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最前沿!
第101章 最前沿!
「個體承包?」
徐愛國夾在兩根手指中間的紅雙喜一顫,菸灰落在了實木辦公桌的玻璃板上。
這位在紅旗公社當了十幾年書記的老黃牛,雖然聽說過南方沿海城市已經有大膽的人開始下海單幹。
但在這個身處內陸的樺林縣,集體經濟依然是絕對的主流。
把一個掛著紅旗公社名頭的服務站,硬生生掰下來變成個人掏腰包的私產,這在徐愛國的傳統觀念里,那就是觸碰了高壓線!
「小韓同志,你糊塗啊!」
本章節來源於sto9.co🌶️m
徐愛國把那幾張紙往桌上一推,連連擺手。
「農機站現在幹得好好的,有周副局長表揚,有拖拉機廠的定點合同,眼瞅著年底就能評上縣裡的先進集體。」
「你現在搞什麼個體工商戶?這不是自己摘紅帽子,往那二道販子的堆里扎嗎?」
徐愛國端起那個掉了瓷,印著「為人民服務」紅字的老搪瓷缸,喝了一口茶水,語氣嚴厲了些:「再說了,集體資產變私有,一旦被上面查下來,定你個流失國有資產或者投機倒把的罪名,你一個大一的大學生,這輩子前途全毀了!我這個書記也得跟著吃瓜落!」
面對徐愛國略帶怒火的連珠炮,韓鋒並沒有慌亂。
他太了解這代老幹部的心理了,他們不怕苦不怕累,最怕的就是政策路線犯錯誤。
韓鋒繼續說道:「徐書記,您說的這些風險我都懂,但我今天敢把這東西擺在您桌上,就證明這絕對不是投機倒把,而是響應上級號召、順應時代大勢。」
韓鋒拉開綠帆布挎包,從裡面掏出一份剪報,以及一張用手抄寫的紅頭文件摘要,放在桌面上。
「徐書記,您天天看《參考消息》,應該比我清楚。
前年的文件明確提出,鼓勵農民向各種企業投資入股,允許聯戶集資辦企業。這是定下的基調,要搞活農村多種經營!」
「這個月剛下發了《關於扶持鄉鎮個體工商戶的試行辦法》,您看看這第三條寫的是什麼?」
徐愛國下意識地湊近,眯起眼睛看著紙上的字跡。
「鼓勵有技術、有能力的人員,獨立開辦修理業、手工業及服務業,各級基層組織應予以積極扶持,將其作為解決城鄉待業青年就業的一項重要任務來抓實抓好————」
徐愛國不由自主地把文件上的字念出了聲,聲音越念越小,眼神卻越來越亮。
韓鋒不失時機地補充道:「徐書記,這不是倒退,也不是走資,這是改革的最前沿!省里都發文件鼓勵了,咱們紅旗公社如果還死抱著老公家大鍋飯不放,那才叫思想僵化。
徐愛國不說話了。
他在快速咀嚼著一句關鍵的話,解決城鄉待業青年就業的一項重要任務。
政策這個東西,向下落實的時候往往有滯後性,誰能第一個敏銳地抓住,誰就能拔得頭籌。
看著徐愛國的神色鬆動,韓鋒立刻拋出了一筆現實的經濟帳與責任帳。
「徐書記,您再算算眼下的風險,現在農機站名義上是集體的,每個月只交給公社三十塊錢管理費。」
「可您想過沒有,我那台蘇聯X62W銑床,用的是380V的動力電,做的是重型切削,轉速一起來,危險係數極高。」
「萬一崩飛一塊鐵屑傷了工人的眼,或者電線老化引發火災把院子燒了,公社負不負責?」
這話如同針尖一樣,準確地刺中了徐愛國的軟肋。
鄉鎮企業出安全事故,那就是要命的黑鍋。
去年隔壁大隊的翻砂廠化鐵爐炸了,燙傷了兩個臨時工,那個大隊書記連夜被免職,公社賠幹了帳面上的活錢。
徐愛國的手心開始冒汗了。
韓鋒繼續發力,語速不急不緩:「您就收幾十塊錢,卻要背著幾千幾萬塊錢的賠償風險,這筆帳怎麼算都不划算,但如果改制呢?」
韓鋒指向那份改制草案:「改制成紅旗零件加工廠,辦個體工商戶營業執照,法人代表寫我韓鋒的名字。」
「以後出了任何安全事故,或者修壞了機器要賠錢,砸鍋賣鐵我韓鋒一個人連帶兜底,和公社沒有一毛錢關係!」
「場地費照繳,工商稅費照章納稅,我還招收了王德發他們幾個社會閒散人員和廠里的退休老工,解決了待業問題。
到了年底,您拿著這套材料,去縣裡交一份年終總結————」
韓鋒給這篇尚未寫就的報告擬了個標題:「《紅旗公社積極響應號召,勇蹚改革深水區,扶持個體戶解決就業難題》。」
一句話,如撥雲見日,徹底打穿了徐愛國的心理防線!
零風險,穩拿場地費,還能白得一份響應上級號召的大捷報!
這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政績!哪裡是什麼丟集體資產。
徐愛國把手裡的菸頭在菸灰缸里按滅,一下子喜笑顏開:「小韓!你這腦瓜子,不上燕京去真是屈才了!你算得透,講得透!」
不過激動歸激動,徐愛國畢竟是個老辣的基層幹部,興奮勁一過,立刻回歸了問題的核心實質。
「改制這個方向,我看行!」徐愛國雙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炬。
「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公私必須分明,既然要劃清界限,那資產歸屬就是一筆糊塗帳,處理不好,我這個書記就是失職。
17
「首先這蘇聯老毛子的X62W大銑床怎麼算?那可是用紅旗公社的紅頭文件,去紅星齒輪廠打審批調撥來的重資產。」徐愛國直奔要害。
韓鋒笑了笑,不僅沒慌,反而早有準備,他慢條斯理地從帆布包底抽出了發票和收據。
「徐書記,親兄弟明算帳,一碼歸一碼。」韓鋒將一張財務紅聯推了過去。
「調撥審批是公對公不假,但紅星廠出具的三千元貨款收據上,出資人並不是紅旗公社的財務帳戶,而是我私人現鈔結清的。」
徐愛國拿起那張紅聯一看,上面蓋著紅星齒輪廠財務科的章,付款摘要寫的是農機站代付折舊款三千元整。
「您看,公社在帳面上沒有支出一分錢,既然是我個人全額出資購買,那按照草案里的物權界定,這台機器當然屬於我個人的私產,我將其作為資金注入新開辦的加工廠,合理合法。」
徐愛國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點了點頭。
韓鋒繼續釐清:「至於原農機站那個院子,咱們折合成場地租賃,一個月租金算五十塊錢,我先付半年。」
「還有原來留在站里那幾套生鏽的舊扳手、台虎鉗、幾張木桌子,評估頂天了五十塊。
為了免去後顧之憂,我一次性出一百塊現金,全資買斷這些雜物!」
說完,韓鋒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布包,直接點出四張大團結和一堆五元、兩元的紙鈔,厚厚的一沓,足足四百塊錢。
在這個年代,一個普通工人的月工資只有三十幾塊。
這四百五十塊錢的現金擺在桌上,甚至能買大半台14寸的金星牌黑白電視機了。
這筆錢不僅徹底剝離了公社的不良資產,而且白紙黑字進了公社財務的帳,斷絕了任何國有資產流失的口實。
徐愛國看著這筆錢,再看著韓鋒那張年輕的臉,這小子做事滴水不漏,深不可測的城府把所有政策縫隙和財務漏洞全堵死了。
「好!痛快!」徐愛國滿意的點頭說道,「就沖你小子這份格局,這事我徐愛國替你做主了!」
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疊帶紅頭的公社信紙,拔出英雄鋼筆,開始寫推薦信。
一邊寫,徐愛國一邊說道:「新廠子依你所說,就叫紅旗零件加工廠。
經營範圍我給你填上機械零件加工、設備維修。
我代表紅旗公社,給你做推薦扶持單位背書,章我親自給你蓋!」
不到五分鐘,一份言辭懇切、蓋著紅旗公社大紅印章的推薦信就交到了韓鋒手裡。
「徐書記,還有件事得麻煩您。」韓鋒收好信,面露難色。
「我明天就得坐火車趕回江北工大,學校里有個重點科研項目等著我交差,要是耽誤了,教授能把我生吃了。
所以去縣工商所申辦執照、稅務登記的事,我本人實在過不去。」
徐愛國大笑一聲,現在他把韓鋒看成了自己下半年的核心政績,哪能讓這點事卡了殼。
「你安心回省城念你的大學去!」徐愛國大包大攬地一揮手。
「縣工商局的老張,跟我當年是一個戰壕里退下來的老戰友。
我親自騎著偏三輪帶著材料去縣裡找他!特事特辦,快的話三天就能批下來!」
有了這句承諾,韓鋒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之所以兜這麼大一個圈子,不僅是為了完成個體戶改制,更是為了把徐愛國徹底拉上自己這條船。
有了公社書記親自去工商所通關係跑手續,任何紅眼病想要通過舉報卡脖子的人,都無從下手。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