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自述

  邊境星的夜風很冷。

  白無裹緊了外套,小白趴在他腿上,難得安靜。

  

  驚寒蹲在陸傾時腳邊,兩隻精神體都沒有打鬧,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緒。

  「還要繼續說嗎?」陸傾時的聲音很輕。

  白無點頭。

  「院長開始對我進行改造的時候,我六歲。」他看著遠處的黑暗,「他說我是他見過最完美的實驗體,我的身體對藥物的接受度遠超其他人。」

  「什麼藥物?」陸傾時問。

  白無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他們從來不告訴我注射的是什麼。只知道每次打完,身體都會有很大的反應——發燒、骨痛、有時候會昏迷好幾天。」

  他頓了頓。

  「但每次醒來,院長都會站在旁邊,笑著問我感覺怎麼樣。我當時以為他是關心我。」

  陸傾時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想要安慰他。

  「後來,他們開始訓練我。」白無說,「不是普通的訓練。他們製造了我的複製體,讓我和複製體對打。打贏了,就有飯吃。打輸了,就被關進小黑屋。」

  「複製體?」陸傾時的聲音有些啞。

  「用我的切片和細胞培養出來的。沒有自我意識,只知道聽從攻擊。」白無的語氣很平淡,「一開始我打不過,經常被關。後來慢慢能贏了,他們就製造更強的複製體。」

  白無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的手有很多次骨折的記錄。但他們會給我打一種藥劑,骨骼會重新癒合,比之前更堅固。」

  陸傾時握緊他的手,指節發白。

  「你當時多大?」

  「七八歲吧。」白無想了想,「具體記不清了。那時候每天就是打針、訓練、和複製體打架。日復一日,沒有盡頭。」

  白無輕輕呼出一口氣。

  「直到我九歲那年,遇到了白安。」

  陸傾時轉頭看著他。

  「他那時候八歲,跟著我爸爸偷偷溜進研究院。」白無的嘴角微微上揚,「我當時被泡在器皿里,他趴在玻璃外面,給我放了一顆糖。」

  「然後呢?」

  「然後他就經常來。」白無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每次來都帶東西——糖、畫、石頭。他趴在玻璃外面給我講外面的事,講學校,講他認為很有趣的事情。」

  「你那時候會回應他嗎?」

  「不會,我那時候已經很久沒跟人說過話了,當然也沒法回應,我嘴上帶著供我在藥劑里呼吸的儀器。」白無頓了頓,「但我能聽到,每次他來,我都會很仔細的聽。」


  陸傾時沉默了很久。

  「後來你怎麼逃出來的?」

  「是我爸爸。」白無說,「他看不下去院長的實驗,趁院長出差的時候,帶著我和白安逃了。」

  「那時候你多大?」

  「十三歲。」白無說,「安安十二歲。」

  陸傾時算了算時間:「那時候驚寒好像已經能感知到你了。」

  白無轉頭看著他。

  「你十三歲之後,每年驚寒有時就會朝著某個方向發呆,我以為是我的精神海導致精神體出現了問題。」陸傾時的聲音有些澀,「原來不是。」

  兩人沉默了很久。

  夜風更冷了,白無往陸傾時那邊靠了靠。

  「後來呢?」陸傾時問。

  「後來白夜行就收養了我,成了我爸爸。」白無說,「他教我讀書識字,教我正常的生活常識,我用了半年時間才學會正常說話。」

  「打黑拳呢?」

  「十四歲開始的,我記得。」白無說,「我爸爸因為要帶我們躲藏,加上隱藏身份一類的,實際工資不高,還要養兩個孩子,我不想讓他太累。」

  陸傾時的手指收緊。

  「我去黑市打黑拳,贏一場有不少錢。一開始有輸過很多次,被打得鼻青臉腫,後來慢慢就能贏了。」

  「你身上那些傷……」

  「大部分是研究院裡面留下的。」白無說,「只有一小部分是那時候留下的,畢竟感覺傷的挺輕的。」

  陸傾時伸手,把他拉進懷裡,一時間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白無靠在他肩上,沒有再說話。

  小白從白無腿上跳下來,走到驚寒旁邊,兩隻精神體挨在一起。

  「後來呢?」陸傾時又問。

  「後來我為了掙錢,就開始自己搗鼓機甲。」白無的聲音悶悶的,「再後來就去黑市找機會掙錢。」

  「你炸研究院的時候,多大?」

  「十八歲。」白無說,「那天我帶人衝進去,把所有實驗數據都毀了,我以為院長也死了。」

  「他沒死。」

  「我知道的。」白無的聲音冷下來,「所以我在外面遊蕩了兩年,就是為了尋找他,但是一無所獲。」

  陸傾時抱緊他:「以後我陪你找。」

  白無沒說話,只是把臉埋在他肩上,無聲無息,但是陸傾時感覺到了來自肩上的濕意。

  夜深了。


  兩人回到帳篷里,白無躺在睡袋裡,小白趴在他胸口。

  陸傾時躺在他旁邊,伸手握住他的手。

  「睡吧。」陸傾時說。

  白無閉上眼睛。

  「陸傾時。」

  「嗯?」

  「謝謝你。」

  「謝什麼?」

  白無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陸傾時聽到他的呼吸變得平穩——他睡著了。

  陸傾時看著他的臉,月光從帳篷的縫隙里透進來,照在他銀白色的狼尾長發上。

  他想起白無說「我九歲那年遇到了白安」,說「我十四歲開始打黑拳」,說「我十八歲炸了研究院」。

  那些年,他一個人扛著所有事。

  而他在哪裡?在軍校讀書,在前線打仗,在每年去邊境星球發尋人啟事,但唯獨沒有幫到他。

  陸傾時閉上眼睛。

  以後,不會再讓他一個人了。

  清晨,白無被小白的爪子拍醒。

  他睜開眼睛,看到陸傾時已經起來了,正坐在帳篷外面煮東西。

  「醒了?」陸傾時頭也不回,「過來吃早飯吧。」

  白無從睡袋裡爬出來,走過去。

  小白跟在他腳邊,驚寒蹲在陸傾時旁邊,兩隻精神體都盯著鍋里的食物。

  「煮了什麼?」

  「速食粥。將就一下。」

  白無接過碗,喝了一口,熱乎乎的,胃裡暖洋洋的。

  「今天回去嗎?」白無問。

  陸傾時點頭:「下午的飛船,上午我們可以再轉轉你想去哪?」

  「可以帶你去我的秘密基地看看,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了,還在不在。」

  「好。」

  上午,在白無的指引下,兩人七拐八拐的來到了一個十分隱蔽的小角落,它只是幾塊坍塌在一起石塊,交錯而成了一個三角形的小隔間,門口被一塊破舊的布擋著。

  白無看著這裡,還是有些懷念的。

  掀開被稱為帘子的破布,裡面的東西一覽無餘,一些破舊的衣服被堆在一起,做成床的樣子,某塊石頭上還被小時候的白無貼上了不知道從哪裡摳下來的院長的證件照。

  證件照上的院長看著溫文爾雅,那是小白無當時的精神支柱……

  陸傾時看著心像被細砂紙慢慢的磨,鈍痛又綿長。

  白無倒是沒有陸傾時的感覺,只是在懷念當時在這裡難得的快樂。

  下午,陸傾時帶著沉重的心情和白無踏上了離開邊境星的飛船。

  邊境星越來越遠。

  那些過去,終於可以慢慢放下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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