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越真的證據,越不可能屬於我
「它要的,是我們四個人親自認證。」
寧知微話音剛落,四枚證印中央的空白印位便同時張開。
不是裂開。
更像四隻沉睡已久的眼睛,終於看向各自的主人。
姬照雪最先悶哼一聲。
刺骨寒意沿著她手腕逆流而上,眼前四份記錄中的死亡結果一併壓入神魂。顧家滿門的屍體、夢殿中被切碎的殘念,以及所有已經發生的死亡結果,全都真實得無法迴避。
她甚至能感受到那些魂火熄滅的溫度。
花照影的證印緊隨其後亮起。
無數破碎夢境鑽入她識海,每一道恐懼、絕望與被奪走名字後的空洞,都帶著真實夢念。她剛壓下去的死夢反噬再次翻湧,唇角又多了一線血色。
寧知微看見的則是密密麻麻的命數軌跡。
每一次開門,每一筆靈石交付,每一條性命終止,都在命線上留下了對應結果。沒有斷點,沒有憑空捏造,連昭命尺都找不到偽造痕跡。
顧青凰手腕滲血最重。
顧家族人的血脈悲鳴同時在她體內響起,殘缺至尊骨像被重新挖了一遍。她死死咬著牙,才沒有被那股恨意拖回火海。
四種真實一起壓下。
比謊言更沉。
「它在補強證據。」寧知微艱難開口,「不是讓我們看,而是讓我們親身確認。」
裴無咎頭頂的負天命隨之翻滾。
四份記錄中的「甲九」二字越來越黑,像四塊磨盤,正一點點壓向他的名字。
姬照雪抬手便要封住證印。
「別封。」裴無咎忽然道。
她目光一冷:「你知道她們在承受什麼嗎?」
「知道一點。」裴無咎看了眼花照影唇邊的血,又看向顧青凰發白的指節,「所以更不能白受。」
花照影抬眸:「你想做什麼?」
「讓它繼續。」
姬照雪握劍的手驟然收緊。
【他瘋了嗎?再補下去,四份證據會真到連我們自己都無法懷疑。】
裴無咎聽見了,卻指向寧知微案上的四張錄紙:「它補得越真,藏起來的條件就越多。以前只給結果,現在為了讓你們認證,它必須把結果怎麼形成也一起補出來。」
寧知微眼神驟亮:「真實結果必須對應真實過程。」
「對。」裴無咎道,「讓它補。今日這場加班若非要干,至少把證據榨乾淨。」
姬照雪盯著他片刻,最終沒有封印。
她轉身按住花照影肩頭,以太陰寒氣壓住夢念反噬。顧青凰主動將掌心血按在錄紙邊緣,逼迫血脈記憶顯現完整。寧知微則把昭命尺豎在四份證據中央。
「只記條件,不作判斷。」她沉聲道。
四枚證印像聽見了這句話,立刻釋放出更多畫面。
貨棧影像中,六指掌柜身後的漏刻顯現出來。
裴無咎在酉初二刻進入貨棧,核對雞鴨、補錄損耗、領取十塊靈石,直到酉正才離開。期間貨棧封門,出入符沒有第二次開啟。
夢殿的畫面也多出前後。
披著裴無咎面容的人從酉初一刻開始切割夢念,酉正一刻才放下最後一隻玉瓶。整整一個時辰,那人始終站在夢陣中央。
藏經閣的十二重禁制,則在酉初三刻依次開啟。
每開一重都需核驗魂息,直到酉正才全部通過。那名灰衣人全程沒有離開禁制範圍,衣領內側的殘缺甲字數次閃過。
最後是顧家。
第一處殺戮發生在申末,挖骨發生在酉初三刻。直到戌初,兇手仍在顧家祖堂前焚毀族譜。
四段完整過程。
四個彼此重疊的時辰。
寧知微飛快記錄,筆尖在紙上擦出沙響。
「貨棧封門時,夢殿中的人正在切割第三道夢念。」
「藏經閣第七重禁制開啟時,顧家挖骨尚未結束。」
「任何一段過程都沒有留下足夠的離場空隙。」
花照影忍著反噬,低聲道:「夢殿距離不明,也許就在其他三處附近。」
「沒用。」裴無咎搖頭,「就算夢殿藏在貨棧地底,我也不能一邊替六指掌柜數雞,一邊在下面割夢。」
顧青凰冷聲道:「分身呢?」
寧知微立即以昭命尺覆核:「四份證據中的神魂都完整,不是分魂。每一處記錄的,都是完整承載者。」
裴無咎補了一句:「而且我只是鍊氣境。別說分成四個,萬象商會若肯把月俸分成四份發,我都能當場感動得走火入魔。」
花照影被逗得輕咳一聲,咳出的卻是血。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立刻收了。
「還能撐嗎?」
花照影擦去血跡,眼尾依舊勾著:「你若肯再抱我一次,興許能。」
姬照雪按在她肩頭的寒氣重了一分:「她能。」
【再讓她靠近,他身上都快染上千夢樓的香了。】
裴無咎識趣地退開半步,卻被巡蹤寒絲扯得又靠回姬照雪身側。
花照影看見這一幕,唇角重新彎起:「原來有人連半步都捨不得放。」
「閉嘴查證。」姬照雪冷聲道。
寧知微沒有被兩人影響,繼續列下最後一項。
「靈力消耗。」
夢殿中的切夢陣需要持續供給神魂之力,藏經閣十二禁制每一重都記錄了入陣者的靈力。顧家兇手則以遠超鍊氣境的力量破開護族陣法。
三份消耗,任意一份都足以抽空裴無咎數次。
可貨棧影像中的他,氣息從頭到尾都只有鍊氣境,也沒有服藥、換魂或修為暴漲的痕跡。
「地點衝突,時間衝突,靈力消耗衝突。」寧知微一字一句道,「證據越完整,越能證明四樁事不屬於同一個人。」
裴無咎看向四枚仍在吸取神魂氣息的證印:「還有身體。」
他指向夢殿畫面。
切割第六道夢念時,那人的左掌被夢刃貫穿,留下不可逆的魂傷。
再看藏經閣,那名灰衣人右肩曾被禁制灼傷。
顧家兇手的胸口,則被顧家家主臨死前一劍刺穿。
寧知微當場驗傷。
裴無咎胸前只有太陰劍方才留下的創口,傷勢時間不足半個時辰,左掌與右肩也沒有對應舊傷。
姬照雪的視線落在那道劍傷上,指尖微不可察地蜷起,卻沒有移開目光。
真實傷勢可以證明劍確實刺過,卻不能讓多年前的顧家劍傷憑空長出來。
可同一時刻,貨棧中的裴無咎正蹲在雞籠前數靈石。左掌無傷,右肩無傷,胸口也沒有劍洞。
「六指掌柜可以不核帳。」裴無咎道,「但一個人不能同時帶著三套傷,再完好無損地領月俸。」
話音落下,昭命尺爆發出刺目銀光。
四份記錄中的「裴無咎行兇」同時崩散。
顧青凰猛地抬頭。
花照影眼中的夢景也隨之破裂。
就連姬照雪感受到的死亡結果,都不再指向眼前這個裴無咎。
他們贏了?
下一息,四枚證印中央的空白位置忽然擴大。
那些被推翻的字跡重新匯聚,卻沒有再寫「裴無咎行兇」。
新的血字只有一行。
「所載諸罪,是否可歸入甲九?」
裴無咎臉上的笑意消失了。
第三日從來不在乎,這些事是不是他做的。
它要問的,是這些罪能不能由他來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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