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田曉霞

  該怎樣去描繪田曉霞呢?

  孫少平在記憶中回想了無數遍她的樣子,那是一個活潑,明媚,獨立,大方的姑娘,臉圓圓的,眼睛很大很亮,嘴角有酒窩,笑起來實在好看得緊……

  但當他真正見到她的時候,孫少平忽然覺得他的記憶或許不夠精準。

  田曉霞比他的回憶中更加漂亮,她穿著一身好看的棉衣,扎著雙馬尾,肩膀上掛著一個小巧的背包,脖頸圍著一條紅色的精緻圍巾,兩側露出一點點小耳朵尖,臉蛋被臘月里的天氣凍得通紅,就那樣逆著光站在門口,半歪著頭看著孫少平微笑……

  孫少平設想過真正見到田曉霞的時候自己的樣子,想過要說些什麼話,露出怎樣的表情,甚至連嘴角微笑的角度都偷偷計算過……

  但此刻他不知怎的,忽然就有些語塞了,他有些拘謹地站起來,將手中胡亂耍玩的樂器塞到金波手裡,神情無措地搓了搓手,張張嘴說出一句連自己都覺得愚蠢的話。

  「你……你咋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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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少平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啞。

  「過年呀!我不能回自己村了?」

  田曉霞調皮地瞪了瞪眼睛,笑著跟房子裡的孫玉亭等人一一打了個招呼,然後大眼睛盈盈望著孫少平。

  「今年村子裡熱鬧得很,消息都傳到了縣城去了,我爸說今年要在村里過年,我就跟著回來了,剛去你家,秀蓮嫂子說你在這邊當導演,我就來這邊看看……」

  孫少平出了屋子,田曉霞就那樣亭亭站在他面前,姑娘個子不矮,只比孫少平低了半個頭,仰著臉看著他。

  冬日的晨光剛好照在她的側臉上,鼻尖凍得微紅,睫毛撲閃閃的,孫少平近距離看著這張臉頰,忽然感覺自己的心仿佛漏跳了一拍,他不自然地往後退了半步,手緊張地在褲子上擦了擦。

  「要不……進屋裡坐吧,外頭冷。」

  「不冷,我一路走過來,穿的也厚,渾身都熱乎著呢。」

  她說著,轉頭看了眼屋裡一雙雙八卦的眼神,忽然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胖了點,不像年初那麼消瘦了,看來在家裡的日子還不錯,現在能走開嗎?我們出去走走?你陪我到村里轉轉,我好久沒看過冬天的雙水村了。」

  「成……」

  孫少平愣愣地點了點頭,進屋取了老爹的舊羊皮襖子,在金波擠眉弄眼的逗弄中深吸了一口氣,帶著田曉霞走出了院子。

  兩人的身影剛消失在門口,院裡眾人下一刻就炸了。


  「乖乖,剛才那女子是福軍主任家的姑娘吧?好幾年沒見,出落得那麼水靈了?」

  說話的是田五,他表情驚詫,伸手推了推一旁鼓搗二胡的金波。

  「哎,金波,你和少平是同學,這……田家姑娘……這是和少平談朋友呢?」

  金波忙不迭地搖頭。

  「不清楚,不知道,別亂說!」

  他是真不知道,他去當兵的時候,好兄弟孫少平還剛剛因為前女友郝紅梅和顧養民好上而痛苦不堪呢,也沒聽說他和田曉霞有苗頭呀?

  同是一個村的,金波自然知道田曉霞,只是這姑娘慣常都是跟著他父母在城裡生活,有時候一兩年都不回一趟雙水村,他們之間也僅僅停留在認識這一層面上,但看今天兩人見面的氛圍,少平和她可不像是單純的認識……

  「嗨,這還不明顯嗎?」

  田平娃好事兒地拍下大腿,將眾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身上。

  「依我看哪,這少平肯定是和田家女娃談上朋友了,你看剛才那女娃看著少平的樣子,除了跟我們問了個好,那眼珠子就沒從少平身上移下去過,就說這二八少女,正是懷春的年紀,少平這後生又長得周正,以我的經驗啊……」

  天平娃裝模作樣地搖頭晃腦,低著聲說出了自己的結論。

  「這事兒八九不離十!」

  「嘿,我說平娃,這玉亭同志還在這裡呢,你什麼經驗?小心給你當壞分子鬥了。」

  「嘿嘿嘿……」田平娃聞言訕訕地笑了兩聲,「這不是大過年的嘛,玉亭同志總得暫時放棄階級立場,與民同樂嘛……」

  幾人笑鬧了幾句,坐在角落的金富忽然酸溜溜地出聲道:「你們說這老孫家憑啥呀?他們那爛包光景,咋就那麼招婆姨喜歡呢?孫少安當年和福堂書記的閨女有苗頭,被福堂書記破壞之後又找了一點不差的賀秀蓮,這孫少平瘦猴一個,咋這又被福軍主任的女子看上了?老孫家怕不是有啥說法喲。」

  金波聞言瞪了眼吊著一隻胳膊的金富,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那隻被打斷的手還沒好,需要打著夾板在脖頸上掛著。

  「有個屁的說法,你要長得跟少安哥和少平那麼周正,看上你的女子也少不了!」

  「哈哈哈……」

  眾人頓時發出了鬨笑聲,金富羞得一張臉通紅,瞪了一眼金波之後便訕訕垂下了腦袋。

  其實金富本人長得也不差,至少不醜,就是矮了點,但要是和濃眉大眼身量高挑的孫家倆兄弟一比,身高還沒有田曉霞高的金富頓時就被比成武大郎了。

  一屋子人熱熱鬧鬧說著八卦,一旁的孫玉亭臉上帶著淡笑,但心裡不由泛起了嘀咕。


  他自己也同樣想不明白,自己的兩個大侄子是不時身上真有什麼魔法?潤葉當年那麼迷戀過少安,現在,田福軍的女子怎麼又和少平好得如此熱火?

  這對老孫家當然也是好事,少平要是和曉霞真的能成,有著田福軍的幫襯,他孫玉亭說不定還真能當上個名副其實的官,只是他心裡也明白,老孫家的光景實在沒眼看。

  當年,身為大隊書記的田福堂死活就看不上少安,現在高居原西縣革委會主任的田福軍恐怕也未必看得上少平……

  唉,這個世事啊!這些年輕人啊……

  孫少平和田曉霞並肩出了大院,身後的鬨笑聲隱約可見,兩人就這樣在沿途鄉親或驚或喜的目光中走出金家灣,走過東拉河石橋,踏上了那天沿著東拉河修的公路。

  兩人的腳步踩在冬日的殘雪上嘎吱作響,但卻始終沒有人說話,孫少平不知道說什麼,田曉霞在等孫少平先開口……

  他們就這樣沿著公路,一直慢慢地往米家鎮的方向走,在將將出村的時候又很有默契地一起轉身往回走。

  良久,或許是等得心急了,田曉霞忽然停下腳步,轉身就這樣定定看著孫少平。

  一直看得孫少平不知所措,她才有些埋怨地開口。

  「你為啥一直不給我回信?我等了一個多月都沒收到你的信,我以為你是將很多話都憋在心裡想要等我們再見了一股腦說完,結果現在見了面又不說話。」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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