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陽謀

  第272章 陽謀

  金鑾殿裡,建業帝還沒到,滿朝文武已經分列兩側站好了。

  程來運站在監國司隊列最前方,手裡捧著笏板,眼觀鼻鼻觀心,像是入定了一般。

  他是老僧入定了。

  但他周圍的空氣卻不太平。

  無數道目光從四面八方往他身上扎,有幸災樂禍的,有憂心忡忡的,有隔岸觀火的。

  還有幾個跟梁州有淵源的官員已經在用眼神互相交流「今天有好戲看了」。

  今天,是第三日。

  是他立下軍令狀後的第三日。

  🎈sto9.com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周文昌站在都察院隊列里,腰杆挺得比平時直了不止三分。

  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嶄新的官袍,笏板擦得鋥亮,嘴角掛著一絲怎麼壓都壓不下去的冷笑。

  他用餘光掃了一眼程來運,見那小子居然還閉著眼睛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心裡冷笑更甚。  嘖嘖,你裝,繼續裝,等陛下到了,我看你還怎麼裝。

  「聖人到!!!」

  殿外傳來內侍尖細的唱報聲,建業帝從側殿步入,冕冠上的珠串隨著步伐微微晃動。

  他在龍椅上坐定,滿殿文武齊齊跪拜,山呼萬歲。

  禮畢,眾人剛站直身子。

  周文昌便從隊列中一步邁出,動作之快像是蓄勢已久的弓箭終於鬆了弦。

  「陛下!老臣有本啟奏!」

  他的聲音洪亮,在金鑾殿裡迴蕩,震得幾個打瞌睡的官員一個激靈清醒過來。

  所有人看他的目光都透著瞭然。

  都清楚他急沖沖的站出來是幹啥。

  「三日前,監國司指揮使程來運當朝立下軍令狀,聲稱三日之內必破雲山叛軍。」

  「今日已是第三日,梁州那邊卻毫無捷報傳來!近萬叛軍,連下三縣,直逼州府,豈是兒戲?」  「程指揮使當日誇下海口,如今期限已至,叛軍未破,敢問程指揮使——你的軍令狀,還算不算數?」

  果然,他的話還是在針對程來運。

  他說完側過身,面朝程來運,嘴角那絲笑意終於不再掩飾,明晃晃地掛在那張老臉上。

  滿殿官員的目光再次齊刷刷地轉向程來運,有幾個御史已經開始交頭接耳,兵部侍郎劉文泰皺緊了眉頭,戶部尚書張啟年則是憂心忡忡地嘆了口氣。

  太子站在東宮隊列里,手指攥著扶手,指節發白,想開口替程來運說點什麼。


  但周文昌把軍令狀的事咬得太死了,根本沒有辯解的空間。

  於清正站在文官隊列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花白的鬍鬚微微發顫。

  他倒不擔心程來運的軍令狀兌現不了,他擔心的是萬一真出了什麼岔子。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冕冠上的珠串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滿殿文武,落在程來運身上,沉默了片刻開口:

  「程卿,周御史問你話。」

  「三日之期已至,雲山叛軍如何了?」  程來運緩緩睜開眼睛,迎上建業帝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陛下別急。捷報馬上就到了。」

  「馬上?」

  周文昌冷笑出聲,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攤開雙手像是在替所有人問出那個最關鍵的問題:

  「程指揮使,你當這是什麼?當是等集市上的菜販子送貨上門嗎?」

  「軍國大事,你一句『別急』就想搪塞過去?三日之前你在這金鑾殿上親口立下軍令狀,說三日之內叛軍不除提頭來見。」

  「如今期限已到,捷報在哪裡?你的人頭又在哪裡?」

  程來運沒有看他,只是將目光轉向殿門方向,嘴角依舊是那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剛要說話,卻聽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急又重,像是有人在拚了命地跑。

  「諾,這不就到了?」

  程來運老神在在,眉頭輕挑。  滿殿官員紛紛轉頭望向殿門,就看見一個傳令兵從甬道上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盔甲上沾滿塵土,臉上全是汗水和泥漿混成的污漬。

  他衝到殿中央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封沾著血跡的捷報,扯著已經沙啞到近乎破音的嗓子高聲喊道:

  「報——!梁州大捷!井田縣守將夏傑雲,與監國司暗樁馬平川部匯合,並且有梁王殿下相助,已於昨日破敵!」

  「賊首方光耀被當場斬首!雲山叛軍全線潰散!」

  ?

  話音落下。

  滿殿死寂。

  周文昌的笑容僵在臉上。

  程來運整了整衣襟,從隊列中邁步而出,走到殿中央。

  他從傳令兵手中接過那份捷報翻開掃了一眼,轉身面朝建業帝,將捷報雙手呈:

  「陛下,臣不過是在京城等了三天,出城的是監國司的暗樁,殺敵的是井田縣的守軍。」  「臣不敢居功,但有一個人,臣請陛下格外嘉獎。」


  建業帝的目光從捷報上擡起來,落在程來運身上,手指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誰?」

  「梁王殿下。」程來運的聲音不大,但滿殿寂靜,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據捷報所載,梁王在得知叛軍圍困井田縣後,第一時間調撥兩千甲士火速馳援,與井田守軍前後夾擊,方得此大捷。」

  「梁王殿下心繫社稷,功不可沒。」

  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太子愕然轉頭看著程來運,於清正捋著鬍鬚的手頓在半空中,張臨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在場的官員們都是從官場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精,誰都知道雲山叛軍的旗號是「反新政、除程賊」。

  而方光耀又是梁王封地上的豪紳。

  梁王跟這場民變的關係大家嘴上不說心裡都有數。

  但此刻程來運不但不追究梁王縱容叛軍坐大的嫌疑,反而主動替他請功??  莫非,梁王真是賢王??

  程來運等滿殿的議論聲稍歇,才轉過身面朝周文昌,語氣依舊是那種不緊不慢的調子:

  「周御史,方才你說軍令狀的事——現在捷報在這裡,方光耀的人頭已經在送往京城的路上。」

  「三日期限還沒過完,叛軍已經破了。」

  「本官的頭,是不是可以先留在脖子上?」

  周文昌的臉一陣青一陣白,手裡的笏板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他翕動了半天嘴唇,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含混不清的話來:

  「捷報上寫的明明是梁王殿下和夏傑雲的功勞,程指揮使不過是坐在京城等了三天,這叫平叛?」

  ……

  周文昌這話一出。

  「嗤~」甚至有人都忍不住笑出聲來。

  這姓周的真是昏頭了。  捷報上都說了,是與監國司暗子以及梁王合力破的賊軍。

  而且再結合程指揮使剛才在大殿上那泰然自若的表現。

  若是再猜不出來大破賊軍乃是程來運運籌帷幄所致,都就別活了。

  直接死就行。

  「周御史說得對,本官確實只是坐在京城等了三天。」

  程來運微微一笑。

  對於周文昌的無力詭辯他根本就不在意。

  轉過身面朝滿朝文武,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


  「本次大捷除了我監國司出力,也皆賴夏傑雲守城有功,梁王支援有功。」

  「所以,梁王可謂是千古賢王!」

  說到這裡程來運聲音高昂:

  「所以,方光耀一個鄉紳堂弟,憑什麼能在短短數日之內聚眾近萬?憑什麼能連下三座縣城?憑什麼能養得起七個四品門客?」  「一定要查清楚!!一定要查明白!」

  「一定不可讓梁王被此事玷污了賢王之名!!」

  ……

  這話一出。

  張臨正則是眉頭一挑。

  可以啊小子。

  這是直接把梁王架在火上烤了?

  「臣願親自查清此案,還梁王一個朗朗干坤!!」

  程來運義正言辭,對著建業帝便是一個大禮行下。

  「准!」建業帝臉上皆是欣慰之色。

  他看程來運的眼中,愈發透著欣賞。

  程來運的話還沒完。  然而他深吸一口氣,目光凝重:

  「而且,叛軍既除,那關於新政的推行,梁王如此賢明,自然也定會大力推舉。」

  「想來要不了多久,新政便能在梁州全境落地!」

  這話說完之後。

  張臨正先是為為一愕。

  隨後嘴角掛起一絲笑容。

  他明白程來運的意思。

  今日朝堂上發生的事情,以及程來運所說的話,肯定會傳入梁王的耳朵里。

  說白了,就是逼著梁王做出選擇。

  你要是好好配合,推行新政,那我就查的慢點,或者說乾脆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事就過去了。

  但你要是不配合新政……那我就直接「查」出來,方光耀就是你梁王指使的!你梁王就是造反!

  到了那時,梁王不死也得蛻層皮!  陽謀。

  一個極致的陽謀。

  你梁王不接也得接的陽謀。

  ……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

  目光從程來運身上緩緩移向周文昌,又從周文昌身上移向滿殿文武,最後落在張臨正身上。

  「張卿,監國司的暗樁在梁州埋了多久?」

  張臨正從文官隊列最前方邁步而出,朝建業帝行了一禮,語氣平淡:

  「回陛下,監國司在各州府均設有暗樁,臣在任時便已部署多年。」


  「此次梁州平叛,程指揮使動用的正是本相早年布下的一枚暗子。」

  「此人已在梁州潛伏多年,此番配合井田縣守軍破敵,不負朝廷所託。」

  「程指揮使雖未親赴梁州,卻坐鎮京城調度有方,三日之內將叛軍一舉蕩平。」  「運籌帷幄之功,當屬程指揮使。」

  張臨正這番話滴水不漏。

  既解釋了暗樁的來源,又替程來運圓了「運籌帷幄」的說法,還把功勞不動聲色地重新推回程來運身上。

  最重要的是,風無向這張底牌,也不會暴露。

  周文昌站在一旁,臉上的表情已經不能用吃了屎來形容了。

  更像是吃了一整缸陳年老屎。

  於清正捋著鬍鬚哈哈大笑,笑聲在金鑾殿裡迴蕩,震得殿頂的藻井都在微微發顫:

  「老夫早就說過,這小子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陛下,程指揮使運籌帷幄,三日破敵,此乃大功!梁王殿下及時馳援,亦當嘉獎!」

  太子也站了出來,拱手道:

  「父皇,程仲節三日平叛,軍令狀已然兌現。兒臣以為,當重賞。」

  建業帝靠在龍椅上,看著殿下群臣百態,沉默了片刻,然後緩緩點頭:

  「准。程來運運籌帷幄,三日平叛,賞金千兩。」  「夏傑雲守城有功,升任梁州副總兵,統轄梁州境內所有地方駐軍。」

  「井田縣守城將士死傷者從厚撫恤。梁王周必克——心繫社稷,派兵助戰,著令嘉獎。」

  滿殿文武齊聲頌聖。

  程來運站在殿中央,迎著那些或敬佩、或嫉妒、或忌憚的目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注意到角落裡站著的周文昌臉已經黑得跟鍋底差不多了。

  笏板不知什麼時候從手裡滑了下去,正彎著腰在金磚地上摸來摸去。

  就在滿殿氣氛稍稍鬆弛之際,殿外又傳來一陣腳步聲。

  這次不是跑的,是走的,步伐沉穩。

  一個穿著梁王府親衛服色的信使在殿門口站定,單膝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燙著梁王府金印的書信:

  「陛下,梁王殿下親筆書信,呈請御覽!」

  滿殿官員的目光再次被吸引過去。內侍接過書信呈上御案,建業帝拆開掃了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

  他把書信往御案上一放,靠在龍椅上環顧滿殿文武,開口說道:  「梁王殿下在信中說,雲山叛軍伏誅之後,他深感新政乃利國利民之策,已下令梁州府全力推行攤丁入畝,清丈田畝,重造魚鱗冊。」


  「不出一月,梁州境內所有田畝均可清丈完畢。」

  滿殿官員紛紛拍手稱快。

  有人說梁王不愧為皇室賢王,深明大義;有人說梁州從此在新政路上不再落後於他州;還有人說這是陛下洪福齊天,新政推行的大勢已不可阻擋。

  眾人之中只有程來運臉上沒有任何笑意。

  他根本就沒想到。

  梁王居然……這麼聰明。

  甚至在今日朝堂上自己的話還沒說出來之時,便能洞悉到自己這一步的想法。

  他擡起頭,正對上張臨正的目光。

  張臨正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模樣,只是眼角那道極細的皺紋里藏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銳利之色。

  兩人對視了一瞬,一切盡在不言中。

  (還有更新耶)


關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