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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活人的訃告

  活人的訃告

  一夜無事。

  第二天上午。

  金葉街的早餐剛剛結束,樓下便響起一陣急促門鈴。

  鈴繩像是被人攥著不肯鬆開,銅鈴在門廳里連續震了七八聲,驚得艾琳險些把手裡的果醬抹到校服上。

  「誰呀,一大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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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嘟嚷了一聲,叼著一小塊吐司,匆匆跑去開門。

  「奧斯卡哥哥?」

  艾琳一臉驚訝。

  門外站著奧斯卡。

  他的外套沒有扣好,領帶歪向一邊,袖口還沾著幾塊黑色油墨。平日總認真整理的頭髮,也被晨霧和奔跑弄得有些凌亂。

  「早啊,艾琳。」

  奧斯卡扶著門框,努力平復呼吸。

  「卡倫呢?」

  「在吃飯呢。」

  艾琳側身,「奧斯卡哥哥,你看起來像是剛從印刷機里逃出來。」

  「差不多吧。」

  奧斯卡走進門廳,帶來一股潮濕氣息。

  卡倫正坐在餐桌前,手裡的餐刀剛切開一隻煎蛋。桌上擺著吐司、果醬和半壺熱牛奶。

  「你怎麼這麼早?」

  卡倫看了眼牆上的掛鍾,「報社印刷機爆炸了?」

  「別開玩笑了。」

  奧斯卡關上房門,目光卻落在了桌上。

  「熱黃油吐司?」

  「艾琳做的。」

  卡倫把裝著吐司的藤籃推到他面前,「味道很棒。」

  「那當然。」小姑娘挺起胸膛。

  奧斯卡坐下,抽出一片吐司,抹了厚厚一層果醬。他接連咬了兩口,一臉滿足。

  艾琳抖了抖白餐布,擦去他掉的果醬。

  「我跟你說,報社今天不知道哪裡來了個奇怪的訃告。」

  「什麼?」

  奧斯卡解釋了一遍,「就是不知道誰寫了個讓告放進報紙校樣里了。」

  艾琳吃著吐司,「這是什麼意思?」

  奧斯卡嘆氣。

  他扯開細繩,將一張還帶著油墨氣味的校樣攤在桌上。紙張比普通報紙厚一些,邊緣沒有裁齊。

  「這是後天晚報的最後一份校樣。」

  「校對完成後,只要編輯簽字,下午就會送進印刷車間。」

  「嗯。」

  卡倫點頭。

  奧斯卡點向報紙第三版下方,「你看這個,卡倫。」

  卡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

  那是《燈塔晚報》固定的訃告欄。

  大部分內容都很日常,很普通。

  退役軍官因病去世,一名老教授的家屬向親友致謝。

  還有一位商人的葬禮,將在兩日後,於南區教堂舉行。

  「這怎麼了?」

  卡倫看了看,沒看出什麼異常。

  「這不都是一些市民的日常嗎。」

  「啊啊啊————」

  奧斯卡慌忙拍頭,「不好意思,搞錯了,在下一頁。」

  他翻過報紙,「這裡這裡。」

  幾則訃告中間,多出了一段不足十行的小字。

  【阿里洛·溫特先生,於昨日凌晨因肺部疾病去世,享年五十一歲。】

  訃告後,寫著殯儀館的地址。

  「嗯?」

  卡倫和艾琳對視一眼。

  「溫特先生死了?」

  「怎麼,你們還認識?」

  奧斯卡愣住。

  「這是我們以前的房東啊。」卡倫皺眉。

  搬離貝克街13號後,他只回去過一次。

  那次是艾琳提議,說給伊莎太太送件大衣。只不過那一次,並沒有聽伊莎太太提起溫特先生一家啊。

  怎麼會就這麼去世了?

  奧斯卡推動校樣,「那你知道他生前住在哪裡嗎?」

  「知道。」卡倫點頭。

  他看著訃告,可目光卻被下一版中的信息捕捉。

  這邊是GG的地界。

  上面掛著各種出售GG、出租信息。

  其中有一條GG,因為版面設計過於狹窄,被壓成了短短几行,只保留了房屋地址、每月租金、看房時間————

  而出租人,正是溫特先生的名字。

  訃告與招租啟事之間,隔著一道用於分欄的細黑線。

  黑線底端,多出一個很小的圖案。


  樣式奇特,像兩枚彼此咬合的括號,又像一扇沒有完全閉合的門。

  「這是什麼圖案?」

  「我也不知道。」

  奧斯卡從白餐布上拿起一塊吐司。

  「排字工說,昨晚鎖版的時候還沒有,校對員也不記得見過那則訃告。」

  「可今天早上試印的時候,文字就已經在那裡了,還順帶著這個古怪的圖案。」

  卡倫皺眉,「什麼意思?」

  「這則讓告不是有人投給你們的?」

  「不知道啊。」奧斯卡搖頭,「這一版的版面整理,我不是主要負責人。」

  「那老頭說自己也不太記得了。」

  「或許是誰的惡作劇?」艾琳站在桌邊。

  「社長也是這麼想的。」

  奧斯卡嘆了口氣。

  「所以他把負責第三版的排字工罵了半個小時,還說要從這個月薪水裡扣除浪費的紙張和油墨。」

  「結果排字工當場把工具箱摔在地上,說自己寧可辭職,也不會拿死人開玩笑。」

  「還有這個圖案。」

  奧斯卡指著那枚奇怪的標記。

  「報社裡也沒人認識。」

  「我想,卡倫讀過不少書,還熟悉各種亂七八糟的歷史,或許會知道呢。」

  卡倫沒有糾正「亂七八糟」這個詞。

  他輕輕點頭,視線集中在校樣上。

  那枚圖案並不是完整的古赫拉斯文字...只是它的幾處折角,看起來很像某種儀式結構中的符號。

  「報社為什麼會把招租GG排在訃告旁邊?」

  「因為這一份,不是正式版面。」

  奧斯卡拿起桌上卡倫剩下半杯的牛奶,一口喝了大半。

  「報紙銷量又養不起四台蒸汽印刷機。」

  「白天印晚報,機器空閒的時候,還要接各種外面的生意。」

  「招租啟事、商鋪價目單、私人請柬————只要願意付錢,報社什麼都印。」

  「有些零散GG,會先和新聞版面排在一起打樣,再由工人拆開,送進不同的印刷間。」

  卡倫點頭,壓住校樣的一角。

  紙上的油墨已經幹了。

  可手指靠近那則訃告時,仍能感到一絲淡淡的陰冷。

  這件事情不簡單。


  「那溫特先生到底還活著嗎?」艾琳問。

  奧斯卡攤開雙手,「那應該,就是我們接下來要確認的事了。」

  「好了,艾琳。」卡倫站起身。

  反正也是休假,里德那邊的調查隊長他們會繼續...閒來無事,看看也是看看吧。

  他輕聲提醒道,「你該去上學了。」

  「哦,天吶!」

  艾琳瞪大了眼睛,慌忙抓起椅子上的校服披在身上。

  「該死的,我要遲到了!!!」

  半小時後。

  一輛布魯姆馬車停在了南區的一條街口。

  奧斯卡付了車費,二人沿著街道一路走到一棟兩層房屋前。

  還沒等卡倫上前敲門,房門便從裡面被人用力推開。

  溫特先生穿著一件褐色馬甲,頭上仍戴著那頂熟悉的圓帽。他一隻手握著手杖,另一隻手夾著帳單,顯然正準備出門。

  三人在門前碰了個正著。

  「卡倫?」

  溫特先生有些意外。

  「你怎麼來了?」

  自卡倫搬走後,他就很少和這位年輕人碰面了,只是偶爾,還會聽伊莎太太說,兄妹倆人現在過得很不錯。

  雖然自己和他們的關係沒有那麼好,但是在這個時代,他也盡力給到過最大的善意了。

  「嗯————

  卡倫和奧斯卡對視一眼,旋即尷尬一笑。

  「來看看您,溫特先生。」

  「看我做什麼,你不用上班嗎?」溫特先生舉起手杖,用力點了下地面。

  「年輕人還是要多努努力,你妹妹還那么小,生活的重擔可不是那麼好挑起來的。」

  「是是,我明白。」卡倫慌忙點頭。

  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看到溫特先生總是有一種奇特的壓迫感。

  或許是之前房租欠了太久的緣故吧。

  奧斯卡反覆揉搓著懷裡的報紙校樣,心裡猶豫起來。

  這東西,到底是拿還是不拿啊。

  原本以為是一則普通訃告,但是現在看起來,顯然是扯淡了。

  人家溫特先生可站在這兒活得好好的呢。

  猶豫片刻後,奧斯卡還是從懷裡拿了出來。

  畢竟,人家自己的訃告...自己應該要有知情權?


  「那個,溫特先生————」

  「嗯?」

  「我是《燈塔晚報》的實習記者,您可以叫我奧斯卡。」

  「嗯。

  「您看看這個。」

  他把校樣遞給溫特先生。

  「重點看看這裡。」卡倫提醒道。

  溫特先生接過。

  他淡黃色的眉毛挑起,又很快擰成兩條,接著又舒展開來,嘴唇上的兩搓鬍子也馬上飛起。

  「什麼?!」

  「我死了?!」

  「這是誰幹的?!」

  溫特先生勃然大怒。

  他瞪著眼睛,拍著自己胸口,聲音中氣十足。

  「誰在造謠我?!」

  「肺部疾病?我每年冬天連咳嗽都很少!你們可知道在萊頓這有多難得!」

  下方的卡倫二人不斷點頭。

  「對對。」

  「還有五十一歲。」

  「我今年五十二了!」

  奧斯卡嘴唇蠕動,「這消息...可能不是那麼準確。」

  溫特先生高聲道,「這是準不準確的問題嗎?!」

  「你們報紙現在可以隨便宣布一個人死亡了嗎?」

  「這是誰幹的?!」

  「他還把我的租房GG和訃告放在一起!這會讓我流失多少客戶!」

  「我要抓住他,給他送進警察廳!」

  卡倫低著頭。

  這確實很有溫特先生的風格。

  至少目前來看,他的身體和精神...都沒有什麼問題。

  「對對,您先冷靜...」奧斯卡連忙安撫道。

  「報紙還沒有定版,這只是校樣。」

  「因為這則訃告很奇怪,所以我才找到了卡倫想聯繫您。」

  奧斯卡撒了個小謊,但這確實很有效。

  溫特先生聽到報紙還未出版,表情柔和下來。

  「這樣子,那你們的工作確實還不錯...但是,我還是要抓到這個該死的傢伙。」

  「溫特先生,您最近是有了什麼仇家?」

  卡倫正詢問著,一名年輕男人從隔壁走了過來。

  他手裡提著箱子,大概是住在這裡的租戶。


  「早上好。」

  男人向幾人打了招呼。

  目光經過溫特時,卻短暫停頓了一下。

  「請問————」

  「溫特先生在家嗎?」

  門廳里忽然安靜下來。

  溫特先生緩緩轉過身體。

  「你在問誰?」

  「我的房東,溫特先生。」

  年輕男人說道,「我房間的水管又漏了,他昨天讓我今天來拿修理費來著。」

  溫特先生的臉色再次一點點漲紅。

  「我就是溫特!」

  「昨天和你說話的也是我!」

  年輕男人被嚇了一跳。

  他仔細看著面前這位戴圓帽的中年人,神情里沒有故意捉弄的意思。

  「您————」

  「別開玩笑了。」

  「您是溫特先生的親戚吧?我從沒聽他說過自己有兄弟。」

  卡倫和奧斯卡對視一眼。

  「?」

  「?」

  雙方都能看見對方眼底的疑惑。

  這什麼情況?

  卡倫很確定,眼前的人就是溫特先生。

  溫特握緊手杖,用力點地。

  「你上個月的房租,是誰收的?」

  「溫特先生。」

  「收據是誰開的?」

  「也是溫特先生。」

  「那你看清楚!」

  溫特將臉湊近了些。

  「我是誰?」

  年輕男人盯著他看了片刻,額角漸漸冒出細汗。

  「您是————」

  片刻後,他搖搖頭,「抱歉,先生。」

  「您不要拿我開玩笑了。」

  「水管爆了,廚房正在不斷積水,我還要去找溫特先生。」

  溫特沒有繼續發火。

  他站在門廳中央,手杖底端壓著門外的小毯,臉上的怒意被困惑和不安所取代。

  這是什麼情況?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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