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靈界怪鳥

  靈界怪鳥

  金葉街。

  夜裡十點過後，街上的行人就漸漸少了。

  偶爾有馬車從樓下經過，鐵輪碾過石板路，聲音沿著安靜的街道傳出很遠。

  公寓裡只亮著兩盞煤氣燈。

  艾琳明天還要去公學，已經早早回了臥室。

  卡倫站在廚房裡，正在給妹妹熱牛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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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著牆壁，他能夠聽見她拉開抽屜，又把幾本教材放到床頭。

  「哥哥。」

  「嗯？」

  「你不要太晚睡覺了。」

  艾琳拉開臥室的門，從縫隙里歪頭看向廚房。

  「好，我知道。」

  「你之前也是這麼說的。」

  「今天一定早點休息。」

  艾琳努了努嘴，「好吧。」

  「哥哥...這周末，我打算去萊頓女子商業學校。」

  卡倫把熱牛奶遞給她，「去那裡做什麼？」

  萊頓女子商業學校，是一所只收女學生的公辦大學。

  據說，背後的贊助人是王都的一位公爵夫人。

  「他們周六下午對外開放，可以旁聽一節課。」

  艾琳雙手捧著杯子，神情認真。

  「梅麗莎太太告訴我，女孩也可以在那裡學習簿記、速記和商業函件。讀滿三年後，就能參加港務公司、鐵路局和銀行的文員考試。」

  卡倫有些意外，「你想去做文員？」

  「也不只是文員。」

  艾琳吹散杯口的熱氣，「但我不想一直端盤子，做手工。」

  「雖然梅麗莎太太對我很好，但這只是現在用來賺錢的工作。」

  「不是我以後想做的事情。」

  少女停頓了下，「我想考進商業學校，然後先學簿記，等公學畢業後，找一份正式工作。」

  「等攢夠學費，再去夜校讀商業法和帳務。」

  「以後————」

  「或許可以成為一名真正的商行會記。」

  商行會記，在萊頓已經屬於精英階層了。

  卡倫看著妹妹，規劃清楚，思路清晰...顯然不是臨時產生的想法。

  「好。」

  卡倫輕笑，「不管你想做什麼，哥哥都支持你。」

  艾琳眼睛微微彎起。

  「哥哥，我問過費用了。」

  「一學期十二先令，我會自己攢學費的。」

  卡倫揉著她的頭髮，「費用不用擔心。」

  「哥哥會解決的。」

  艾琳喝乾淨了牛奶。

  現在的哥哥，真的會讓人安心。

  「我也會自己攢的。」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卻很認真。

  卡倫沒有再堅持，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好。」

  「那周末去看看。」

  「等你了解清楚，再由你自己決定要不要報名。」

  「好。」

  艾琳遞過牛奶杯，「晚安，哥哥。」

  「晚安，艾琳。」

  卡倫將空杯拿走，給她掖好被角，並順帶關上了房門。

  艾琳將雙手縮進被窩，亮閃閃的雙眼在黑暗中眨了眨。

  然後，她像是做了某種決定般輕輕點頭。

  卡倫洗了空杯，走進書房。

  黃木書桌上，擺著那兩份秘術。

  洛琳的筆記端正清晰，每一段秘儀文字都標明了秘術對應的靈性變化。容易出錯或危險的位置，還用紅色墨水特意畫了短線。

  羅恩的字則小一些。

  不少地方寫著後補的注釋，有幾行重新標註過。

  「羅恩的字，比起洛琳來還要優雅一些呢。」卡倫看著字跡，內心感嘆。

  這大概與羅恩的出身有關。

  他來自王都沃根，家裡也經營著規模不小的商行。據西里爾所說，羅恩在進入教會前就受過良好的教育。

  羅恩大概從小就沒少練習書寫這些東西。

  他的字母末端帶著柔和的弧度，幾處古赫拉斯文的連筆也十分自然。哪怕只是記錄秘術注意事項，看起來也像一封寫給老朋友的私人信件。

  相比之下，洛琳的字反而更加端正。

  每一個詞之間都留著相同距離，幾乎找不到多餘的修飾。

  不過，這也很符合二人的性格。

  卡倫搖頭，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秘術上。

  【燭痕】

  這是一門輝相的一環探測向秘術。

  不過和【白燭】相同，這門秘術也不會製造真正的火焰。

  所謂「燭」，指的是一束能夠喚起靈性痕跡與回應的輝光。

  當這束輝光照過某件物品，已經趨於沉寂的靈性殘留，就會在短時間內重新顯現。

  只不過，靈性殘留往往與殘留時間掛鉤。

  痕跡越新，回應越清晰。

  痕跡存在的時間過久，能夠看見的內容就很少了。

  「燭痕只能顯現存在的殘留，不能憑空復原未留下的信息。」

  「注意，不要長時間追逐同一道痕跡。」

  「發現目標以外的靈性回應時，必須立即終止秘術。」

  卡倫看著洛琳的紅色提示，緩緩點頭。

  【學識Lv.4：300/1000】

  他大概明白了【燭痕】的原理。

  隨後，卡倫翻開羅恩的筆記。

  【幽帷】

  夜相一環的隱匿向秘術。

  「不得不說...洛琳和羅恩給的秘術，都很貼近自己的需求。」卡倫內心感嘆。

  夜相秘術與輝相不同。

  不光是親和元素與順逆勢的差別。

  在使用方面，它更傾向干收束自身。

  秘術者需要將靈性波動控制在身體周圍，使它不再持續向外界擴散。

  這個過程，對秘術者的以太控制與調動，要求極高。

  且這種狀態下，靈視、追蹤秘術與依靠靈性捕獵的非凡生物，都會更難注意到施術者。

  「幽帷不是消除自身靈性。」

  「不要試圖將全部靈性強行壓入聖杯。」

  「一旦出現心跳失序、方向感喪失或自我認知模糊，一定立刻中止。」

  卡倫內心輕念。

  這兩門秘術，一明一暗。

  一個探測，一個隱匿。

  卡倫拿起蘸水筆，不斷書寫著自己的理解。

  【學識Lv.4：320/1000】

  確認完全部內容後，卡倫開始按照筆記布置書房。

  他先檢查窗戶，確認所有插銷都已經壓緊，又拉上了厚重的黑絨窗簾。

  煤氣燈被調低了大半，燈罩內的火焰縮成黃豆大小，只能照亮書桌附近。

  卡倫把一隻白瓷盤放在桌面中央。

  瓷盤外側撒上一圈淨化白鹽，四角分別壓著基礎隔絕儀式使用的紙片。

  桌子左邊，是一小袋備用淨化白鹽。

  右側則放在【普吉歐】淨化符文與中止秘術所需的銀針。

  淨化白鹽，產自王國西北的奧斯特里行省，白岸郡。

  那裡遍布地下鹽井，抽出的滷水要在鐵盤中連續熬煮，析出的鹽粒再裝入鉛封木桶，經內河與鐵路運往萊頓。

  普通人家的廚房裡，也能看見白崖郡的鹽。

  但教會採購的是雜質最少的一批。

  這些鹽運進教堂後，還要經過銀篩與淨水清洗，剔除鐵屑、石灰和受潮結塊。雜質不會讓儀式立刻失效，卻可能在靈性流動時產生多餘迴響，讓秘術者誤判儀式邊界。

  四角的隔絕紙片，則要昂貴一些。

  紙張本身由南境亞麻舊布重新打漿製成，真正起作用的，是表面那層近乎看不見的灰色塗料。

  其中混有灰眠蛾脫落的翅粉。

  這種低危非凡生物，通常棲息在廢棄鐘樓、墓穴和長期無人居住的舊屋中。成蟲幾乎不會主動襲擊人，但翅粉能夠吸收附近逸散的靈性，使小範圍內的以太波動不至於繼續向外擴散。

  這些材料都很常見，小隊的額度也可以覆蓋開銷。

  所以卡倫準備了不少。

  一旦情況不對，他就可以藉助材料，切斷儀式。

  準備完成後，卡倫從抽屜里取出一張之前失敗的符文。

  雖然符文失敗了。

  但材料上還殘留著他個人的靈性迴響。

  按洛琳的筆記，這是最適合初次練習【燭痕】的目標。

  卡倫最後檢查了一遍。

  窗戶，隔絕紙片，淨化白鹽，淨化符文————

  都沒有問題。

  隔壁一陣輕響，大概是艾琳翻了個身。

  「呼————」

  卡倫坐直身體。

  【晨曦呼吸法Lv.3】

  3拍，7拍，5拍。

  呼吸逐漸放緩，意識逐漸下沉。

  那隻純白色的聖杯，再次浮現在腦海之中。

  杯中盛著一點淡淡輝光，不斷遊動。

  卡倫按照筆記上的步驟，將以太點點注入聖杯。

  他抬起右手，一縷細小的白色輝光，從杯沿升起。

  那縷輝光落在指尖。

  接著，卡倫將它扯向那枚失敗的符文。

  「沉寂之痕，回應此刻之光。」

  卡倫輕聲誦念。

  一串帶著奇特語調的古赫拉斯語吐出。

  指尖輝光緩緩落下。

  【燭痕】

  白色光暈在符文表面鋪開。

  最初，一切都和洛琳筆記中的描述相同。

  符文之上，已經變得黯淡的符文線條，一點點重新浮現。

  它們和最初勾勒的墨水顏色不同。

  此刻，符文上附著某種半透明的銀白細絲。

  卡倫能夠清楚看見，某種奇特的光亮，正沿著當時自己勾勒符文的軌道一點點亮起。

  左側輔助節點，外環，第三處波折出現波動，然後整枚符文由此潰散。

  過去勾勒符文的過程，被這些殘留紋路重新喚起。

  「原來當時這裡就已經出現了問題。」

  【燭痕】的效果，比單純使用【靈視】更加清楚。

  「還是要疊加使用會效果更好。」

  卡倫輕輕點頭。

  他維持秘術，準備再觀察幾個呼吸。

  就在這時，符文右側那條已經斷裂的銀白紋路，輕輕閃動了一下。

  它沒有像其他痕跡一樣停留，而是越過了符文邊緣，開始不斷向前延伸。

  卡倫伸出右手，停在半空。

  他試圖拉住這道靈性殘留。

  可那道微光閃動著，從白瓷盤上方都穿過，卻沒有落在桌面，而是沒入了現實之外的某個位置。

  好像是一縷星光沉入了深海。

  卡倫收回目光，沒有選擇繼續灌注以太。

  緊接著，整個符文上的所有輝光，全部開始飛離符文。

  書房依然存在，但煤氣燈、橡木桌椅、書架和緊閉的窗戶————

  都沒有辦法承接那些游移的微光。

  在這些現實事物之外，另一個模糊的世界正緩慢重疊上來。

  那些游移的微光，漸漸在那些重影之中消散。

  「原來是這樣。」

  看著那些消散在另一個世界的痕跡，卡倫忽然明白了。

  這些被【燭痕】強行喚起的靈性殘留——————

  會在最後一次點亮後，脫離開現實世界，最終漸漸沉入靈界。

  「這類似於————迴光返照嗎？」

  卡倫勾起嘴角，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他感受著那些靈性殘留，加深著自己對於【燭痕】的體會。

  不多時，【燭痕 Lv. 1】

  「呼，成功了。」

  卡倫輕舒口氣，有了之前【白燭】的經驗，這一次的修煉異常順利。

  正當他打算收回以太，熄滅聖杯時————

  他才發現，遠處灰暗中，似乎伏著什麼東西。

  最開始，卡倫只以為那是一團形狀奇怪的陰影。

  畢竟從冥想以來，不管是學習【靈視】，還是練習【靈知】的過程，其實都有著各種各樣奇怪的陰影。

  可是，這次的陰影緩緩動了。

  它收攏起肢體，狹長的四肢支撐起一具龐大的身體。

  它像是，一隻棲息在黑暗中的鳥。

  只是，這隻鳥身上沒有羽毛，頸部長得誇張，向上彎折了數次，末端還頂著一個沒有眼睛的頭顱。

  灰白色皮膜緊貼著骨骼，在輝光邊緣泛起潮濕的暗色。

  「這是————」

  卡倫幾乎要停滯了呼吸。

  「什麼東西？！」

  這隻怪物距離他還很遠。

  或許隔著數條街。

  也或許，距離這種概念在靈界並沒有意義。

  雖然它的頭頂沒有眼睛。

  可卡倫十分確定，這東西在看著自己。

  卡倫沒有任何猶豫。

  他的拇指按向食指第二指節，依照筆記里的終止方式，立刻切斷了晨曦呼吸法。

  「光歸杯中！」

  但那層覆蓋在書房之外的灰暗投影，沒有消失。

  那長頸生物仍伏在那裡。

  它緩慢抬高身體，頸部一節一節舒展開來。

  接著，它又抬起那不知算不算腿的肢體，一步步朝著書房走來。

  卡倫大驚，「什麼？！」

  自己明明已經切斷了冥想，可這傢伙卻還在靠近自己。

  隨著長頸怪物靠近，卡倫耳邊響起短暫嗡鳴，口中都泛起了點點鐵鏽味。

  書房之中，煤氣燈開始搖晃，窗外馬車的餘音也開始模糊。

  「媽的，這傢伙是什麼怪物？！」

  一陣刺痛沿著胸口向上蔓延。

  卡倫立刻拿起【普吉歐】符文。

  以太灌入，符文光輝運轉。

  淡淡的淨化光芒，自白瓷盤上方一掃而過。

  整座書房泛起一陣銀光，強行切斷了與靈界之間的聯繫。

  數個呼吸後，整張【普吉歐】符文扭曲瓦解，銀白紋路根根斷裂。

  卡倫也連忙閉上雙眼，避免【靈視】的目光觀察到對方，引來對方的察覺。

  現實之外，灰白生物這才停下了腳步。

  它距離書房似乎已經很近了，也似乎很遠。

  那條過長的脖頸立在灰暗中，頭部向左轉動，又緩緩偏向右側。

  那沒有眼睛的頭顱，似乎陷入了某種疑惑。

  它失去了目標。

  就在剛才，它還能察覺到這裡存在過一道輝光。

  可是現在，那道輝光像是消失了。

  片刻後，灰白生物的身體重新俯低。

  收攏的肢體拖著它向後退去。

  卡倫屏住呼吸。

  他能感覺到，那靠近的感覺漸漸褪去了，胸口的刺痛和耳邊的嗡鳴也漸漸平復下來。

  煤氣燈安靜下來，樓下馬車的咕嚕也重返書房。

  隔壁房間裡，艾琳又翻了個身子。

  「呼————」

  卡倫長出口氣。

  他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還是心有餘悸。

  「這是個什麼玩意兒？」

  那種壓迫感，是卡倫從未有過的。

  哪怕怪物還未真正攻擊自己，但只是那靠近帶來的危機感就已經讓自己汗毛豎立，冷汗直流。

  卡倫皺眉，但他從未在非凡生物圖鑑中見過這種東西。

  「這是某種靈界生物嗎————」

  自上次冥想那種被注視之後，其實很長一段時間都沒有再次有過這種感覺了。

  「呼————」

  卡倫起身，灌了兩大杯水。

  他緩緩推開窗。

  窗外，萊頓的夜色如同一隻無邊的巨獸。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