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破產書商和《人魚公主》
第69章 破產書商和《人魚公主》
回到家後,西爾維雅那點強撐著的意志徹底鬆懈,整個人垮在沙發上,連胳膊都抬不起來。
這還是馬洛在劍術課剛結束時,就給她灌下了一瓶體力恢復藥劑的結果。
如果沒有那瓶成本價3個蘇勒金幣的藥劑,渾身酸痛外加徹底乏力的少女,可能連那棟宅子的院門都走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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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爾維雅的這幅樣子,嚇到了艾娜,在確定她只是脫力後,這位育嬰女僕才放了心。
她拜託馬洛照看小貝娜,自己則連忙跑去了廚房沖泡紅茶、準備糕點。
多羅王國的人,迷信兩種飲品可以幫人恢復體力,振奮精神:
龍舌蘭酒。
紅茶。
第一種要慎重使用,少量、過量都可能會起到反效果。
但第二種,就沒那麼多顧忌了。
因此,艾娜沖了滿滿一大壺紅茶,服侍西爾維雅喝了四杯,再加三塊茶點。
之後,西爾維雅緊閉著嘴巴,搖晃著腦袋,堅定拒絕了第五杯。
她肚子鼓鼓的,癱靠在沙發上,半眯著眼,像一隻累壞了又吃飽了的小狗。
「隔~」
「小狗」一個飽隔,讓艾娜露出了笑容,也放下了茶杯。
整個過程中,馬洛並沒有阻止,他雖然沒有多羅人的那種迷信,但大量出汗後確實該多補充點兒水分。
他也跟著蹭了一杯茶水,還和小貝娜分享了一塊茶點。
糕點出自卡洛琳姑媽的巧手,味道相當不錯,但因為製作極耗時間,外加成本較高,並未列入「綠森麵包店」的商品欄,只有家人能夠嘗到。
一刻鐘後。
或許是熱紅茶和媽媽的美味糕點起到了作用,更可能是體力回復藥劑徹底發揮了效果,西爾維雅恢復了幾分力氣,勉強可以自由活動了。
「我要洗澡!」
這是愛乾淨少女的強烈要求,黏答答的汗水讓她一分鐘都無法繼續忍受。
但她現在的體力顯然還不足以支撐此項活動。
她需要幫助。
作為她信賴依靠的表哥,馬洛挺身而出:
「小貝娜交給我沒有問題的!」
所以,洗澡是在艾娜的幫助下完成的這不屬於育嬰女僕的分內職責,但艾娜很樂意幫忙。
就像,之前那塊來自鬱金香區的奶油小蛋糕,那種單價比她一天薪水還多的奢侈美食,本來是不會和「育嬰女僕』這個詞兒產生什麼聯繫的。
但她竟然也擁有了一份。
她無比感激。
感激來自昂貴的價格,感激來自香甜的味道,感激也來自她把蛋糕帶回家與家人分享時,弟弟妹妹驚喜和崇拜的目光。
更來自爸爸媽媽安心的小聲念叨一一[我們艾娜真是碰到了好僱主,太好了,太好了·:
但她最感激的是,馬洛少爺和西爾維雅小姐(她一直這麼叫)遞給她奶油小蛋糕時,表情和眼神里,沒有哪怕一絲賞賜和施捨的意味。
他們當時說:
[艾娜,這一塊是你的。]
艾娜無法準確形容那種神態和語氣,就好像,好像,她當時腦海里瞬間閃過了童年時的一個場景。
那天,她的幾個小夥伴外出去玩兒,她也很想去,但因為要照看妹妹,只能留在家裡。
他們回來時,採到了幾朵野花,黃黃的,有一點淺淡的香味兒。
他們自然而然的遞給了她一朵,說道:
[艾娜,這一朵是你的。]
雖然今年已經19歲的艾娜,早就不再天真。
她不止一次的、深刻的領略過金錢的力量,知道僱主一家哪怕和自己一樣,都屬於平民,但相互之間也隔著數個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階級。
她知道,那些階級她可能這輩子都跨越不了。
但這並不妨礙,她在心裡偷偷把西爾維雅小姐和馬洛少爺當做朋友。
當然,是排在『尊敬的僱主」這個身份之後。
熱水澡之後,西爾維雅沉沉睡去。
她在睡著前,眼晴都快閉上了,還在拉著艾娜的反覆叮囑:
「千萬不要把我身上有淤青的事情,告訴爸爸媽媽。」
艾娜很為難,但在馬洛跟她大概解釋了一下緣由後,這女孩勉強答應了。
不過,艾娜也有自己的堅持除了淤青可以不說,但其他的事情她不會隱瞞半點。
因為德爾瓦多夫人肯定會問的,西爾維雅不吃晚飯就睡覺,這太反常了。
馬洛對此當然沒有異議。
西爾維雅沒用完全部的熱水,還有一點剩餘,馬洛沒再等壁爐加熱出新的熱水,他直接兌了大半涼水,快速洗了個不太冷的冷水澡。
浴室里殘留的熱氣氮盒,家裡壁爐也燃得正旺,他這具年輕的健壯身體,並不會有感冒的風險。
當他擦著頭髮走出浴室時,驚訝發現沙發上坐著一個熟悉的胖胖身影。
是坎波姑父。
馬洛扭頭看了一眼座鐘,還不到五點鐘姑父今天提前回來了一個小時還多。
而且,卡洛琳姑媽沒有一起回來。
這可很不尋常,尤其是,坎波姑父還愁眉苦臉的坐在沙發上,喝著冷掉的紅茶,唉聲嘆氣。
馬洛趕緊上前詢問。
「哦,孩子,別擔心,你姑媽沒事,還在麵包店忙活呢。」
坎波每次提前自己的妻子,都會不自覺的露出笑容,但這一次笑容持續的時間很短:「是房租。」
「剛剛我去收新季度的店鋪房租,但有一家沒交。」
馬洛腦子裡很快浮現出一個乾瘦陰沉的身影,他皺眉問道:
「是那個皮貨商?」
他對這個精明過頭兒的商人印象非常不好。
皮貨商店裡的獸皮品質大多一般,但要價可半點不低,好像那一張張狼皮、野豬皮、鹿皮都是從老闆的至親好友身上剝下來的似的。
但凡給客人便宜一個塔爾銅幣,都是對『已故親友」的極大不尊重。
「不,是桑德爾先生,那位書店老闆。」
「嗯?」
馬洛有點吃驚。
那個憨態可、一直掛著和善笑容的胖書商?
「桑德爾先生說,他徹底破產了,連吃飯的錢都快沒有了。」
坎波喝下最後一點冷紅茶,又嘆了口氣,說道:「我覺得這應該不是謊話。」
「因為近幾天以來,桑德爾到麵包店裡都只買乾麵包,他最愛吃的奶油夾心麵包,一個都沒買過。」
這?
好吧,按桑德爾先生的體型來說,這算得上是一個相當有力證據。
故意吃乾麵包裝窮?
他即便有這個想法,肚子裡面的胃,和肚子外面的肥肉都不會答應的。
「可是姑父,在您想要出售店鋪的時候,桑德爾先生不是還有買下的打算嗎?」
馬洛疑惑道:「他能有這個想法,說明至少能拿出500個蘇勒金幣。」
這才過去了多久?
不到半個月。
而且那家書店的生意一直不錯,馬洛還跟西爾維雅去過一次。
「桑德爾說,是跟他一起投錢開印刷工坊的合伙人,突然卷錢跑了!」
「還給他留下了一大筆債務!桑德爾花光了半輩子的積蓄,也還有兩三百個蘇勒的債務還不上坎波姑父捏起一塊茶點,又放回了盤子裡,沒什麼心情吃。
他和桑德爾性格相近,兩年下來也有幾分交情,算得上是朋友,很為對方憂心。
但他能做的,也只是不在房租上催促桑德爾,再多送他幾個奶油麵包,沒法再做更多。
「厄運來臨的時候,不會跟任何人打招呼啊!」
坎波晞噓了一聲,終於把那個捏起又放下了兩次的小糕點塞進了嘴裡。
晚飯後,馬洛陪著小貝娜玩了一會兒,藉口有事出了家門。
他有一點小想法,準備去跟那位『破產書商』談談。
幾分鐘路程,馬洛就來到了位於泉水大街路口的書店。
書店已經關了門,裡面黑洞洞的,但二樓的某個房間還亮著燈,那應該是桑德爾先生的臥室。
這才七點鐘,離睡覺還早。
馬洛正要敲門,但突然聽到了「當」的響聲,是從二樓臥室傳來的。
像是什麼摔在地上的聲音。
他往樓上看去,因為角度原因,幾乎什麼都看不到。
只看到房樑上好像懸著一根繩子。
繩子?!!
破產!欠債!
不好,這胖子要他媽的上吊!
膨!
馬洛直接激發了一個血脈節點,一腳端開了大門,他伸手召喚出了學徒之火照亮,繞過一樓那些大書架,快速找到了樓梯,向二樓跑去。
一到二樓走廊,他就透過房門看到了桑德爾。
這位破產書商正在半空中掙扎搖晃,像一條被釣起來的胖魚。
在他腳下,有一個翻倒的凳子。
還真是上吊!
馬洛衝進房間,抽出尼蘭之劍划過繩索,讓那頭掙扎的胖魚擺脫了『釣鉤」。
「桑德爾先生,自殺是你的自由,我無權干涉。」
馬洛坐在椅子上,說道:「但你在我姑父的店鋪里上吊,好像不太妥當。這房子裡死了人,肯定會影響後續出租的。」
他指了指桌子上的奶油麵包:「你就是這樣回報我姑父的好心?」
「啊?」
正喘著粗氣,癱在地上發愣的桑德爾訝然抬頭,看向那俊美溫和的救命恩人,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現在不應該安慰自己,勸說自己不要自殺嗎?
「對不起,我腦子太亂了,根本考慮不到這麼多。」
他苦笑著說道:「你說得對,我不能給德爾瓦多添麻煩。」
「我、我換個地方。」
馬洛有點驚訝,一般來說,有過一次瀕死感的人,多半都沒勇氣再立刻自殺。
看來這書商真的是絕望極了。
「桑德爾先生,我是開玩笑的,生命只有一次,這麼輕易就放棄掉,豈不是太可惜了?」
馬洛笑著說道:「而且,我得提醒您,無論是哪位神明的神國,好像都不太歡迎自殺的靈魂您如果自殺,多半會進入煉獄。」
「煉獄?」
桑德爾的胖臉上苦澀更濃,說道:「我這幾天就像生活在最底層的煉獄裡!」
「去他媽的諸神吧,去他們的狗屎神國,那些奸商、土匪和騙子都活得好好的,可我呢?」
「妻子難產死了,孩子天折了,最信任的朋友背叛了我,半輩子的積蓄一個塔爾不剩,我現在唯一擁有的,就是200多蘇勒的債務!」
「這是一個沒幹過什麼壞事的人,應該遭遇的苦難嗎?
「你說諸神是不是瞎了眼?還是都在睡大覺?
他沒等馬洛回答,這些話其實也不是說給那個陌生人聽的。
這些瀆神的話,只是他絕望憋悶下的最後發泄。
桑德爾先生慢慢爬起來,從地上撿起那根繩子,向房門外走去。
他要找一棵粗點的樹,結束他這可悲的一生。
畢竟他有點胖,如果樹枝太細,還得來第三次。
那又是一個悲傷又滑稽的故事。
[希、沙]
一個古怪短促的聲調在他背後響起。
那聲音落下的時候,他手裡的繩子突然『嗖」的逃走了。
桑德爾嚇了一跳,是真的一跳,在地板的震顫中他扭頭看去,只見那條繩子像蛇一樣,正慢慢爬向那俊美少年。
它攀上了座椅,被那少年握在了手裡。
「桑德爾先生,這條繩子,我暫時替你保管。」
那少年說道:「你的妻子和孩子我無能為力,但如果只是錢的問題,我想,我能幫上忙。」
桑德爾僵立在門口,咽了咽口水,雙手下意識抓緊了衣服。
他以前在酒館裡見過法術,或者說戲法,但從沒這麼近距離見過!
這少年是個施法者!?
畏懼志芯和驚喜希望,在他心裡一齊湧起。
「你、不,您要借錢給我?」
他聲音發顫的問道。
「不,我要給你的不是錢。」
馬洛微微一笑,說道:「是故事。但你可以把他賣掉,換成錢。」
故事!?
桑德爾愣了兩秒才明白這少年的意思,他只覺得荒誕!
如果眼前這傢伙不是個施法者,他一定會冷笑出來!
還要狠狼質問他幾句:
你以為你是誰?
寫作大師嗎?
你知不知道,這世界上餓死的作家有過多少?
「別拿一個將死的人來消遣。」
他壓著怒火說了一句,就想去拿回繩子。
「桑德爾先生,別那麼吝嗇,給我一點時間,也給你自己一點從頭再來的希望。」
桑德爾不說話在,繼續往前走。
馬洛無奈的嘆了口氣,只好用了點強硬手段。
他對著桑德爾一指,那條繩子立刻竄了出去,飛快的把這個趕著去自殺的人纏了起來。
「你!!放開我!!」
「別激動,我無意傷害你的,不會讓你的『自殺」變成『他殺」。」
馬洛勸道:「我耽擱你十分鐘。如果十分鐘後,你依舊想去煉獄,我絕不會阻止。」
「我想,煉獄的大門,不會因為您遲到這麼一小會兒就關閉的。」
桑德爾沉默了幾秒,悶悶說道:「書稿呢?請給我看一看。」
「沒有書稿,故事在這裡。」
馬洛指了指腦瓜,說道:「我講給您聽。」
桑德爾然望向馬洛,像看一個傻瓜,他從事書籍行業二十年,還沒見過連稿子都沒有的投稿者。
這讓他更確定,這是一場鬧劇,發生在他悲劇人生的結尾。
馬洛讀懂了桑德爾那目光的含義,但他沒法解釋他剛剛用漢字打過稿子,但總不能拿把那個拿給這書商吧?
就讓故事來替他解釋吧。
【「在海的遠處,水是那麼藍,像最漂亮的矢車菊花瓣;而且又是那麼清,像最明亮的玻璃;
並且它是那麼的深,深得任何錨鏈都達不到底。」】
【「想要從海底一直達到水面,必須有很多很多教堂尖塔一個接著一個地連起來才可以·:
:】
【·::::·人魚國王有六個漂亮的女兒,而她們之中,那個最小的要算是最漂亮的了。她的皮膚又嫩又滑·:·可她沒有腿,她身體的下部分是一條魚尾。】
【
·:「等你到了十五歲的時候,」老祖母對小公主說說,「我就允許你浮到海面上去。」】
她忘不了那個帥氣的王子,也忘不了她因為沒有他那樣不滅的靈魂而引起的悲愁2
【···她走過鋪滿白骨的小路,穿過恐怖的珊瑚叢····她來到了海巫婆的住處::
【···小人魚公主的魚尾巴變成了雙腿,代價是,她被割掉了舌頭···】
馬洛講到這兒,突然停了下來,微笑著說道:
「桑德爾先生,十分鐘到了,或許,我不該耽誤您去做更重要的事。」
被捆著的桑德爾正聽得入神,他絲毫不顧自己扭曲難受的姿勢,著急的問道:
「下邊呢?下邊呢!」
「我沒有更重要的事了,這就是最重要的事情!」
他現在完全不想死了!
二十年來,他幾乎沒聽到過比這個更好的故事!
只要這個故事的後半段同樣精彩,那它足以和那些流傳百年的經典故事媲美!
馬洛沒再戲謔這位可憐的破產書商,他揮了揮手,為對方解開了繩子,繼續講這個故事。
···小人魚公主把刀子扔進了海里,她怎麼捨得殺死王子呢?】
::
···太陽升起來了,當第一縷陽光照到小公主身上的時候,她的身軀融化成了泡沫。】
故事講完了。
破產書商愣了好久,才突然從那股悲傷的思緒中掙脫出來。
「這故事叫什麼名字?」
「《人魚公主》,你也可以叫它《海的女兒》。」
「太好了!簡直是棒極了!」
破產書商激動地手舞足蹈,他篤定的說道:「它一定會受到人們的喜歡的!!再請畫師配上幾副插圖,肯定會受到熱烈歡迎!!」
「這故事,真是你寫、你想出來的嗎?」
他還有有些不確定,眼前這少年實在太年輕了。
「當然。」
馬洛肯定說道:「我從小就喜歡聽故事,也很愛幻想,這幾年,已經有好多故事存在我的腦海里了。」
「好多?」
破產書商驚喜道:「不止這一個?!」
馬洛再次露出微笑,說道:「還有兩個故事已經構思完整了,我給他們取名為《青蛙王子》和《醜小鴨》。」
「可以講給我聽聽嗎?」
桑德爾迫切的問道。
「自然是可以的。」
馬洛清了清嗓子,回憶了一下,大概講了兩個故事的內容。
【·:··:·它從內心裡發出一個快樂的聲音:「當我還是一隻醜小鴨的時候,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的幸福!」】
桑德爾聽完這最後一個故事的最後一句話,只覺得它簡直就是自己的心聲!
他剛剛上吊的時候,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收到這樣三個堪稱經典的故事!
簡直像做夢一樣!
有這三個故事在·::
破產書商?
不,他這個『醜小鴨」也會變成『白天鵝」!
會成為綠灣城、乃至鷹翼省最富有的書商之一!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