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逛鬼」王滿銀

  「少平？你咋在這裡？」

  孫少平聽到聲音回頭，就看見自家姐夫灰頭土臉地看著他，一個破棉帽子包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鼻子下綴著兩條鼻涕，眼窩深陷，神色萎靡。

  看來這位來自罐子村的生意人這幾日混得並不如意。

  「姐夫。」

  少平問了一聲好，又仔細打量了一下胸膛塞得鼓鼓囊囊的王滿銀，尤其是看著他衣裳下擺清晰的半片腳印，險些沒笑出來。

  「我爸和我哥讓我來城裡找你，家裡都斷頓了，你要是還在這裡晃，老婆孩子就要餓死了。」

  王滿銀聞言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尤其是聽見孫少安的名字，眼神中更是露出一絲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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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個大舅子是真打他啊，下手一點都不留情，王滿銀打心底里發怵。

  但對於孫少平所說的蘭花娘仨要被餓死的話，王滿銀是一個字都不信。

  老丈人家什麼家風，作為女婿的他還是十分清楚的，以孫老丈人和老丈母娘的性子，絕對不會眼睜睜看著大女兒和兩個外孫餓死的。

  蘭花和貓蛋狗蛋可能就是吃點苦，但絕對不會出現生命危險。

  想到這裡，王滿銀眼珠子一轉，轉手緊緊攥住了孫少平的自行車把。

  「少平，姐夫也是沒辦法，這眼看著就過年了，家裡一點高粱面都沒有，我總不能看著你姐和兩個孩子挨餓。」

  「所以你就帶著家裡大半的口糧，扔下老婆孩子一個人進城了？」

  「這……我這不是想做生意掙點錢，好好過一個肥年嘛。」

  孫少平翻了個白眼，看著王滿銀狼狽的打扮，一半覬覦一半鄙夷地問道。

  「那看來姐夫這段時間是發財咯？掙了多少錢啊？」

  王滿銀老臉一紅，訕訕地吸了吸鼻子。

  「這……這不是……行情不好嘛，做生意哪能保證每天都賺，三更窮五更富都是正常的，我……我再想想辦法……」

  說著說著，對上孫少平那雙沒有情緒的眼神，王滿銀狡辯的聲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最後窘迫地垂首不語。

  看他這幅樣子，孫少平也不知道說什麼好，你要說這人純廢物吧，他時不時還真有點鬼點子，但你要說這人是個人才吧，他又經常白忙活，然後放任一家老小喝西北風。

  但總歸是自己的姐夫，本人也並不壞，只是單純地不靠譜，再者大姐一顆心完全系在他身上，家裡還有貓蛋狗蛋兩個可愛的孩子。

  孫少平深吸一口氣，沒好氣地瞪了王滿銀一眼。

  「怎麼著，王大老闆，您是繼續在這裡挨凍，還是我們找個地方談談？」

  「……談什麼？」

  「你去不去吧？」

  「去！」

  王滿銀倒是想硬氣一點，但自己帶來的糧食兩天前就吃光了，這都餓了兩天，肚子裡連抗議的力氣都快沒了，還有什麼好猶豫的。

  臉面能有填飽肚子重要？再者孫少平是自己的小舅子，他們可是一家人，有什麼好丟臉的。

  見王滿銀答應，孫少平推著車子就朝著他進來的方向走，王滿銀連忙伸手拽住了他。

  「少平，少平，可不敢走那裡。」

  「咋啦？」

  王滿銀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那邊，拉著自行車把調了個方向，推著孫少平從西灘斜著穿了過去。

  「走這邊，那邊有聯防辦的看著呢，被抓住要勞教，這邊小路沒人管，安全得很。」

  王滿銀帶著小舅子一路穿過西灘，從一片矮林子裡穿過去，全程表現得像一個專業特工，兩人走了十幾分鐘才重新回到街上。

  「少平……」

  王滿銀喘著粗氣站定，剛想要說些什麼，就見小舅子直接跨上自行車，然後扭頭示意自己上來。

  「上車。」

  王滿銀乖乖爬上后座，孫少平蹬著自行車直接去了縣高中，他在這裡上了兩年學，對附近的地形格外熟悉，直接帶著王滿銀到了一處廢舊的窯洞院子裡，就是孫少安進城拉磚時暫居的那個窯洞。

  讓王滿銀下車，孫少平指了指窯洞，叮囑道。

  「你在這待著等我，我去買點吃的，回來有事找你談。」

  「哎！」

  一聽到買吃的，王滿銀忙不迭答應，見小舅子就要離去，還厚著臉皮朝他喊。

  「少平，多買點饃饃，給整點肉！」

  孫少平全當沒聽見，蹬著自行車直奔方才吃過飯的集體飯店。

  買了十個白面饃，又切了半斤豬頭肉，直接讓師傅將肉夾在饅頭裡，還額外花幾分錢買了一個布兜子，花了一塊一。

  拎著饅頭夾肉出了飯店，又到供銷社買了四瓶冰峰，一瓶一毛五，每瓶兩毛錢的押金，總共一塊四。

  合計花費兩塊五，刨除掉汽水瓶子的押金，總共花費一塊七毛錢。

  豬頭肉配白面饃加汽水，便宜姐夫也是有福了，孫玉厚都沒有吃這麼好過，也就是晚上的行動需要王滿銀有足夠的體力應付突發情況，不然孫少平兩個黑面饃就給他打發了。

  騎著車子重新回到廢舊窯洞，聽見動靜的王滿銀已經等在門口望眼欲穿。

  孫少平剛一停車，他便迫不及待地拽過布兜子，拿出一個夾饃就吃了起來。

  一口下去，夾在裡面的豬頭肉讓王滿銀愣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掰開饃饃看了眼，而後驚訝地看著小舅子。

  「少平，這……這裡頭有肉！」

  「吃吧你，就是給你買的，把肚子填飽，晚上我有事兒麻煩你。」

  「哎！」

  王滿銀悶悶地應了一聲，低頭大口咀嚼起來，只是孫少平沒看見的地方，他的雙眼不自禁變得通紅。

  見他吃得急，孫少平咬開一瓶汽水遞了過去。

  「喝點兒，瓶子拿好了，押了兩毛錢呢。」

  王滿銀連忙小心接了過去，喝了一小口汽水，抿在嘴裡品了品才咽下去，然後舒爽地嘆息一聲。

  「少平，姐夫在外面這麼些年，就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

  孫少平見他吃的香，自己的饞蟲也被勾了起來，索性也從布兜子裡拿出一個夾饃，坐在幾塊摞著的破糊基上大口吃了起來。

  一時間這處破舊的窯洞門口只剩下兩人酣暢淋漓的咀嚼聲，和王滿銀時不時發出的痛快的嘆息。

  孫少平因為吃過飯了，只吃了一個夾饃就飽了，王滿銀則一口氣吃了四個夾饃，又灌了兩瓶汽水，才意猶未盡地停了下來。

  「真舒服啊少平，姐夫欠你人情，你說，晚上要姐夫幹什麼，我王滿銀絕對沒有二話。」

  孫少平喝完最後一口汽水，將瓶子妥帖裝進布兜，聞言先起身看了看四周，確保附近沒有別人，才低聲問道：

  「姐夫知道原西的黑市嗎？」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