進了彌南辰寬大的掌心裡。
彌南辰反手將他握緊,牽著人,踩著青石板上的殘雪,施施然踏入了大殿。
殿內炭火燒得旺,祁卿夕剛進殿便覺得有些熱,解了白狐大氅遞給一旁的宮人。彌南辰順手接過去,抖了抖上頭的殘雪,才交給宮女收好。
兩人一露面,原本還喧鬧的太和殿瞬間靜了半瞬。
今日彌南辰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親王蟒袍,拇指上那枚黑血玉扳指在燈火下泛著幽光。而祁卿夕則是一襲月白錦袍,兩人站在一起,端的是風華絕代、日月爭輝。
百官們紛紛起身行禮,眼角的餘光卻都不由自主地往這邊瞟。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今日的攝政王,心情似乎格外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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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面面相覷,皆在心底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看來今晚這頓年夜飯,是能全須全尾地吃下去了。
連坐在高位上的小皇帝彌璟都立刻坐直了身子,臉上堆起幾分討好的笑:「皇叔,皇嬸……咳,快賜座!今日除夕,御膳房特意送來了江南頂好的大閘蟹,朕專門讓人給王妃留了最肥的!」
祁卿夕一聽大閘蟹,眼睛頓時亮了,衝著小皇帝彎了彎眼眸:「多謝陛下。」
彌璟被他這一笑晃得有些不好意思,見彌南辰神色雖然冷淡但並未發作,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沒有了蘇太后在旁垂簾聽政似的壓迫感,小皇帝今日看著倒是自在了許多。他抬了抬手,道:「今日除夕,不必拘禮,眾卿開懷暢飲。」
席間觥光交錯,歌舞昇平。
祁卿夕原本正剝著顆葡萄,餘光瞥見大殿另一側的角落裡,裴挽正雙手叉腰,同一群平日裡就看她不順眼的世家貴女吵得不可開交。那幾個千金小姐被裴挽一張利嘴懟得花容失色,偏偏又說不過她,急得直跺腳。
祁卿夕看得津津有味,連手裡的葡萄都忘了吃。
他正看戲看得起勁,忽然感覺後頸被人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
他回過頭,只見彌南辰不知何時已經傾身靠了過來。
「看別人吵架,這麼有趣?」彌南辰嗓音低沉,顯然是對他把注意力分給旁人感到不滿了。
祁卿夕立刻順毛捋,拽著他的袖子,乖乖道:「沒你有趣。」
彌南辰冷哼了一聲,他沒讓宮女伺候,自己慢條斯理地挑著蟹腿里的肉。
不多時,裴錚端著酒杯,大馬金刀地從殿外溜達了進來。
祁卿夕正等著投喂,目光隨意一掃,忽然落在了裴錚的腰間。
那玉玦質地冷硬,雕工古樸,透著一股子內斂的肅殺之氣,正是前幾日在珍寶閣,江紹詞神秘兮兮拿走的那塊冰裂紋玄鐵玉玦。
祁卿夕眉梢微微一挑,似笑非笑地道:「侯爺這腰間的玉玦,瞧著倒是眼熟得很。」
裴錚見他盯著自己的腰側看,順著視線摸了一把那玄鐵玉玦,一臉嫌棄地冷哼道:「別提了。鎮國公府那隻花孔雀,今日在宮門口非塞給我的!說什麼是他逛街順手買的,覺得扔了可惜,非說配我那把破劍正合適。我看這玩意兒質地倒還湊合,不要白不要,就勉強收了。」
「喂!裴老狗!你罵誰花孔雀呢!」
說曹操曹操到。江紹詞一身寶藍色的錦袍,搖著摺扇晃晃悠悠地走了過來。他顯然是剛從別桌敬酒過來,聽到這話,立刻炸了毛。
裴錚斜了他一眼,嗤笑道:「誰大冬天的搖扇子,誰就是花孔雀。」
「你懂個屁的玉樹臨風!」江紹詞氣急敗壞,「小爺我好心送你東西,你還在這兒嫌東嫌西!還給我!」
說著,他合起摺扇就要去拽裴錚腰間的玉玦。
「到了本侯手裡的東西,哪有還回去的道理。」裴錚身形一閃,大手一拍護住玉玦,冷笑一聲,「權當是你上次折了我那株紅梅的賠禮了。再敢搶,當心本侯揍你。」
江紹詞撇了撇嘴,沒再動手搶,只是拿扇骨敲著掌心,眼神有些飄忽,嘴硬道:「拿去拿去,反正是個便宜貨。」
祁卿夕在一旁看著這兩人,又看了一眼那枚價值連城的「便宜貨」,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
不遠處的裴挽眼尖,一把拽住江紹詞的袖子:「江紹詞!你剛才去哪兒了?快過來幫我罵那幾個碎嘴子!」
「誰要幫你罵人,鬆手胖頭魚!」
裴挽拉著江紹詞去把那幾個貴女又懟了一輪,罵得酣暢淋漓,這才心滿意足地回到席位上。
舞樂過半,小順子忽然端著一隻描金食盒,悄無聲息地繞到了長興侯府的席位旁。
「裴小姐。」小順子彎腰,將食盒打開,裡面整整齊齊擺著一碟雪梅酥,酥皮晶瑩,隱隱透著梅花的淡粉,「陛下口諭,長興侯戍衛京畿辛苦,特賜雪梅酥一碟。」
裴挽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碟精緻的糕點,又看了看龍椅上那位正端著酒杯、目光落在別處的小皇帝,疑惑道:「賜給我哥的?那怎麼放我面前?」
小順子笑得滴水不漏:「陛下說了,侯爺不愛吃甜食,這雪梅酥是御膳房新研的方子,賞給侯府上下嘗個鮮。」
裴錚正跟鄰座的武將碰杯,聞言扭過頭,看了看那碟糕點,又看了看龍椅方向。
他挑了挑眉,沒說什麼,只對小順子擺了擺手:「替我謝陛下恩典。」
小順子退下後,裴挽已經毫不客氣地夾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地掉,她滿足地眯起眼,轉頭看向遠處的祁卿夕,用氣聲比劃:「好吃!卿夕哥哥,你要不要來一塊?」
祁卿夕隔著幾張案幾,沖她笑著搖了搖頭:「你吃吧。」
裴挽又夾起一塊,遞到裴錚嘴邊:「哥,你嘗嘗!」
「不吃,甜得膩人。」裴錚嫌棄地偏過頭,端起酒杯灌了一口。
江紹詞探過頭,酸溜溜地道:「喲,陛下賞的?怎麼單賞你們長興侯府?小爺我戍衛的還是鎮國公府呢,怎麼沒人賞我?」
裴挽白了他一眼:「你一個成天搖扇子的,戍什麼衛?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怎麼說話呢你!」
兩人又鬥起嘴來。
彌璟在上面看著,握著酒杯的手緊了緊。
裴錚被這倆吵得頭疼,乾脆眼不見為淨。趁著大殿內推杯換盞的熱鬧勁兒,裴錚端著酒杯,溜達著湊到了彌南辰的席位旁。
「南辰。」裴錚一屁股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下,手肘撞了撞彌南辰,跟他碰了個杯。
彌南辰將剛剛剔好的一小碟蟹黃推到祁卿夕面前,這才抬眸看他:「有事?」
裴錚看了一眼正專心對付蟹肉的祁卿夕,壓低了聲音:「前些日子早朝那事兒……你沒事吧?」
彌南辰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他轉過頭,目光深邃地落在身側那個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人身上。
祁卿夕恰好在這個時候抬起頭,嘴唇上還沾著一點蟹黃的油光。他見彌南辰看過來,夾了一塊最肥的蟹肉,餵到彌南辰唇邊,眼眸彎彎的。
「能有什麼事。」彌南辰張口吃了那塊蟹肉,收回目光,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從沒像現在這樣好過。」
裴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祁卿夕,愣了一下,隨即咧開嘴,釋然地笑了。
「那就好。」裴錚拍了拍他的肩膀,長舒了一口氣,「你這傢伙,總算是有個人能拽住你了。」
說罷,他也不多留,拿著酒杯晃晃悠悠地去找別人拼酒了。
裴錚走後,祁卿夕拿彌南辰遞過來的帕子細細擦了擦嘴,這才偏頭看向他。
「裴錚方才跟你說什麼了?鬼鬼祟祟的。」祁卿夕問。
「沒什麼。問本王最近睡得好不好。」彌南辰端起酒杯,眼皮都沒抬,語氣一本正經。
「你騙鬼。」祁卿夕眯起眼,直覺這兩人剛才的眼神交流絕對沒這麼簡單。
彌南辰心下微動,故意逗他,道:「其實他在問你最近,還鬧不鬧了。」
祁卿夕一愣,隨即炸毛:「我什麼時候鬧了?!」
彌南辰終於側過頭看他,唇角微彎:「嗯,本王也是這麼答的,說你乖得很。」
祁卿夕:「……」怎麼感覺哪裡不對勁?
瞪了他一眼,湊過去壓低聲音道:「別以為我聽不出你在打趣我。等回了府,看我怎麼收拾你。」
彌南辰低低笑出聲,伸出修長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捏住了祁卿夕白皙軟糯的臉蛋,指腹在那滑膩的肌膚上輕輕摩挲。
「好,為夫等著。」彌南辰的聲音低啞了幾分。
祁卿夕被他捏得臉頰微鼓,拍開他的手,瞪著一雙水波瀲灩的眼睛,剛想再懟回去。
「砰——!」
就在這時,殿外忽然傳來幾聲巨響。緊接著,五彩斑斕的光芒映亮了太和殿的雕花窗欞。
「放煙花啦!放煙花啦!」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小皇帝站起身,興致勃勃地道:「眾卿,隨朕一同去殿外賞煙花!」
殿內頓時熱鬧起來,百官三三兩兩地起身,攏著大氅朝殿外走去。
祁卿夕也坐不住了,拽著彌南辰的袖子就往外拉:「快走快走!去晚了占不到好位置了!」
彌南辰任由他拉著,順手從一旁的宮女手裡接過祁卿夕那件白狐裘大氅,走出大殿時,單手一展,將人從頭到腳裹了個嚴實。
一朵朵巨大的煙花在墨色的蒼穹中轟然綻放,火樹銀花,將整個皇城照得亮如白晝。
祁卿夕站在玉階的最前方,仰著頭,看著漫天絢爛的煙火,眼底倒映著璀璨的光。
「真好看。」祁卿夕感嘆道,白氣從他唇邊呼出,很快消散在夜風裡。
「嗯,真好看。」彌南辰低聲附和,站在祁卿夕身後半步,高大的身軀替他擋去了大半的風寒。
祁卿夕轉過頭,正撞進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里。
「你都沒看天上,怎麼知道好看?」祁卿夕笑道。
「本王的風景,都在這兒,何須看天。」彌南辰從背後環住祁卿夕的腰,將下巴擱在那毛茸茸的腦袋上,低聲問道,「冷不冷?」
「有你在,不冷。」祁卿夕心頭一顫,往後靠了靠,舒舒服服地貼在他懷裡。
彌南辰收緊了手臂,將人牢牢地嵌在自己懷裡,忽然低喚了一聲:「阿夕。」
「嗯?」
彌南辰捏著他的下巴,讓他轉過臉來,隨即微微偏頭,深深地吻了下去。
煙花在他們頭頂一朵接一朵地炸開,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周遭是百官的歡聲笑語,是小皇帝的拍手叫好,是裴挽和江紹詞的嘰嘰喳喳。
但這世間的喧囂,仿佛都在這一刻退潮了。
祁卿夕閉上眼,轉過身來,雙手攀上彌南辰的脖頸,在這個絢爛至極的夜空下,溫柔而堅定地回應著他的吻。
直到一輪煙火放罷,兩人才微微分開。
祁卿夕喘著氣,輕聲道:「夫君,新年吉樂。」
彌南辰的手指拂過他的眉眼,拇指摩挲著那枚戴在手上的黑血玉扳指。
「新年吉樂,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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