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打「糊基」

  翌日一早，一家人吃了早飯，孫少安先去大隊部飼餵牲口，孫少平則和老爸一起，將家裡那件傳承了不知道多少代的胡基模子翻了出來。

  「胡基」，是一種西北地區民間常見的建築材料，其實就是用土夯實出來的土磚，質地上肯定比不上紅磚，但這東西沒有成本，曬乾之後皮實耐造，壞了也隨時可以更換，主打一個實惠。

  在紅磚還沒有徹底推廣到人人都用得起之前，「胡基」就是西北地區農人建房的主力材料。

  孫少平將方桌大小的糊基模子放到院壩外面的陰坡下，轉身回去從炕洞裡掏了一簍子草木灰。

  陰坡下曬不到太陽，那裡的土質比較濕潤，正好用來打「糊基」，土質太乾的話糊基無法很好地粘結夯實，很容易散開，因此打之前需要用稍微濕潤一點的泥土。

  而在往模子裡面填土之前，需要先向裡面撒上幾把草木灰，這是為了在打好一頁「糊基」之後更好地脫模。

  等孫少平準備好了模子和草木灰，又用鐵鍬翻了一堆發濕的泥土之後，孫玉厚也提著一個底下是打磨平整的圓形石頭，上面按了提把的夯錘走了過來。

  將家裡的石磨墩子放在下面當底座，再將糊基模子放在上面，孫少平抓了一把草木灰均勻撒上去，然後拎起鐵鍬就往裡面鏟了幾鍬土。

  接著孫玉厚整個人便站在了模子上，先用腳粗粗地將土往模子裡踩得瓷實了一點，然後將四周的浮土推掉，接著便拎起夯錘，咚咚咚一頓砸。

  等徹底將泥土夯實了，孫玉厚放下夯錘，彎腰打開模子邊上的卡扣，木質的模子被他從兩邊掰開，孫少平上前將夯實穩定的糊基包起來，搬到院子向陽的一面碼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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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此一塊西北傳統「糊基」就打好了！

  （「糊基」模子）

  （「糊基」砌的牆）

  這玩意兒其實就是西北人早期的磚，就地取材，隨時能補，著急了也能鏟一鏟修一修。

  老孫家想要擴建一下豬圈，怎麼說也得打幾百頁糊基才能夠用，等孫少平將糊基碼好，孫玉厚已經重新組裝好了模子，撒上了草木灰。

  孫少平繼續往裡面填土，然後老爸用腳踩實，拎起夯錘咚咚咚一頓錘，等瓷實了，再有孫少平刨到院子裡碼好。

  這是一項枯燥且費力的工作，不過孫玉厚是老把式，孫少平也經常干農活，再加上近些日子家裡人常吃空間養的魚，體質都或多或少好了一些，父子倆都沒覺得多累，一個填土搬運，一個踩土夯錘，倒也配合默契。

  等孫少安從大隊部那邊回來也加入了打糊基的行列，順手接過了最重的踩土夯實地工作，孫玉厚就專心填土，而孫少平則全程負責搬運。

  三人配合之下，打糊基的速度非常快，平均半分鐘就能打好一頁，短短半個小時，院壩里的向陽面就擺了幾十頁新鮮出爐的糊基，孫少平將它們錯落擺放，每一頁之間都要留出幾公分的間隔。

  這既是防止萬一下雨的時候糊基之間出現粘連，另一方面也是為了保證等用得到的時候方便搬運。

  「爸，我覺得既然都開打了，要不就多打上幾百頁，等修完了豬圈，我再抽空把院牆修一下，這院壩都多少年沒修了，牆上的糊基風吹雨淋地早就爛了。」

  孫少安一邊哼哧哼哧地掄夯錘，一邊出聲說道。

  「能行，多打一些，後面等窯洞箍好說不定還有用。」

  孫玉厚也點頭同意，孫少平自然也沒有意見，幾百頁糊基而已，最遲晌午三個人就能給他整利索了，正好自家院牆確實也該修了，這馬上要過年了，新年新氣象嘛，現在日子稍微好過了，總得有個昂揚向上的風貌。

  不然總住在破破爛爛的環境裡，再多的熱情和理想也會漸漸地被磨沒了。

  「舅舅！舅舅！」

  三人正在崗子上揮汗如雨，崗子下面忽然傳來小孩子的喊聲，孫少安循聲望去，就看見兩個小外甥穿著新棉衣從坡下跑了上來。

  「貓蛋，狗蛋？你們咋來了？你媽呢？」

  孫少安連忙放下夯錘迎了上去，孫玉厚也放下鐵鍬，目光關心地看著兩個滿頭大汗的外孫。

  「外公，大舅舅，媽媽和爸爸在後面，我們一進村就先跑過來了。」

  朝著孫玉厚和孫少安問了聲好，身為姐姐的貓蛋倚著孫少安脆生生的解釋道。

  「大姐和姐夫來了？」

  這時候剛剛放下一頁糊基的孫少平和聽到聲音的孫母、賀秀蓮都走了過來。

  兩個小傢伙很有禮貌地一一向親人們問好，然後混小子狗蛋便朝著孫少平跑了過去，小屁股一拱就準備撲進他懷裡。

  「哎哎哎，身上髒得很。」

  孫少平趕忙伸手攔住了小外甥，他搬了一早上糊基，衣服上全是土，這要是任由狗蛋撲到懷裡，弄髒了新棉衣，這小子回去怕是免不了一頓竹筍炒肉了。

  「舅舅，我很想你。」

  小傢伙沒有心眼，上一次不過是到舅舅家吃了一頓白面饃，就一直惦記著孫少平的好，孫少平笑著拿指頭點了點貓蛋的腦袋，在他額頭留下一個清晰的灰指印。

  「是想舅舅了，還是想舅舅的白面饃啦？」

  「都想。」

  「哈哈哈哈。」

  童言無忌，懂事的小孩子最是可愛，一家人聽到貓蛋這麼說，都情不自禁地笑起來。

  與此同時，王滿銀和孫蘭花的身影也出現在崗子下面。

  「爸，媽，少安，秀蓮，少平……」

  孫蘭花隔著老遠就跟報菜名一樣把一家人喊了一遍。

  孫母和賀秀蓮快步迎了上去，王滿銀則嬉笑著湊到父子三人面前，從兜里掏出了一盒剛拆封的紙菸，給老丈人和大小舅子敬了一根。

  「喲，金絲猴？！」

  孫少平雖然不抽菸，但還是伸手接過了王滿銀遞過來的煙，打眼一看，詫異地挑了挑眉。

  「可以啊姐夫，這掙了錢就是不一樣，檔次一下子就上來了，都抽上金絲猴了，這煙得三毛錢左右一包吧？」

  「嘿嘿嘿，就一包，就買了一包，出門裝點門面的，沒敢多買。」

  王滿銀一臉訕笑，生怕老丈人和孫少安再給臉色看，連忙給搞怪的孫少平連連使眼色。

  孫少平嘿嘿一笑，將手裡的煙夾在耳朵上，沒有再打趣王滿銀。

  孫蘭花和孫母、賀秀蓮三人也走到了近前，孫玉厚將女婿發的好煙抽完，拍了拍身上的土道。

  「滿銀和蘭花先進屋，讓你媽和你嫂子給你們整點吃的，我和少安少平再打幾頁糊基。」

  一家人也沒什麼好客氣招待的，王滿銀跟著進了屋，找賀秀蓮要了一套孫少安的舊衣服換上，捋著袖子就出來幫忙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