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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落子無悔

  第158章 落子無悔

  清軍陣列之後,有一處緩緩隆起的黃土高地。

  李國翰立馬於高處,身後鑲藍旗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他半眯著眼,冷冷盯著北面那片逐漸鋪展開來的順軍陣列。

  耳邊仿佛還迴蕩著不久前康元勛在帳中跪地叩首、涕淚橫流的聲音:「李固山,流賊火器犀利如雨,我軍在行進中便被衝垮————若非末將拼死斷後,只怕連人影都見不著了————」

  ——真是廢物。

  他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火器犀利如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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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年松錦、錦州一線,祖大壽守城之時,城頭的佛郎機、紅夷大炮的火力那真是可以說是密集如雨,最後還不是乖乖開門納降?

  他心中不屑,「這種降將,打了敗仗,嘴上總要替自己多討幾分情。」

  隨即他收回心思,開始親自丈量眼前的戰場。

  北面黃土坡下,順軍的旗幟正一面面展開。追著康元勛敗兵的隊列,此刻正在緩緩收攏從左至右,四個主力步兵陣列正在成形,旗幟錯落,甲光閃爍,還能看見他們方陣前緣那些銅炮正在重新歸位。在己方看過去的最右側,似乎還有一個步兵陣列在後面。

  「步兵大概有三四千人。」他心裡思量了下,「追擊之後,陣形未穩—倒是我們反擊的好時機。」

  視線轉向西側,他看見了一股約五六百人的騎兵正在整隊,旗號與步兵不同,顯然是一路單列出來的勁騎。

  「看著倒還齊整,馬匹也不差。」李國翰暗暗點頭,「應是此賊軍的精銳。」

  至於對面右翼步兵後頭,則被一片更遠的煙塵遮住了。隱約能看見旗影晃動,隊列在變換。

  「是預備隊,還是故意做的虛陣?」他心中一沉,又壓了下去,「不妨先當做有一支預備隊在後。」

  他微微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陽光從稀薄的雲縫裡照下來,照得甲片冷森森發亮。

  「確實有些樣子,不過也就是如此罷了一一當年大凌河城外,張春部比他們只強不弱,最後還不是被我們八旗踐踏成肉泥。」

  李國翰心中已有了計較。

  讓步軍釘在原地,騎兵繞側翼砸過去。這是他在關內外打了那麼多年,總結出的最穩妥的法門。

  他一夾馬腹,戰馬前蹄一揚,轉過身來,對身邊的傳令兵沉聲喝道:「傳我軍令——

  」

  「令甲勒章京劉光弼率本部步騎,於我軍左翼結成大陣,正面對住當面之敵!」


  「告訴他—」李國翰頓了一頓,冷冷道,「不求有功,但求無過。用大炮、弓箭,穩穩釘在原地,誰敢後退半步,立斬!」

  「再傳——甲勒章京高鳴鐘!」

  「收攏康元勛那幫丟盔棄甲的殘兵,打散了混編,在右翼布防。」

  「同樣不許妄進,不許後退—把那些尼堪死死壓在對面,誰敢亂動一步,就把誰人頭砍下來!」

  兩個傳令兵先後縱馬飛馳而去。

  李國翰這才轉過身來,看向自己身側的兩個兒子。

  桑額、海爾圖正各自立馬在旁,兩個青年,眼裡隱隱透出興奮。

  「你們二人一」

  李國翰一邊說,一邊抬手指向北面那支正在緩緩重整的順軍騎兵:「各領一隊騎兵,待步軍陣勢一成,你們從左翼出擊,準備直取那支尼堪馬隊的側翼一」」

  他眯起眼睛,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冷:「我倒要看看,這些流賊吹得天花亂墜的騎兵,除了會追幾千烏合之眾,還有幾分成色。」

  「等砸爛他們的馬隊,到時候,再回頭配合步軍,從兩翼合圍,把這幾千尼堪盡數碾碎。」

  桑額與海爾圖齊聲抱拳:「諾!」

  兩人各自催馬而去,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漢軍旗騎兵開始緩緩向左翼流動,馬蹄聲如同遠處滾來的雷。

  隨著李國翰部署已定,旗語在清軍陣列間飛快傳遞,隊列如同一頭龐大的鐵獸,正按他的意志慢慢轉向—步兵在前,騎兵在側,蓄勢待發!

  另一邊,李來亨勒著韁繩,目光沉沉地打量著對面正在重新展開的清軍陣列。

  這一次的敵人,和剛才那幫叛軍,完全是兩副模樣。

  對面步兵主力整齊地排成兩片厚厚的陣線,甲光如鱗,旗幟分明。幾門大將軍炮被推到前沿,炮口黑洞洞對著這邊,炮車旁站的是披甲的漢軍旗兵。

  「————確實是漢軍旗精銳。」

  李來亨心裡給出了判斷。

  他又回看了自己這邊:

  左翼,則是韓忠平的第一司。當面對著的,是那股被打殘後重整的援軍與清軍一部分合流的隊伍。

  右翼,是陳國虎的第二司步兵陣列,他們剛才追著康元勛一路打下來,隊伍雖有疲憊,但士氣正盛,當面則是敵軍步軍主力。

  而在右翼稍後一點的位置,則是高誠的騎兵。

  更遠一點,第三司的旗幟和塵土被刻意壓在兩翼之後,此刻尚未完全暴露在敵人視線里。

  敵軍騎兵的主力,也在毫不掩飾地往自己右翼方向集結。遠遠看去,那片黑線正在慢慢變厚,如同烏雲朝著這一角壓來。


  「是衝著高誠來的。」

  高承蕙也在高誠那邊,想到這一點的時候,他下意識握緊了韁繩。

  但那股擔心只持續了片刻,隨即被強行壓了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心中只剩整個戰場中各支部隊所在的線條與方位。

  「敵軍的騎兵全部集中到右翼,打算先進攻我的騎兵,步兵則在這個時候以守為功確實是典型的依託騎兵為主的八旗的打法。」

  他腦中飛快閃過幾種可能的應對方式。

  方案一:先打敵軍的弱翼若將第三司拉到左翼,與韓忠平預留的一部合在一起,打一記左勾拳」猛擊敵軍那條明顯薄弱、雜亂的右翼,把這塊陣線砸穿,然後再回身卷擊敵軍中路。

  他在心裡迅速推演了一輪:「————第一司火力足,老兵多,有把握一戰擊潰那邊的混編部隊。但這樣一來,右翼高誠便要單獨頂住對面全部騎兵主力。

  高誠的馬隊雖然悍勇,又有第二司的步兵可做配合—可對面畢竟不再是康元勛,而是漢軍旗的精兵。

  一旦右翼崩潰,自家整條陣線的側翼將完全暴露在敵騎之下,這時就算左翼能取勝也沒有意義,因為敵軍的精兵本來就不在那裡。

  他很乾脆地否決了這個方案。

  方案二:騎兵決戰另一條路徑在腦海中彈出把第三司全部壓到右翼去。

  讓韓忠平把第一司的火力全部展開,把對面那股敵軍步兵牢牢釘在原地;

  讓第二司在中間穩固陣型,儘量不給敵軍步兵留下騰挪空間;

  然後,將第三司整個向右翼機動,與高誠會合,集中破虜營幾乎全部的機動力量,在右翼與敵軍騎兵分個高下。

  「高誠那邊要扛住第一波的衝擊。第三司展開之前,他們必須先硬吃對面騎兵的頭一口。」

  他心裡飛快掂量著時間與空間:「一旦第三司能在右翼進一步展開,從側後插上去,對面那的騎兵就會變成被兩把剪子夾住的羊群。」

  這是一場豪賭。

  賭贏了,敵軍的騎兵主力將在這一役中被一口氣咬碎;

  賭輸了,右翼塌陷,全線被敵騎卷裹,整場戰役就此崩盤。

  李來亨的手心已經是一層冷汗。

  他知道,這一刻自己做的不是簡單的陣前調兵,而是把高誠、高承蕙乃至整個右側數千人的生死,一同壓在天平的一端。

  但他也清楚—

  「若是按部就班,以步兵推進,拖著打,這一仗打到今天晚上也分不出勝負,明天說不定清軍會來更多堵口的部隊,到時候南下就更難了」


  「必須趁敵方與我軍單獨作戰的機會,儘快贏下這場仗!而能做到這一點的機會,只有這一次。」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抬手招來身旁的傳令兵。

  「傳令—第一司掌旅韓忠平!」

  「第一司全線展開,預備的那個部也壓上去,把當面之敵死死壓住!讓他們連挪一步去援右翼的心思都生不出來!」

  李來亨又招來另一名傳令兵:「傳令—第三司掌旅崔世璋!」

  「命他率第三司,全速向右翼機動,進一步在敵軍側面展開,準備夾擊敵軍的側翼!

  「」

  傳令兵重重應了一聲,撥馬狂奔。

  片刻之後,破虜營各處的旗幟開始微微變化—

  左翼第一司的旗號連翻,火炮、火銃陣前的號角聲一連串綿延而起;右翼方向,高誠部的騎兵旗幟一抖,隊列略微收緊,前鋒緩緩前移,後列的騎兵則開始往兩側拉開,做好了與清軍騎兵對沖的準備。

  遠處,一道新的煙塵自中軍之後拔起,正斜著朝更右側滾滾涌去,那是第三司正在在調頭機動。

  凌井馬驛前的曠野上,兩支大軍,在無聲的對峙中,完成了開戰前的落子。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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