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最麻煩的是,四份證據都是真的
「輪到甲九以後,名字就不用再換了。」
寧知微將這句話抄在案卷最上方,遲遲沒有落下第二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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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院中,八個「失效」編號仍在滴血。花照影指腹上的字跡已經淡去,可每當裴無咎頭頂的負天命翻湧,那句話便會重新紅上一分。
顧青凰盯著「名字」二字:「甲一至甲八都換過名字,到了甲九便不換了?」
「不能這麼定。」寧知微搖頭,「這句話可能是提醒,也可能是誘導。我們若先認定他們都用過裴無咎的名字,第三日便能把這種認定記成證詞。」
裴無咎嘆了口氣:「說話算證詞,沉默算暫未反對,做夢還要被誘導吃名字。這樁案子若有審案費,幕後欠我們的靈石已經夠在太初聖地買塊碑了。」
花照影靠著桌沿,臉色仍有些蒼白:「碑上寫什麼?」
「黑心用工,拖欠至死。」
姬照雪看了他一眼:「先活著,再討帳。」
【他嘴上總把死說得輕巧。可方才夢境崩塌時,他抓住花照影的手,一刻也沒松。】
裴無咎裝作沒聽見,主動將四份影像記錄推到寧知微面前。
「既然名字可能被換,別再查影像里的裴無咎是真是假。」
寧知微抬眸:「那查什麼?」
「把人名遮住,只查發生過什麼。」
這句話讓寧知微眼神一凝。
她立刻取出四張錄紙,分別覆住影像中所有關於「裴無咎」與「甲九」的字樣,只留下時間、地點、物證與結果。
第一份,萬象商會山腳貨棧。
十塊靈石完成交付,雞鴨採買帳冊完成簽收,一名舊錄事服男子在冊上留印。
第二份,黑色夢殿。
數道夢念遭到切割,名字被裝入刻有甲字的玉瓶,現場殘留嫁夢砂與真實神魂波動。
第三份,太初聖地藏經閣。
十二重禁制曾被合法開啟,《星河命卷》被人取走,原處留下一份足以瞞過短時檢查的複製品。
第四份,寒水城顧家。
顧家上下遭到屠戮,至尊骨被挖,兇器、血跡與殘留魂息全部存在,因果深處同時牽連裴無咎與甲八。
寧知微將昭命尺壓在第一份記錄上。
尺紋亮起。
「靈石交付為真,帳冊簽收為真,發生時間為真。」
第二份同樣亮起。
「夢念確實被切割,嫁夢砂為真,神魂殘痕為真。」
第三份。
「禁制確實開啟,命卷確實失竊,複製品也真實存在。」
最後是顧家。
昭命尺發出一聲低鳴,尺上銀光比前三次都要刺目。
「死亡為真,挖骨為真,顧家血脈與至尊骨共鳴為真。」
四份記錄。
四次驗證。
沒有一份被昭命尺判為虛假。
花照影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所以,它根本沒有偽造這四樁事?」
「它偽造的可能不是事情。」裴無咎盯著四張錄紙,「是事情該記在誰頭上。」
寧知微沒有立即認同。
她把四份記錄重新排開,在每張紙下方各添三欄。
第一欄,事件。
第二欄,承載者。
第三欄,歸屬者。
「事件,是實際發生的結果。承載者,是當時承擔這段因果的人。歸屬者,則是案卷最終將罪責登記給誰。」
她先用昭命尺壓住第一欄。
四份全亮。
再壓第二欄。
貨棧記錄亮得最穩,另外三份也有光,卻分別夾雜夢砂、殘缺編號與外來因果的暗色。
輪到第三欄時,昭命尺沒有亮。
它劇烈震顫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從尺下頂住。
下一刻,四張紙上的空白處同時滲出黑血。
黑血自行匯成兩個字。
甲九。
顧青凰的手指驟然按上刀柄:「它已經歸完了。」
「不。」寧知微俯身細看,「只是填了名字,沒有落印。」
她用尺角刮過「甲九」,黑字竟輕易散開,下面露出一塊方方正正的空白印位。
四份記錄,四個印位。
沒有一個真正完成。
裴無咎看得眼皮直跳:「好事沒見它往甲九名下記。偷命卷、挖骨、割夢,一個不少。就連十塊靈石都只肯寫交付,不肯寫歸我所有。」
花照影斜睨他:「命都快沒了,還惦記那十塊?」
「那可是四個我共同勞動掙來的。按人頭分,我只能拿兩塊半。」
姬照雪冷聲道:「貨棧中的人就是你。」
「那更虧了。活是我乾的,罪要四個人分攤,月俸卻沒人幫我領。」
寧知微沒有理會他的帳,目光始終停在四個空白印位上。
她忽然將四份記錄的時間重疊。
四個時刻嚴絲合縫。
接著,她又把地點、修為消耗與往返所需時間逐項列出。
山腳貨棧與太初聖地相隔數百里,寒水城更在另一個方向。黑色夢殿位置未知,可夢念切割留下的靈力消耗,遠超鍊氣境所能承受。
裴無咎若完成貨棧交付,便不可能同時進入藏經閣。
若在顧家挖骨,便不可能同一刻留下貨棧簽印。
哪怕四份事件全部真實,也絕不可能由同一段人生完成。
昭命尺上的銀紋忽然分成四股。
每一股都繞過「裴無咎」的名字,落向半空中的失效編號。可就在即將觸碰甲一至甲八時,裴無咎頭頂垂落的黑色因果線猛地收緊,將四股銀紋全部拖回甲九。
寧知微臉色一變:「它不是在證明一個人同時去過四處。」
「它是在把不同承載者經歷過的真實結果,統一登記到甲九名下。」
東院上空,四枚證印同時震動。
姬照雪腕上的證印溢出寒氣,花照影的證印傳出低語,寧知微的證印浮現細密尺紋,顧青凰的證印則再次滲血。
表現各不相同。
可四枚證印中央,都緩緩裂開一個空白位置。
像四張已經寫完罪狀,只等最後蓋章的判書。
寧知微握著昭命尺的手第一次有了遲疑。
【若證據為真,便可以落判。】
【可若事件為真,歸屬為假呢?】
【我過去寫下的那些結論,有沒有哪一次,也只驗證了結果,卻沒有查清承載者?】
裴無咎看見她停住的筆,又聽見了那份從未說出口的動搖。
「寧司錄。」他忽然道,「寫錯一筆不可怕。」
寧知微抬起頭。
「萬象商會的帳房最怕的不是錯帳,是發現錯了還捨不得劃掉。」裴無咎指著那四個空位,「尺能驗真假,拿尺的人才決定查到哪一步。你現在還沒蓋章,就不算誤判。」
寧知微看了他片刻:「我不會因為你說兩句好話,就改變結論。」
「當然。改判屬於額外差事,得另算審案費用。」
寧知微面無表情地收回視線,手中的筆卻重新穩了下來。
她在四份記錄的歸屬欄內,寫下同樣四個字。
「尚未確認。」
筆跡落成的剎那,四枚證印中的空白印位齊齊亮起。
它們沒有排斥這份記錄。
反而開始緩慢吞吸四女的神魂氣息。
寧知微終於明白,第三日從一開始就在等什麼。
「它手裡不缺證據。」
「它缺的也不是四份結論。」
她望著四人腕間越來越清晰的空白印位,聲音沉了下去。
「它要的,是我們四個人親自認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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