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卑
孫玉厚在廟坪幫著金俊山、金俊武、田福高他們裁燈籠，孫少安也在這裡，孫少平趕到的時候，立刻就被他們拉了壯丁，加入了裁燈籠的隊伍。
因為是苦難時期，這次秧歌會的燈籠並沒有用各色的彩紙裁剪糊成，而是就近用的家裡的高粱杆和蘿蔔，大隊也不會白拿東西，這些道具最後都是要算工分的。
孫玉厚手巧，也是秧歌隊的老把式，他和金俊山是製作燈籠的主力，其他人也就是打打下手。
這些他們裁出來的燈籠都是要裝在旱船上裝點的，旱船就是用竹條和高粱杆紮成骨架，然後用彩紙或者彩色布條裝點四周，最後再由一個人套在船中間做划船動作的一種表演形式。
燈籠會被掛在旱船的四角，因為要防止旱船晃動時用高粱杆做的船身被點燃，這活兒還是有一點技術含量的。
跟著老爹裁了幾個小燈，孫少平感覺還不如自己去「導演部」和金波幾人聊天打屁呢，問了問孫玉厚，他短時間不回家，孫少平就將身上的羊皮襖留給了老爹，自己晃蕩著回到家裡穿了大姐給縫的新棉衣，又去了大隊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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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少平回來啦，這人逢喜事精神爽，新衣裳都穿上啦。」
孫少平剛剛邁進院子門，屋裡吹拉彈唱的動靜瞬間就停了下來，接著田平娃的破鑼嗓子就響了起來。
金光明也笑著調侃了一聲，孫少平嘿嘿笑著沒說話，既沒承認他和田曉霞的關係，也沒否認。
男女之間這點事兒遠沒有那麼簡單，不是他和田曉霞願意就能萬事大吉的，具體兩人的關係走到哪一步，還要看田福軍和徐愛雲的態度，不過孫少平對此有信心。
孫少平坐回自己的位置，金波一臉揶揄地坐過來，看著他的眼神里全是那種「你真該死啊……」的感慨。
兩人打打鬧鬧，孫少平又和潤生、金成這幾個參與小戲的商量了一下細節，就這樣說說笑笑，等到天稍微暗一些，大家便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臘月二十八，整個老孫家村清晨起床就忙了起來，孫少平和孫少安出來進去地仔細打掃自家的破窯洞，孫母和賀秀蓮負責監工，將感覺不合適的地方指出來，讓兩個老爺們兒趕緊收拾。
孫玉厚拎著鐵杴，將院裡的雜物和院壩邊上的殘雪仔細清理了一下，連崗子路上的坑坑窪窪都被他鏟土墊得格外規整。
今天晚上就是自家兒子請田曉霞吃飯的日子，這是孫少平長這麼大第一次請異性來家裡吃飯，孫家人雖然知道自家環境不好，但也想努力營造出一個乾淨的氛圍，盡力給孫少平掙一點體面。
孫少平對此倒沒那麼在乎，以田曉霞家的條件，別說是雙水村了，你就是放在整個原西縣，生活條件比她家好的家庭也屈指可數，以老孫家的境況，其實父母根本不用有那麼大的壓力。
再說了，田曉霞本身就不是嫌貧愛富的人，反正自家過完年就要開始箍新窯，雖然為了防止太扎眼，孫少平就算身上有錢也不能將新窯修成全磚的，但只要等到明年政策放開了，他就可以毫無顧忌地花錢了。
到時候別說新窯，要是他樂意，甚至能夠直接在老孫家的宅基地上建一個農莊！
孩子們心大，可能不在乎這些罈罈罐罐，但孫母和孫玉厚等人還是一整天忙裡忙外基本都沒得閒。
時間到了下午，孫母和賀秀蓮在屋裡剁餃子餡兒，蘭香也湊在一旁幫忙。
孫玉厚和孫少安就蹲在院壩邊上一個勁兒地抽菸。
孫玉厚是自責自己不能給兒子掙臉，生怕田福軍的女子看不起家裡的光景，讓少平臉上無光。
孫少安則是想起了曾經的他和田潤葉。
兩年前家裡的光景比現在還要爛包，至少現在少平要請田曉霞吃飯，還能包一頓羊肉餃子，那時候他甚至還要潤葉接濟才能不讓弟弟妹妹餓出病來。
田福堂那時還只是一個大隊書記，兩家人的階級差距就已經讓他絕望到這種程度，最後這段關係只能在田福堂的壓力下黯然退場……
雖然他現在娶了秀蓮這個好女子，日子雖然過得苦，但心裡甜得發膩，可田福堂當年高高在上的嘴臉，孫少安這輩子或許都忘不了。
而現在弟弟和田曉霞……那可是革委會主任啊，比田福堂大了多少個級別，田福軍真能看得上自家少平？
父子倆就這樣垂頭喪氣地抽著煙，時不時長吁短嘆，孫少平從大隊小學那邊回來，看到這一幕無奈地抽了抽嘴角。
「爸，大哥，你們這是干甚呢？這一整天都唉聲嘆氣地？我就是請曉霞吃個飯，怎麼搞得好像人家找上門來要退婚一樣？」
「少平……」
孫玉厚張了張口，看著兒子嬉笑的樣子，卻一時之間不知道說些什麼，家裡的條件確實拖累了娃娃，他這個做父親的……心裡疼得像鈍刀子在割……
「爸……」
孫少平看出了父親臉上的痛苦和自責，笑著上前攬住了玉厚老漢的肩膀。
「這日子不是好起來了嗎？過段日子咱家就能箍上新窯了，家裡現在也能吃上白面，還有羊肉，奶奶的眼睛也恢復了很多，蘭香在學校成績越來越好，這眼看著日子越過越紅火，您怎麼還傷心上了……」
「爸，大哥，曉霞不是那種嫌貧愛富的人，我懂你和大哥在擔心什麼，這不是還得走一步看一步嗎？要對以後的生活有信心呀，現在政策漸漸鬆綁了，只要我和大哥兄弟齊心，咱家啥都會有的，我明年去縣裡多賣點魚，咱家以後頓頓吃白面，餐餐有肉吃。」
孫玉厚感受著兒子放在肩膀上的手掌傳來的力量，低下頭將臉掩在煙霧裡，裝作嗆到了的樣子，伸手快速在臉上抹了一把，良久，才嘆息般說道。
「少平……娃娃呀，明年一定要用功，考上了大學，你就能從這山溝溝里走出去，咱家也不會再被人看不起，你的日子……也能過得自在一點……」
「成成成，我過完年就用功，白天學習，晚上掙錢，兩不耽誤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