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這份月俸不好拿

  「明日？」

  裴無咎盯著玉簡上的八個字，剛剛因為漲薪五倍而生出的喜悅，頓時散得乾乾淨淨。

  他都踩碎雇契了。

  萬象商會居然還讓他照舊領俸？

  怎麼？

  離職不批，還準備讓他回去補個簽？

  寧知微收起玉簡，沉聲問道：「你過去每月十五，何時領俸，在哪裡領，經過什麼人？」

  「午時，山腳茶攤。」

  裴無咎不敢隱瞞。

  「我先點一壺最便宜的苦葉茶，坐在靠窗第二張桌子旁。等茶涼透，一名六指掌柜便會出現。」

  

  「他檢查帳冊，再給我十塊下品靈石。」

  「每次都是如此？」

  「三年，一次沒變。」

  「掌柜的相貌呢？」

  「灰衣，駝背，左手六指，臉上戴著一張遮神面具。」

  「聲音沙啞，身上有一股陳年藥櫃的味道。」

  「他從哪裡來，又往哪裡去？」

  裴無咎沉默了。

  以前的他，只關心錢袋裡到底是不是十塊靈石。

  至於掌柜從哪裡來？

  關他什麼事？

  每月十塊靈石的工錢，總不能讓他順手調查僱主的祖宗十八代吧？

  「沒注意。」

  寧知微看向他的眼神，立刻多出幾分熟悉的嫌棄。

  「你替一個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掌柜辦了三年差事，居然從未查過他的來歷？」

  「寧司錄。」

  裴無咎神情嚴肅。

  「一個月十塊靈石，只夠我幹活。」

  「查僱主，是另外的價錢。」

  寧知微被噎得說不出話。

  她忽然覺得，萬象商會選擇裴無咎，不是沒有原因的。

  此人貪財、怕死，卻又窮得沒有退路。

  十塊靈石不多。

  但對三年前的裴無咎而言，已經足夠讓他閉上一隻眼睛。

  「密令既然寫著照舊領俸，說明對方尚未放棄這條聯絡路線。」

  寧知微將玉簡遞給陸觀瀾。

  「明日午時，六指掌柜極有可能再次出現。」

  「這是我們找到周鶴、嫁夢砂來源，以及萬象商會暗線的最好機會。」

  裴無咎聽明白了。

  「所以，你們準備埋伏茶攤？」

  「不是我們。」

  寧知微看著他。

  「是你。」

  裴無咎臉上的表情緩緩凝固。

  是他？

  讓他這個剛被歸墟教刺殺過兩次、修為只有鍊氣境、身上還背著近億負天命的人，獨自去見六指掌柜？

  這不是領俸。

  這是領死！

  「不行。」

  姬照雪的聲音先一步響起。

  她擋在裴無咎身前，神色冰冷。

  「對方已經知道雇契魂印被毀，也知道裴無咎歸入巡天司。」

  「明日出現的未必是六指掌柜，更可能是一場針對他的滅口。」

  寧知微毫不退讓。

  「正因如此，才必須讓他出現。」

  「周鶴已經逃走，斷舌人被擒，茶攤是目前唯一尚未斷掉的聯絡地點。」

  「若放棄這次機會，六指掌柜必會徹底消失。」

  「那也不能拿一個鍊氣境做誘餌！」

  姬照雪周身寒意翻湧。

  腳下石磚無聲結霜。

  她剛剛才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過，任何人都不能取裴無咎的性命。

  現在寧知微便要把他送到歸墟教面前！

  「他早已是誘餌。」

  寧知微冷靜地說出了一個殘酷事實。

  「從他被選中背負這些罪名開始，無論去不去茶攤，他都是幕後之人用來承載因果的餌。」

  「區別只在於，是我們握著魚線，還是繼續等對方落鉤。」

  姬照雪目光更冷。

  她知道寧知微說得有道理。

  可她還是無法接受。

  天幕中那座冰棺尚未從她腦海里散去。

  她不想眼睜睜看著裴無咎再去賭命。

  「我與他同行。」

  顧青凰忽然開口。

  她握著短劍，站到裴無咎另一側。

  「六指掌柜可能掌握寒水城的線索。」

  「若再出現與至尊骨有關的因果氣息，我能夠察覺。」

  「你不行。」

  花照影懶洋洋地倚在石柱旁。

  「顧妹妹，你身上的殺意太重，離茶攤三里便會被人發現。」

  顧青凰冷冷看向她。

  「你有辦法？」

  「當然。」

  花照影指尖輕點，一縷紫色夢霧悄然凝聚，轉眼便化成裴無咎的模樣。

  無論身形、容貌還是說話時那副怕死的神態，都與裴無咎極為相似。

  夢霧凝成的裴無咎看了眾人一眼，張口便道：

  「此次外勤，危險補貼怎麼算？」

  真正的裴無咎臉色一黑。

  「我有那麼貪財嗎？」

  四女同時看向他。

  裴無咎沉默片刻。

  「行吧，確實有一點像。」

  花照影唇角上揚。

  「我可以製造一個夢境替身，讓它代替裴無咎前往茶攤。」

  「只要再複製他的神魂氣息，便足以以假亂真。」

  「如何複製？」

  姬照雪盯住她。

  花照影眨了眨眼睛。

  「讓我碰一碰他的夢。」

  「不行。」

  姬照雪拒絕得比剛才還快。

  裴無咎也果斷搖頭。

  「我寧願去茶攤。」

  讓花照影碰他的夢？

  誰知道夢境替身做出來以後，他本人還剩幾段記憶？

  殿前再次陷入爭執。

  寧知微要抓人。

  姬照雪要保命。

  顧青凰要追查寒水城。

  花照影則想藉機接觸裴無咎的夢境。

  四個人，各有目的。

  可最終要去茶攤送命的，卻是他。

  「別爭了。」

  裴無咎忽然開口。

  「我去。」

  姬照雪猛地回頭。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知道。」

  裴無咎看著那封遲來的密令，指尖微微收緊。

  他當然怕。

  六指掌柜能將雇契魂印藏進他的神魂，就能在茶攤里藏下第二種殺人手段。

  可他更清楚，自己若永遠躲在巡天峰，就永遠不會知道下一口黑鍋會在什麼時候砸下來。

  這次是盜卷、挖骨、滅門、通敵。

  下一次呢？

  屠城？

  弒師？

  還是再讓一位未來女帝死在「裴無咎」手裡？

  「我不想一輩子等著別人替我安排罪名。」

  裴無咎聲音不大，卻讓殿前所有人安靜下來。

  「他們收了我三年的血、頭髮和舊衣服。」

  「我至少要知道，自己究竟被做成了什麼東西。」

  姬照雪怔怔地望著他。

  這一刻，她忽然想起天幕里的未來。

  未來的裴無咎，是不是也這樣？

  明明怕死。

  卻還是在找到真相以後，主動選擇了一條最危險的路。

  「不過……」

  裴無咎話鋒一轉。

  「主動歸主動，危險補貼不能少。」

  剛剛凝聚起來的悲壯氣氛，當場裂開。

  寧知微揉了揉眉心。

  「你要多少？」

  「原本月俸十塊靈石，卻讓我背了四項死罪。」

  裴無咎認真計算。

  「按照這個價錢，一項死罪至少值兩塊半。」

  「這次可能直接送命，我也不多要。」

  「一百塊下品靈石，提前支付。」

  「你管這叫不多要？」

  「命只有一條，已經是熟人價了。」

  寧知微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高台上，陸觀瀾看了裴無咎許久，最終開口。

  「一百塊靈石，太初聖地出。」

  裴無咎眼睛頓時亮了。

  「聖主英明！」

  「但有一個條件。」

  陸觀瀾看向姬照雪。

  「明日行動期間，裴無咎必須聽從巡天使安排。」

  「從進入山腳茶攤開始，不得脫離姬照雪三丈。」

  「擅自離開一步，行動立即終止，危險補貼全部收回。」

  裴無咎剛剛挺直的腰杆，立刻又老實了。

  他轉頭看向姬照雪。

  「三丈之內？」

  姬照雪抬手收起玉簡，語氣沒有半分商量餘地。

  「三丈。」

  「少一步不行，多一步，你也走不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