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進城

  第二天天蒙蒙亮,孫少平就早早起了,吃了窩頭,洗了臉,拎著一條巴掌大的小魚就準備出發去金波家借自行車。

  孫玉厚和孫母也都起了,這幾天壩上的工作輕省了很多,其實用不著他們起早貪黑去上工,但莊稼人一輩子早起習慣了,天不亮就基本睡不住了。

  孫少平就著熱水囫圇吃了兩個黑面饃,和父母說了一聲,披上孫玉厚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一件破羊皮襖,掀開門帘就走了出去。

  「行了爸,媽,大早上外面涼,你們回去吧,我去金波家借了車就走了,找著姐夫就回來。」

  「少平,路上注意安全,到城裡別跟人打架。」

  出門別打架好像是西北父母叮囑孩子的通用話術了,孫少平配合著點頭答應,朝孫玉厚揮了揮手,便準備出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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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玉厚跟著兒子送到院壩門口,在崗子邊上喊住了孫少平,然後在衣服內兜摸了一會兒,掏出了一沓毛票。

  「給,五塊錢,去了城裡別亂花,買點吃的填肚子,再給蘭香買一個頭花。」

  孫少平看著遞到眼前的一沓皺巴巴的毛票愣了愣,抬頭看著父親黑瘦黑瘦的臉膛,抿了抿嘴接了過來。

  「行,走了爸。」

  壓抑著心中翻湧的情緒,孫少平只感覺眼眶有點發酸,父親操持著一家老小,一輩子省吃儉用,還是會因為二兒子進城掏出足夠的資糧,也始終惦記著少平昨晚答應給小女兒的頭花。

  孫少平盡力保持自己的情緒穩定,笑著朝老爹和院子裡的母親揮了揮手,大踏步走下了崗子。

  直到下了崗子離得遠了,孫少平才深呼吸壓下自己激盪的情感,攤開手看著手中的五塊錢,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

  如此家人,怎能不讓他為之奮鬥終生?

  一路走到金家灣金波家,金波父親金俊海是黃原地區汽車運輸公司的長途貨運司機,大多數時間都待在縣城裡跑車,金波母親一個人留在村子裡務農掙工分,同時贍養老人。

  孫少平和金波是從小光屁股長大的髮小,金俊海和老爹孫玉厚也是幾十年的好朋友,小妹孫蘭香和金波妹妹金秀也是從小的鐵閨蜜,兩家的關係足以稱得上是通家之好。

  老孫家條件困難,無論是安置孫玉亭還是孫少安結婚,亦或者兩個孩子上學,金波家都慷慨地為他們提供了幫助,兩家雖是兩姓,反倒比孫玉亭和孫玉厚更像是一家人。

  因此當孫少平提著小魚上門借車的時候,金波媽罕見地甩了臉色,連連責罵這個孩子跟嬸子見外,上了高中成了文化人,就和他們這些莊稼人有距離了。


  孫少平一陣好說歹說賠禮道歉才算是安撫好了嬸子,然後滿頭大汗地騎著自行車跑路。

  雙水村去往原西縣城要走六七十里山路,這條路孫少平連續走了兩年,他在縣城上高中,周末就要搭乘著金波的自行車翻山越嶺回家,等到金波參了軍,他自己每個周末也會來回走這條山路。

  仿佛地上的每一粒黃土孫少平都熟悉它們的樣貌,早上六點多七點從雙水村出發,遇到平地就蹬一段,遇到上坡就下來推。

  黃土高原就是這樣,千萬年的流水侵蝕將這裡的地形切割得支離破碎,走在路上上山下溝翻山越嶺是常事。

  等孫少平一身黃土趕到原西縣城的時候,時間已經到晌午了。

  即便是寒冬臘月的天氣,他還披著老爹的破爛羊皮襖,身上還是出了一層汗。

  他不敢脫衣服,這個年代要是著涼感冒,那可是真會要命的。

  簡單拍打了一下身上的塵土,孫少平循著記憶,蹬著車子找到一家離縣高中不遠的飯店,也是國營的飯店,據說是歸屬街道還是供銷社管轄,飯菜談不上美味,好歹有油水,能填填肚子,還能取取暖。

  一頓飯只花了六毛錢,這幾天天天吃魚,空間裡養的魚又肥又大,孫少平的飯量終於回歸了正常水平,兩個饅頭一碗粥就足夠填飽肚子了。

  吃完了飯一抹嘴,孫少平推上車子,準備先去找便宜姐夫王滿銀。

  之前大姐來家裡求助,孫少平和父親以及哥哥之所以不著急立刻來城裡尋人,就是因為確信王滿銀不會往遠了跑。

  如今要是春夏時節還好說,王滿銀真有可能跑去外地找不到人,但現在數九寒天,他沒有介紹信又買不了火車票,腿兒著上路怕不是要凍死在半路上。

  王滿銀雖然混不吝不靠譜,但這人可一點都不傻。

  孫少平直接騎著車子直奔原西河西灘,那裡距離原西橋也就一公里左右,四面開闊無險可守,是絕佳的適合隨時撒丫子跑路的寶地,縣城裡的三教九流慣常在那裡廝混。

  之前在縣裡上高中的時候,他雖然沒有親身來過這裡,但好幾次碰見王滿銀,都聽他說起過。

  他們這些做小生意的一般都會在西灘匯聚,給當地的人交幾毛錢管理費就可以在這裡賣東西,收了管理費的人會負責給小販們望風。

  這種模式下小販們少有被抓住的,至於王滿銀被抓,是被他們罐子村的村民舉報了,這個事怪不到人家本地收管理費的人身上。

  從縣高中那邊一路繞過來,穿過灰撲撲的小半個縣城,遠遠的就能看到靜靜流淌的原西河,沿著原西河騎了幾分鐘,原西橋出現在視線中,西灘就在原西橋邊上。


  因為三教九流匯聚,西灘這裡魚龍混雜,小偷小摸更是屢見不鮮,孫少平索性將身上所有值錢的東西都塞進了空間裡,然後推著自行車走進了這個自發聚集起來的「市場」。

  沿路能看見戴著紅袖套的聯防辦成員,也能看到攏著衣袖在寒風中瑟縮的小混混。

  兩方看起來形成了默契,井水不犯河水。

  孫少平推著自行車,也沒有直接找人詢問,而是饒有興致地繞著西灘「市場」轉起來,看見他充滿好奇的眼神,時不時就會有一兩個人鬼鬼祟祟地湊過來,掀開緊攏的衣襟亮一亮,露出綁在身上的針頭線腦,小聲詢問他買不買。

  孫少平饒有興味地買了兩朵粉紅色的頭花,剛推著自行車走了幾步,衣襟就被人一把拽住。

  「少平?」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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