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金家灣會戰(三)
孫少平先是看了自家大哥一眼,孫少安隱晦地回了個眼神,讓他瞬間心下一松。
不等田福堂和金俊山詢問,他就將提前準備好的理由擺了出來。
「福堂叔,俊山叔,我知道我家光景差,不僅欠了一屁股饑荒,家裡連口糧都沒多少,奶奶眼睛還生著病,總歸是到年底了,我爸尋思著一家人好幾年沒有一件新棉衣,麵缸里空的老鼠進去都打滑,就到我嫂子爸爸那裡借了一筆錢,暫時先度了這個年景。」
「你說錢是找賀秀蓮娘家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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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
「那就是你家確實吃了羊肉白麵餃子?」
「吃了。」
擺在明面上的事,也沒有什麼好狡辯的。
「借了多少錢?啥時候借的,為啥要花大錢吃羊肉餃子?」
「總共借了四百塊錢,十月份我嫂子生下虎子,叔叔從山西柳林賀家灣來雙水村看望,這事兒你們都知道,介紹信和證明文件也都齊全,錢就是那個時候借的。至於吃羊肉餃子……手裡有了錢,我爸想著箍兩口新窯,我們也好幾年沒吃肉了,就慶祝一下,我之前進城沒買到豬肉。」
很合理。
這是所有人聽過孫少平陳述之後的自然反應,之前秀蓮生孩子,賀耀宗從山西到雙水村的事大家都知道,而賀耀宗是釀醋的手藝人,半輩子攢下的家底幫襯一下親家也完全沒有問題。
但金富繃不住了,這要是真給孫少平圓過去了,他這頓打不是白挨了?
「你胡說!孫少平,你家啥爛包光景,還欠著我俊海叔一百多塊錢沒還,哪裡來的膽子再拉四百塊的帳?你說你借了錢就借了?那一定是投機倒把來的!」
「之前你和王滿銀那個逛鬼從原西縣城回來,我打聽過了,王滿銀他一個二流子,一回家就帶著白面羊肉,還做了新衣服,你兩個不投機倒把,難道王滿銀的錢也是賀耀宗借的?」
這話一出,王滿銀又成了全場焦點。
孫少平也懶得囉嗦,直接說家裡有證據,讓那個田福堂派個人,通知賀秀蓮拿過來。
賀秀蓮來得很快,孫母懷裡裹著虎子,一臉擔心地跟在後面。
從嫂子賀秀蓮手裡拿過兩張借據,孫少平直接將其拍在了田福堂面前。
「福堂叔,兩張借據,一張是找我叔借錢的借據,數額四百,另一張是給我姐夫借錢的借據,數額五十。」
田福堂和金俊山輪流拿起借據看了眼,上面確實簽著賀耀宗和孫玉厚的名字,還印了手印,另一份給王滿銀的借據也是簽字手印齊全。
二人對視了一眼,基本已經相信了孫少平的說辭。
但孫少平又給他們加了個碼。
「叔,借據就在這裡,你們要是還不信,可以去賀家灣公社親自找我賀叔問一問,他那邊也有一份借據留存,我哥前兩天去山西,就是跟他說一下我們這筆錢的用處,畢竟賀叔能把錢借給我們,還是心疼我嫂子,想讓閨女過上好日子。」
孫少平這麼一說,田福堂和金俊山心中最後一絲懷疑也被打消了,既然他主動說讓他們去查,那借條這個事肯定是真的,對於賀耀宗在山西的光景,他們也是有所耳聞的,拿出四百塊錢借給親家完全沒有問題。
事情搞清楚了,作為大隊書記的田福堂發話了。
「大家都看見了,孫玉厚家的錢是賀秀蓮娘家人借的,借條就在這裡沒有問題,然後孫玉厚又從這筆錢里借了五十給女婿王滿銀,當然錢到了孫玉厚手裡,他願意接濟女婿,進城買白面羊肉,就和我們沒有關係了,但金富對於孫少平投機倒把的舉報顯然不成立。」
說著,田福堂看向金富。
「金富,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這麼一會兒功夫,一直躲在後面的金俊文和張桂蘭現在也湊到了兒子身邊,張桂蘭扶著金富斷掉的手臂,心疼地直掉眼淚。
「我……沒說的了。」
事實面前人證物證俱在,金富即便心裡再不滿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只能頹喪地垂下腦袋。
「好,竟然如此,關於金富舉報孫少平的事情就結束了,現在咱們說說大家的事情,金富誣告在先,孫玉亭給侄子出氣,砸了金富家的窯洞,也情有可原,本來應該孫玉亭賠償金富家的損失,但金富也打破了孫玉亭的頭,雙方就算兩清了,有沒有問題?」
「沒問題。」
孫玉亭忙不迭答應,他現在兜里比臉還乾淨,能不賠錢做夢都能笑醒了。
「我也沒問題。」
金富低垂著腦袋,咬著牙同樣表示同意。
「好!」田福堂滿意地點點頭,然後看向另一合伙人。
「王滿銀!」
「哎!」
「這是雙水村的事情,你說你帶著罐子村的人瞎摻和個甚?現在,帶上你的人,趕緊滾蛋!」
王滿銀還以為這次多少得陪一點錢,他都做好大出血的準備了,結果聽到田福堂不追究,還有這好事?
他也不再囉嗦,招呼著一群罐子村的後生就起身準備離去,走之前還笑著跟孫少平幾人打了招呼。
「走了少平,走了昂少安,秀蓮,爸媽,我走了昂。」
「姐夫慢走!」孫少平笑著應了一聲。
「趕緊滾!」孫玉厚沒有給女婿一個好臉。
王滿銀一伙人離開,話題終於落在了這場鬥毆的主角——孫少平的身上。
田福堂蹙著眉想了想,有心想給孫少安的弟弟一點教訓,但又考慮到孫少安和潤葉已經各自成家了沒有牽絆了,心頭那點子不痛快便沒有往孫少平身上撒。
「孫少平,你和金富鬥毆,雙方都受了傷,但沒有出人命,今天這事兒就算了,要是以後再出問題,你掂量這點。」
「成,謝謝福堂叔。」
孫少平就當沒聽見田福堂的話,還掂量著點,到後面不知道誰掂量誰呢。
老孫家這邊沒事兒了,金家那邊又鬧起了么蛾子,金富他娘張桂蘭眼淚啪嗒啪嗒只掉,聽見打斷自己兒子手的孫少平就這樣沒事兒了,金富他娘張桂蘭頓時不幹了,金俊文也臉色鐵青一片。
「他福堂叔,我家金富手都讓打斷了,他孫少平就這麼當沒事發生了?你這樣辦事,我金家不服,俊山,你倒是說句話呀!」
金俊山對上堂嫂懇求的目光,眼神猶豫了一下,最終沒有選擇開口幫腔,田福堂直接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質疑處事不公,臉色一下子變得格外難看。
他沒有回應張桂蘭,而是直接看向金富他爹金俊文。
「俊文,你也這樣想?我田福堂當了這麼多年的大隊書記,自問做事沒有問題,今天這這事真要論起來,是你家金富使壞心眼,舉報人家孫少平造成的,我都沒有追究他誣告的責任!」
「另外,就單從孫少平和你家金富鬥毆這件事上講,人家孫玉厚是來勸架的,金富抬手就把人家的頭打破了,此後的孫少平打金富屬於替父報仇,真要嚴肅追究的話,還是金富要賠償孫玉厚的醫療費!你們還有什麼不服的?」
「可……可我家金富手都斷了!」張桂蘭還在狡辯。
「那是他自找的!!!」田福堂一句話就頂了回去。
張桂蘭還想多說,被金俊文一把拉了回去。
「行了!他福堂叔辦事公正,金富的事,我們……認了!」
說這句話的時候,金俊文神情格外難看,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緊接著夫妻倆便一句話都不說,招呼人將金富和其他幾個受傷重的金家後生扶上車,送去了公社醫院。
金俊文一家一走,圍過來助拳的其他金家人也烏泱泱散了,只有金波還留在場中。
至於本次金家灣會戰的殺神憨牛——孫少平親手將他從磨盤上解了下來。
事情圓滿解決,危機也過去了,孫少平帶著呵呵傻笑的憨牛,過去拉上金波,帶頭朝著家裡走。
「走,去我家吃肉,然後咱兄弟倆好好嘮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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