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金波
孫少安路過帶著孫玉厚去村里衛生所找赤腳醫生包紮腦袋上的傷口了，孫玉亭縮著脖子跟在兩人身後，孫玉厚和孫少安誰都沒有搭理他，他們現在也鬧明白了，今天的事兒都是這個傢伙和賀鳳英大嘴巴惹出來的。
要不是孫少安回來的及時，成功帶來了賀耀宗簽好的借據，今天這事兒能不能安穩過去還不一定呢，還連累得孫玉厚被打破了腦袋，孫少安肩膀上被憨牛抽得那一棍也一陣陣抽疼。
孫玉亭自己吃了侄子的好東西還給侄子找了麻煩，自覺理虧的他也不敢往前湊，只能小心翼翼地跟在大哥身後，金富干他的時候可是下了狠手的，他腦袋上的傷口比孫玉厚的還要大一點，也需要找赤腳醫生包紮。
至於真正的罪魁禍首賀鳳英，在孫少安趕到現場的時候就帶著兩個女兒溜回家了。
上次挨打的嘴巴仿佛還在隱隱作痛，她可算是怕了孫少安這個大侄子了。
孫少平帶著金波和憨牛回家，老媽和賀秀蓮立即著手煮肉蒸饃饃。
金波和憨牛今天幫了大忙，不然孫少平一個人面對金家一大群人，還不一定會受多重的傷呢，他們不僅是金家灣會戰的功臣，也是老孫家恩人，因此孫母和秀蓮都沒有絲毫吝嗇。
白面饃蒸上，剁好的羊骨煮上！
白面饃饃配上羊肉湯，裡面還有兩個滿肉的大骨頭，金波和憨牛吃得滿頭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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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代家家戶戶都窮，金波家雖然因為父親金俊海是卡車司機的原因，光景要稍微好一些，安金母生活節儉，平時也捨不得大魚大肉，金波在部隊雖然白面饃饃管夠，但對他來說吃肉依舊顯得很奢侈，孫少平這頓美餐是頂好的招待了。
至於憨牛，他那張大嘴已經塞進去第三個饃饃了。
自從田二去世以後，憨牛一個人在家連口熱乎的都吃不上，甚至因為下工晚的原因，有時候都會餓肚子，即便不餓肚子，就他那手藝也做不出什麼方便下咽的吃食。
現在遇上這頓美餐，那裡顧得上嫌棄，幾乎連碗都要吞下去了。
孫少平給金波添了一次羊肉湯，給憨牛連續添了兩碗，兩人這才吃了個肚圓，先後放下了碗筷。
「怎麼樣，我家這頓慶功宴還滿意吧。」
「滿意，好久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羊肉了。」
金波笑著斜倚在炕上，憨牛也樂呵呵地點頭，不停地喊「香」。
將碗筷留給嫂子和老媽收拾殘局，孫少平帶著好兄弟和憨牛到院壩外面，三人並排蹲在一起，看著不遠處已經封凍的東拉河。
「這次回來什麼打算？」
孫少平這是在問金波，金波先是沉默了片刻，繼而苦笑著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該幹什麼，高中沒有讀完，當兵也沒混出個名堂，還……我打算去黃原，我爸在那邊有點關係，能給我安排到當地郵政所當臨時工，先在那邊幹著，後面的事情……後面再說吧。」
孫少平知道金波沉默中隱去的是什麼話。
他這位好兄弟原本在青海的軍馬場文工團當兵，但因為和軍馬場的一位藏族女職員談戀愛被組織發現，違反了部隊紀律，這才提前復員回來，因為不是正常的退伍轉業，自然也沒有國家分配的正式工作。
知道歸知道，但兩人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兄弟，金波既然自己不想說，孫少平便也不會去問，這是對好兄弟最基本的尊重。
「你呢？少平，我聽說你現在在大隊初中教書？」
金波轉頭看著孫少平，那張被青海的風沙吹得粗糲的臉上帶著笑意。
「我啊……我打算來年就將老師的工作辭了，然後去原西或者黃原看看，能不能多掙一點錢，你也知道我家的情況，本來大哥結婚就借了俊海叔不少錢，現在因為要箍窯，又找我嫂子娘家借了四百，我想著能不能努力先還一部分，畢竟背著這麼多債，日子也過不踏實。」
金波看著孫少平的側臉沉默了很久，直到孫少平轉頭看過來，他才莫名地笑了出來。
「少平，你變了。」
「變了？哪裡變了？變帥了還是變醜了？」
金波搖搖頭。
「不是外貌上的變化，是內里的變化，以前的孫少平不會這樣思考問題。」
「那應該怎麼思考？」
孫少平語氣輕鬆中帶著笑意，他絲毫不擔心自己穿越的事情被別人知道，除非金波也是穿過來的，因此金波說他變了，他反倒挺好奇他究竟在哪裡與曾經的孫少平產生了誤差。
「以前你家光景也差，但那個時候你的思維方式從來不是出去掙錢，而是拼命地學習，考上大學之後改變家族的命運，以前的你也不會辭掉學校的工作，因為那是你接觸書本最好的機會。」
「哈！」
孫少平笑了出來，還真是，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好兄弟。
曾經的孫少平是熾熱的，有夢想的，熱忱的，而經歷了後世牛馬生涯的孫少平卻是平淡的、靜默的、半躺平的。
穿越前的孫少平喜歡書里那個痛苦的、理想主義的孫少平，但穿越後的孫少平卻無心去成為那個孫少平。
當一個理想主義者可累可累了，尤其是自身的追求和殘酷的現實割裂太過的時候，這個理想主義者就會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此後的日子，他要麼崩潰，要麼與現實和解。
書里的孫少平最後選擇了和解，送別了愛人，當了煤礦工人，娶了師娘，遷了戶口。
而現在的孫少平在穿越的那一刻就與現實和解了，因此除了讓全家人吃飽穿暖這一點訴求，他的欲望少得可憐。
「金波啊，那你說，是之前那個孫少平好，還是現在這個孫少平好？」
孫少平忽然饒有興味地問道。
「少平好！」
一旁安靜聽著的憨牛忽然喊了一聲，逗得孫少平和金波齊齊大笑。
金波朝著孫少平的肩膀錘了一拳，身體後仰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雪化後的地還有點潮濕，但他並不在意。
「我尊重曾經的孫少平，因為他是我嚮往成為的人，但我更喜歡現在的孫少平，因為你看起來更像個人，而不是僅僅像個榜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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