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鐵飯碗與金飯碗
鐵飯碗與金飯碗
一千六百塊的訂單!
眾人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等消化完畢後,只覺得被震得頭腦發昏,連走路都有些發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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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廣恩廠長心滿意足地坐著車走了,留下滿院子激動得有些不知所措的眾人。
一千六!」王德髮結結巴巴地掰著手指頭。
「咱們廠刨去孟師傅和陳師傅的工資、電費、料錢,再給公社交上管理費,這二十根淬火主軸干下來,純利怕不是要奔著一千二去?」
「我的乖乖,萬元戶指日可待啊!」
趙軍在一旁聽得兩眼放光,他這輩子還沒見過真正的萬元戶,只是聽說過誰家親戚南下發了財,當上了萬元戶。
可真到這件事就在自己身邊發生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激動的。
老孟和陳廣平也是一臉喜色,他們一輩子在國營大廠里摸爬滾打,幹過價值連城的軍工件,可見到真金白銀如此迅猛地朝一個鄉鎮小廠砸過來,這還是頭一遭。
唯有韓鋒,在短暫的興奮過後,卻思索了起來。
他看了一眼那台剛剛展露鋒芒的M1432A萬能外圓磨床,又看了一眼旁邊那台老當益壯
的X62W萬能銑床,最後看向了院子裡僅有的三位技術工人身上。
一個七級鉗工,一個七級銑工,一個學徒。
這就是他眼下全部的家底。
「高興得太早了。」韓鋒搖了搖頭。
王德發臉上的笑容一僵:「廠長,這已經到嘴的肥肉,咋還高興早了?」
「王哥,你算的是利潤,我算的是工時。」
韓鋒走到那根淬火主軸樣品前,指著上面複雜的鍵槽和台階。
「陳師傅得先上銑床,把鍵槽開出來,老孟得配合,對一些特殊角度進行鉗工精修,最後才能上磨床,由我或者老孟進行最後的精磨定型。
一根軸,從毛坯到成品,至少需要三個小時。」
他轉過頭,看著眾人:「二十根軸,就是六十個小時的純加工時間,這還不算中間的設備調試、測量和工件交接。
咱們幾個人,就算不眠不休,也得幹上三天三夜。」
「可化肥廠那批法蘭盤還等著要,拖拉機廠上一批的花鍵套也沒幹完。」韓鋒說出了拖欠的工期。
「咱們的產能已經到極限了,現在就像一個挑夫,腳下是金山,可咱們只有一個小背簍,根本扛不走。」
院子裡逐漸安靜下來,方才的狂喜被嚴峻的現實沖得一乾二淨。
老孟和陳廣平對視一眼,略顯凝重,韓鋒說的沒錯,他們不是三頭六臂,廠里也沒有第二台銑床和第二位鉗工。
「那咋辦?」王德發急了,「總不能把送上門的生意推出去吧?」
「生意不能推,但人必須得加!」韓鋒一錘定音。
他看向陳廣平,目光灼灼:「陳師傅,你以前在紅星廠,帶過的徒弟沒有一百也有八十。
我就問你一句話,這些人里,車工手藝最硬、人品最紮實、能看懂複雜圖紙獨立幹活的是誰?」
陳廣平幾乎沒有絲毫猶豫,脫口而出:「孫大勇。」
說完這個名字,他又緊跟著皺起了眉頭,嘆了口氣:「大勇那孩子,手藝是真沒得說,現如今是六級車工,當年廠里技能大比武,他車一根光軸,誤差不超過三絲,可————」
「可他畢竟還端著紅星齒輪廠的鐵飯碗。」陳廣平搖了搖頭,滿臉的惋惜。
「聽說那小子現在憋屈的很,在廢料庫里分揀銅屑,但你讓他為了多掙點錢就辭了公職,跳出來跟咱們幹個體戶,我估摸著懸。
他媳婦剛生了二胎,家裡還有老人,他不敢冒這個險。」
「辭職大可不必。」韓鋒笑了。
「陳師傅,你這個當師傅的,好幾個月沒見徒弟了,請他來鄉下喝頓酒,敘敘舊,這總合情合理吧?」
陳廣平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韓鋒的意圖。
這是要築巢引鳳,現場攻心!
「廠長,你這招高!」陳廣平一樂。
「行!我這就去公社大院,給廠里辦公室打個電話,讓他明天下班過來一趟!」
第二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紅旗公社的田埂染成一片金黃。
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吱吱呀呀地停在了紅旗零件加工廠的院門口。
孫大勇跨下車,撣了撣褲腿上的灰塵,神情有些複雜地望著眼前的小院。
接到師傅陳廣平的電話時,他心裡是又驚又喜。
驚的是師傅竟會主動聯繫他,喜的是那份被埋在心底的師徒情分還沒斷。
可一想到自己如今的落魄處境,他又有些犯怵,怕在師傅面前丟了人。
「大勇!傻站著幹嘛,進來!」院裡傳來陳廣平洪亮的喊聲。
孫大勇定了定神,推著車走了進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極為乾淨,地上沒有亂七八糟的鐵屑和油污,幾台機器蓋著防雨布,碼放得整整齊齊。
西邊牆角下,一個年輕人正蹲著,用煤油仔細地清洗一堆沾滿油泥的螺絲,那人正是趙軍。
「師傅!」孫大勇看見陳廣平從平房裡迎出來,眼眶一熱,趕緊上前幾步。
陳廣平瘸著腿,走得卻很快,一把抓住孫大勇的胳膊,上下打量著他:「你小子,瘦了,也黑了,在廢料庫那活兒不是人幹的!」
一句話,說得孫大勇心裡五味雜陳,差點掉下淚來。
「走,別站著了,讓你看看師傅現在吃飯的傢伙。」
陳廣平沒有多寒暄,直接拉著他走進了那間五十多平米的平房車間。
裡面燈火通明。
一進去,孫大勇的目光就被正中那台青灰色的蘇制X62W萬能銑床吸引了。
這台機器他認得,是紅星廠淘汰下來的老傢伙,可眼前的這台卻被保養得油光鋥亮,工作檯面光潔如新,手輪搖柄擦得能反光。
「怎麼樣?不比咱們廠里那些沒人疼的機器差吧?」陳廣平拍了拍銑床的立柱,滿臉自豪。
「師傅,這收拾得真利索。」孫大勇由衷地讚嘆。
一個工廠對設備的態度,直接反映了它的管理水平。
陳廣平又領著他走到角落的工具架前。
只見一排排的遊標卡尺、千分尺、百分表,分門別類地掛在木板上,每一件都擦拭得
乾乾淨淨。
「咱們這兒的規矩,工具用完必須歸位,量具用完必須擦油。」陳廣平說這話時,腰杆挺得筆直。
孫大勇看著這一切,心裡的觸動越來越大。
在紅星廠,尤其是最近兩年,車間裡工具亂丟,量具隨手扔在油污里是常態,大家都是混日子,誰還把這些當回事?
「師傅,您這幹得挺舒心啊。」孫大勇低聲道。
「舒心?何止是舒心!」陳廣平領著他走出平房,來到院子裡,一把掀開了M1432A萬能外圓磨床的防雨布。
當這頭鋼鐵巨獸完整的輪廓暴露在燈光下時,孫大勇的呼吸加快了許多。
作為一名頂級的車工,他太清楚這台機器意味著什麼了!
「M————M1432A?」他幾乎是夢囈般地吐出這串型號,快步上前,伸出手,輕輕地滑過那長達一米半,剛剛被老孟手工刮研出來的V型導軌。
指尖傳來的是鏡面般順滑的觸感,以及那肉眼可見,縱橫交錯的菱形刮研網紋。
「這導軌是新換的?」孫大勇顫聲說道。
「換個啥。」角落裡正在磨刮刀的老孟直起腰,硬氣的說道。
「這是俺花了五天五夜,一刀一刀刮出來的!小伙子,眼神不錯啊,一眼就看中這台機器的命根子了。」
孫大勇的臉刷一下就紅了,他這才注意到旁邊這位光著膀子,腰上貼著狗皮膏藥的老師傅,趕緊點頭致意。
「來,再看看這個。」
陳廣平從屋裡拿出根經過精磨的45號鋼光軸,遞到孫大勇手裡。
入手微沉,光潔如鏡。
孫大勇下意識地把它舉到眼前,光軸表面清晰地倒映出他自己滿是震驚的臉。
「師傅,這表面粗糙度最起碼到Ra0.2了,這是用這台磨床磨出來的?」
「不然呢?」
孫大勇不信邪,從自己隨身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了一把保護得極好的0—25mm外徑千分尺,這是他吃飯的傢伙。
他小心翼翼地卡住光軸的一端,眯著眼讀取刻度,然後緩緩向另一端移動。
千分尺的微分筒,在整個移動過程中,轉動的幅度微乎其微。
「圓度、圓柱度誤差,不超過一絲————」孫大勇喃喃自語,心中驚駭。
一個掛靠公社的個體小廠,設備配置應有盡有,加工精度更是直逼縣級大廠的水準。
這徹底顛覆了他的認知。
就在這時,韓鋒從屋裡走了出來,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剛泡好的熱茶。
「孫師傅,一路過來辛苦了,喝口水。」韓鋒將茶缸遞過去,微笑著說道。
「您是————韓廠長?」孫大勇有些侷促地接過茶缸。
「別叫廠長,我比你小,叫我小韓就行。」韓鋒指著那台磨床,開門見山。
「這幾台機器就是廠里的全部家當,設備是好設備,但缺個能把它玩出花兒來的好把式。」
「你師傅的手藝主攻銑床和複雜件,老孟師傅是鉗工大師,現在缺一個能獨當一面的車工。」
韓鋒目光坦誠地看著孫大勇。
「一個能把C620這種老車床開出新花樣,能跟高精度磨削無縫銜接的六級車工。」
孫大勇捧著茶缸,沉默了。
他不是傻子,從進院到現在,這一切的安排,他哪能看不明白?
「韓廠長,」他猶豫了片刻,還是道出了心底的顧慮我還有公職,端的鐵飯碗,我————」
「我懂。」韓鋒沒等他說完,就直接打斷。
「鐵飯碗,旱澇保收,穩定。可現在你一個月三十八塊,夠弟妹買奶粉,還是夠給家裡老人看病?」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扎在了孫大勇的痛處。
「我沒讓你辭職。」韓鋒話鋒一轉。
「你白天照常去紅星廠上班,下午五點下班,你騎車到我這裡來,吃完晚飯,干到晚上十點,五個小時,夠你車兩三根淬火主軸的粗坯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上面是王德發剛草擬的計件工資單。
「我這兒不搞大鍋飯,普通軸類粗加工,一根提成八毛。
像拖拉機廠這種淬火件,技術難度高,一根提成一塊五。
另外,每月給你二十塊錢的底薪,算是技術津貼。」
「你算算這筆帳。」韓鋒把紙遞給他。
「你一天晚上干三個活兒,就是四塊五,一個月就算只干二十天,光提成就是九十塊,再加上二十塊底薪,一百一十塊。」
一百一十塊!
孫大勇的腦袋嗡的一聲。
他在紅星廠,當車間尖子的時候,一個月連獎金帶加班,累死累活也就七十塊不到。
現在每天晚上來干五個小時,掙的錢幾乎是廠里工資的三倍!
「在這兒簽合同,按月結帳,絕不拖欠。
你干一個月,就能拿到手一百多塊現錢,比你在廠里熬一年攢下的還多。」韓鋒拋出條件。
「大勇。」一旁的陳廣平也開口了,語重心長的說道。
「師傅知道你捨不得那身皮,可人不能讓尿憋死。
你那身手藝,是給你自己掙飯碗的,不是給那些不懂行的領導當擺設看的。
在這兒沒人跟你扯皮,沒人跟你論資排輩,你車出來的零件精度有多高,你兜里的票子就有多厚實!」
孫大勇看著手裡的計件工資單,又抬頭看了看在燈光下閃著寒光的M1432A磨床,師傅陳廣平滿是期盼的臉早已讓他動容。
一邊是月入三十八塊,卻穩定得像座山的鐵飯碗。
一邊是月入過百,卻不知明天政策會怎麼變的個體戶私活。
他內心裡天人交戰。
良久,他抬起頭,看向韓鋒,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韓廠長,你們是打算長久幹下去的?」
韓鋒笑了笑,轉身從屋裡拿出兩樣東西,輕輕放在院子裡的石桌上。
第一份是蓋著樺林縣工商行政管理局鮮紅大印的《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
另一樣,是剛剛和樺林拖拉機廠簽訂的,總金額高達一千六百元的《非標件加工承攬合同》。
「孫師傅,我們是第一批相信政策允許,敢吃螃蟹的人。」韓鋒指著營業執照,「這是護身符,是合法經營。」
他又指著那份合同:「這是飯碗,國營大廠的訂單會源源不斷地送來,未來要做的不僅是樺林縣的生意,整個江北省的零件加工都會涉及。」
「鐵飯碗雖然穩,但只能管你溫飽。而我這裡給你的,是一個能靠手藝改變命運的金飯碗。」
孫大勇看著那份白紙黑字的合同,看著上面壹仟陸佰元整的字樣,最後一絲猶豫,在巨大的現實衝擊面前煙消雲散。
「廠長!師傅!」
他對著韓鋒和陳廣平,深深地鞠了一躬。
「俺老孫就先謝過了!」
話音剛落,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
王德發滿頭大汗地沖了進來,臉上是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廠————廠長!不好了!」王德發喘著粗氣,指著門外。
「鎮西頭齊保國那個外甥劉宏民,帶著工商所的人,還有幾個穿制服的,說是接到舉報,要來查封咱們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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