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斷線
白無站在研究台前,手指還保持著剛才錘擊桌面的姿勢,指節微微發紅,修剪整齊的指甲在他的用力下,在手上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但他已經感覺不到那種鈍痛了。
小白用腦袋蹭著他的腿,掌心下白虎的鬃毛溫熱而粗糙,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舊絨布,正在緩慢地把他從失控的邊緣拉回來。
他感覺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從急促變成深長,感覺到那股從胸口升起的慌亂正在被多年來養成的冷靜壓下去。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吐出來,打開了光腦上的定位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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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上,陸傾時的指揮信號正在星圖邊緣穩定地亮著,但手環同頻信號的波形圖,正在以極不正常的頻率劇烈跳動著。
白無盯著那組數據,手指快速敲擊著控制面板,調出信號的歷史記錄。
十分鐘前,它的波形還是平穩的,像一條被拉直的線,穩定地向前延伸——是他在趕往前線的路上。
而現在,它在跳動不是那種正常的、周期性波動的跳動,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干擾之後的紊亂,像一根被反覆撥動、還沒有完全靜止的琴弦。
他的通訊請求沒有接通。
陸傾時的副官也沒有接通,兩種可能性都是——信號被阻斷,或者通訊設備已經不在他們身邊了。
白無把界面切換到定位模式,手環的定位信號還在,陸傾時的位置正在高速改變,應該還是在前往前線的路上,至少他們應該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系統數據已經悄然被篡改了,也不知道他們到底發現了沒有。
該死!
白無用指尖在屏幕上劃了幾條線,把定位信號的波形圖和全息影像里院長的最後一段話並排放置——「來找我吧,我在這裡等著你。」
影像里顯示的坐標是F246星,陸傾時他們現在也在被引導著走向F246星!
兩個位置隔了一整條戰線。
時間不多了,他必須做點什麼,不知道院長在那裡設下了什麼陷阱,不能讓陸傾時他們在那裡登陸!
白無盯著屏幕上正在緩慢變化的波形,他的目光落在那段正在逐漸偏離預設軌跡的定位信號上。
白無把界面切換到通訊模式,撥通了陸傾時的通訊。
沒有接通。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沒有接通。
他把光腦收起來。
他走出研究室的時候,白安正站在客廳里,白黎也來了,坐在沙發上,小月亮蹲在他肩上。
兩個人都在等他。
白安看到白無從走廊里走出來,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然後他看到白無的表情,那個表情和他早上出門時看到的不一樣了,更冷,更沉,「哥,怎麼了?」
白無站在客廳中央,「陸傾時失聯了。」
他的聲音不高,神情異常嚴肅,「我現在沒法確認他的安危。」
白安的手攥緊了,聲音有些啞,「那他……」
「我會找到他。」白無的聲音不高,帶著不容反駁的堅定,「院長的目標是我,只要見到我,他不會傷害陸傾時的。」
他走到窗邊,看向遠處那片正在被暮色染紅的天空,「所以我要離開一段時間,我要去一趟F246星,最近你們倆不要去學校了,我幫你們請假,你們在家看好媽,無論如何,不要讓任何人進到咱們家裡,任何人,任何事物都不行,知道嗎?」
白黎的聲音從沙發那邊傳過來,「你要用自己當誘餌?」
白無轉回身,「不算誘餌,我和院長之間的恩怨總要解決的,這次……」
「我也要去!」白安打斷白無類似交代後事的話語。
「哥,我跟你一起去。」他頓了一下,「我已經不是上次那個只會讓你一個人去的人了,我已經長大了。」
「不行安安,你要留在家裡保護我們的家,保護媽媽,保護白黎。」白無想也沒想直接拒絕了白安的提議。
聽完白無的話,白安有些許的怔愣,一邊是自己將要去涉險的哥哥,一邊是自己沒有戰鬥力的家人,選擇的結果顯而易見。
「那……」白安只好留在家裡,畢竟剩下的三人里,就他的戰鬥力最高了,「那哥你一定要注意安全,一定要和我們保持聯繫。」
白黎也想說些什麼,但是一陣沒由來的頭暈阻止了他,他難受的捂著自己的腦袋。
白無率先注意到了他的異樣,「怎麼了白黎?」
「我沒事的,可能是昨晚做研究太晚了,沒睡好吧,哥你要注意安全啊。」
此時緊急的情況沒容得白無多想什麼。
陸傾時帶著那枚被重新編程的監控器出發已經有一段時間了,白安手腕上的光腦加密程序還在後台持續運行,白黎的頭暈症狀沒有緩解的跡象,而家裡的安保系統需要從日常模式切換到最高警戒級別——所有這些事情像幾根同時被點燃的引線,正在以不同的速度朝同一個引爆點匯聚。
他必須在所有引線燒完之前,把每一根都掐滅在安全範圍內。
他先給白安的學校發了請假申請。
措辭簡潔,理由明確——「家庭事務,需請假一周,返校時間待定」。
他沒有寫「身體不適」或「精神體波動」,那些理由會在白安的學籍檔案里留下不必要的備註。
他寫的是家庭事務,這四個字足夠模糊,加上他給蕭落教授打過招呼,不會被任何教務系統追問。
然後他給白黎的研究所也發了一份通知,措辭和白安的幾乎完全一致,只是把「一周」改成了「待定」——白黎的身體狀況不穩定,他不打算替他預設一個他自己都無法確定的恢復時間。
接下來是安保系統。
他調出家裡的主控面板,把外圍警戒從標準模式切換到戰備模式,所有門窗的傳感器靈敏度上調到最高,精神體識別名單重新校準,把白安、白黎、蘇晚詞的波動頻率單獨列入白名單,任何不在白名單內的精神體接近房屋五十米範圍內都會觸發無聲警報,警報直接傳到白無的光腦和中央星軍部第三艦隊值班室。
他在後花園的梧桐樹上多裝了兩個隱蔽攝像頭,一個是朝向梧桐樹小路的第二個路口——白安第一次感覺到注視的位置,另一個是朝向後院側門外那片被藤蔓覆蓋的圍牆。
做完這些之後,他檢查了家裡的物資儲備——營養劑還有三箱,醫療包五份,冷凍食材足夠四個人吃二十天,水源淨化器濾芯剛換過。
他把物資清單發給蘇晚詞,附上一行字:不夠就讓莫提酒送,我跟她打過招呼了。
白安站在客廳門口,已經換好了家居服,逐風蹲在他腳邊,耳朵半豎著。
他看著白無在客廳和廚房之間快速移動,把一個醫療包放在餐桌上、把物資清單發給蘇晚詞、把最後一個攝像頭的安裝位置用光腦確認好。
「哥,」他說,「你要去多久?」白無把光腦收進口袋,走到白安面前。
「不確定。但家裡需要你看著。安保系統我已經調好了,如果有任何異常,第一時間通知葉林。他的通訊頻段在你的光腦聯繫人置頂位置。」
白安點了點頭說:「我等你回來吃飯。」白無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向蘇晚詞。
蘇晚詞站在廚房門口。
她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然後走到白無面前,把他領口上那枚鬆開的扣子重新扣好。
她的手指很穩,和當年在邊境星宿舍里給父親整理實驗服時一模一樣。
「要回來跟我說,我給你做你愛吃的,去吧去把小時帶回來。」白無握住她的手,輕輕按了一下。
「知道了,我會帶他回來。」蘇晚詞把手從他手心裡抽出來,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去吧。
白無沒有上樓和白黎告別。
白黎在二樓臥室里,窗簾拉了一半,床頭柜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水。
他側躺著,呼吸還算平穩,但眉頭微微皺著,即使在淺眠中也沒有完全鬆開。
剛才三人一起上去看過他——白安蹲在床邊摸了摸他的額頭,陸傾時把他的精神體波動監測儀調到持續記錄模式,白無在他床頭放了另一杯溫度剛好的熱水。
白黎在迷迷糊糊中睜開眼看了他們一眼,說了句「我沒事,你們去吧」,聲音輕得像從枕頭縫隙里漏出來的,然後又被頭暈拽回了淺眠。
白無在門口站了片刻,把他臥室的門虛掩上。
那扇門沒有關嚴,留了一條一掌寬的縫隙,走廊的燈光從縫隙里漏進去,在地板上畫出一道細長的暖黃色光帶。
他不想讓白黎在醒來時面對一扇完全關閉的門。
驅車趕往中央星港口的路上,白無把流光的所有系統啟動程序在腦海中預演了一遍。
引擎預熱、導航校準、武器系統待命、精神體同步率檢測——每一項都在他的意識里被提前激活,像一支正在等待登艦命令的艦隊。
港口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比平時更安靜,他穿過登艦大廳時幾乎沒有遇到任何人,只有自動安檢系統在他經過時發出一聲極短極輕的確認音。
流光的銀白色裝甲在停機坪上反射著刺眼的日光,它的輪廓安靜而熟悉,像一位無聲的老友,從不問他為什麼這麼急,只是在他按下啟動鍵的瞬間,讓引擎發出低沉而穩定的嗡鳴。
他登艦,關閉艙門,把核心放在駕駛座旁邊的置物槽里,那枚深藍色的礦石在儀錶盤的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然後他推動操縱杆,流光升空,穿過中央星淡藍色的大氣層,飛入了星海。
窗外的星光從稀疏變得密集,又從密集變得稀疏。
他調出陸傾時的定位信號,那枚小小的光點正在星圖上以穩定的速度向帝國邊境防線外圍移動——方向是那片他和陸傾時在星圖上看過無數次的、尚未被標註的星域。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