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死在深海的船長
」顧潮生,你也有今天。」
無線電里傳來沈明輝的笑聲,帶著說不出的陰冷。
南海,北緯十五度,水深三百米。
顧潮生死死攥著舵盤,海水已經沒過了他的膝蓋。整艘」潮生號」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沉,船艙里灌滿了冰冷刺骨的海水。
他低頭看了一眼——左舷被炸開了一個兩米寬的口子,是定時炸藥,藏在龍骨夾層里,至少提前三天就裝好了。
」你在我船上動了手腳。」顧潮生聲音沙啞,卻出奇地平靜。
」不止船上。」無線電那頭,沈明輝的聲音帶著得意,」你的保險受益人,上周已經改成我了。顧船長,四十年的交情,你連自己的公章都管不住,怪誰?」
顧潮生沒說話。
海水漫過腰際,冰涼徹骨。
四十年。
他十八歲下海,從一條破木船干起,摸爬滾打四十年,從南海到太平洋,從一個窮漁村小子變成遠洋船隊的傳奇船長。
多少次颱風里搏命,多少次深海里與巨物周旋,多少次在鬼門關前把命撿回來——
結果,死在自己最信任的合伙人手裡。
」沈明輝。」顧潮生開口,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記住,你欠我的,遲早要還。」
無線電里只剩下沙沙的電流聲。
海水沒過胸口。
顧潮生鬆開了舵盤。
沒用了。
他靠在駕駛艙的鐵壁上,看著海水一寸一寸吞沒自己的身體。五十八歲,身經百戰的老船長,最後死在自己的船上。
諷刺。
意識開始模糊。
走馬燈一樣的畫面在眼前閃過——
十八歲,第一次出海,差點被浪捲走。
二十五歲,颱風天拖回一條六百斤的石斑,全村轟動。
三十歲,買下第一艘鐵殼船。
四十歲,船隊擴張到十二艘,橫跨南海。
五十歲,遠洋旗艦下水,駛入太平洋……
然後,就是沈明輝那張笑臉。
」老娘……對不住了……」
顧潮生閉上眼。
黑暗。
徹底的黑暗。
沒有光,沒有聲音,什麼都沒有。
他以為自己會就這麼消散在深海里,餵魚餵蝦,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但——
」咳咳咳——」
一陣劇烈的咳嗽聲。
不是他的。
是……老娘的聲音?
顧潮生渾身一震。
這個咳嗽聲,他太熟悉了。小時候,老娘就是這麼咳的,一到冬天就咳血,肺病,拖了好幾年才治好。
不對。
老娘十五年前就走了。
」咳咳咳——潮生,潮生!起來了,日頭都曬屁股了!」
顧潮生猛地睜開眼。
入目的,是一片斑駁的土坯天花板。
牆皮脫落,露出裡面的黃泥和稻草。頭頂有一個拳頭大的窟窿,清晨的陽光從窟窿里漏進來,照在他臉上。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咸腥的海風。
遠處,有公雞在打鳴。
顧潮生僵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他緩緩抬起手——
一雙年輕的手。
皮膚黝黑,骨節分明,手掌上有薄薄的繭,但不是他記憶中那雙布滿老繭、傷痕累累的手。
這是……十八歲的手。
」潮生!聽見沒!」門外又傳來老娘的聲音,中間夾著幾聲壓抑的咳嗽,」你爹腿疼下不了地,你弟弟妹妹還等著吃飯呢!」
顧潮生霍然坐起。
他環顧四周——
逼仄的土坯房,不到十平米。牆角堆著幾張破漁網,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缺了腿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盞煤油燈。
床是木板搭的,硌得慌。被子薄得能透光。
這個房間,他認得。
鹽碗村。
南海邊上那個窮得叮噹響的小漁村。
他出生、長大的地方。
1980年。
顧潮生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他重生了。
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一切開始的地方。
胸腔里有什麼東西在劇烈翻湧——不是悲傷,不是恐懼,是一種壓抑了四十年的、滾燙的、幾乎要把他燒穿的東西。
門被推開,一個瘦弱的中年婦女探進頭來。
面色蠟黃,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乾裂發白。但那雙眼睛裡,帶著母親特有的溫柔和焦急。
」娘……」顧潮生喉頭髮緊,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顧母愣了一下,隨即嗔道:」大清早的喊什麼魂?趕緊起來,米缸就剩一把米了,你去海邊看看能不能摸點螺回來。」
說完,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彎著腰,整個人都在抖。
顧潮生攥緊了拳頭。
上輩子,老娘就是這個病,拖了三年,沒錢治,活活拖死的。
這輩子——
絕不會。
他掀開薄被,赤腳踩在冰涼的泥地上,走到門口。
推開那扇搖搖欲墜的木門,鹹濕的海風撲面而來。
眼前,是一片灰藍色的大海。
浪花拍打著礁石,海鷗在低空盤旋。遠處的海平線上,朝陽正緩緩升起,把海面染成一片金紅。
顧潮生眯起眼,嘴角微微上揚。
這片海,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每一道暗流,每一處礁盤,每一條魚道,每一個季節什麼魚群會經過——全在他腦子裡。
四十年的經驗,滿腦子的海洋知識,這就是老天爺給他的第二次機會。
沈明輝,這輩子,你還沒出生呢。
而這片窮海灣——
顧潮生深吸一口帶著腥鹹味的空氣,目光沉穩如淵。
」老娘的病,三天之內,我來解決。」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