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番外九:父女
第193章 番外九:父女
宴會散時,已是亥時將盡。
滿堂燈火漸次暗去,喧囂如潮水般退卻,只餘杯盤狼藉。
月光很好,清泠泠地灑在孫府偌大的後園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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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前廳的雕樑畫棟,後園更多了幾分園林的巧思。
曲徑通幽,假山錯落,一池春水在月下泛著細碎的銀光,幾株晚開的玉蘭在夜色里幽幽吐著香氣。
薛不負負手立在池邊,望著水中那輪被漣漪揉碎的月影,一動不動。
宴席上的慷慨陳詞、或各方盤算、隱晦試探,都如過眼雲煙般從他心頭掠過。
真正讓他在意的是那雙冰冷、倔強的眼睛。
腳步聲很輕,輕得幾乎融進晚風拂過竹葉的沙沙聲里。
但薛不負還是聽到了。
他沒有回頭。
那腳步聲在丈許外停住,沉默了許久。
只有夜蟲在草叢裡斷續鳴叫。
「薛不負,你和我娘......是什麼關係?」
聲音終於響起,果然是阿月。
她的聲音比白日裡更冷。
薛不負緩緩轉過身。
阿月就站在一叢修竹的陰影邊。
月光只照亮她半邊臉頰,那精緻的輪廓在明暗交界處顯得愈發清晰,也愈發冰冷。
她依舊穿著那身簡樸的青衣,站得筆直,仿佛一桿寧折不彎的槍。
薛不負看著她,目光深沉如這夜裡的池水。
半晌,他輕輕吐出一口氣。
「你娘,就是涼州馬家的馬雲祿?」
「是。」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接了一個委託,路過涼州結識了她。她性情爽利,她看中了我,想要一個孩子。」
阿月的手指驀然收緊,指節在劍鞘上按得發白。
她的呼吸似乎亂了一瞬,但很快又被強行壓平,只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薛不負。
「後來呢?」
她的聲音繃得緊緊的。
「後來,我答應了她,之後離開了涼州。」
薛不負凝視著她,語音溫柔道:「再後來......便沒了,我......再也沒回去過。直到今日見到你,見到你的神威一指,你使出來的勁意更冷,更決絕,我已猜到你是......」
阿月忽然笑了。
那笑容極冷,極淡,只有滿滿的痛楚。
「所以......」
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你果然就是那個讓我娘苦等多年、最後鬱鬱而終的男人?這麼多年,你竟真的沒有去看過她一次。」
夜風吹過,池水泛起漣漪,月影更加破碎。
薛不負沉默。
「但,她不恨你。」
阿月忽然轉開目光,望向黑沉沉的池水,聲音低了下去:「她到死都不恨你。」
「她只跟我說,我爹是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只是......江湖太大,他的路太長。她讓我別找你,別怨你,只要......只要好好練劍,成為天下第一劍,這樣才配得上是你的女兒。」
她猛地轉回頭,一字字道:「可我不懂!既然你頂天立地,既然你是大英雄,為何連自己的女人都會拋棄!薛不負......好一個不負!你了不起,你清高,天下人都尊敬你,可你不負天下,卻唯獨負了她!」
最後一句,她幾乎是低吼出來的。
冰冷的偽裝終於碎裂,露出底下洶湧了十數年的委屈、憤怒、不解,還有深埋的、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渴望。
薛不負依舊站著,月光將他影子拉得很長。
他嘆息,深邃的眼眸里似有萬千情緒翻湧,又最終歸於一片靜默。
「你說的對。」
他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我這輩子對不起的女人太多,你怨我恨我都是應當。」
阿月一怔。
沒想到他還對不起更多的女人。
他看著阿月,語氣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阿月,你娘她......是什麼時候走的?」
阿月緊緊抿著唇,半晌,才硬邦邦地道:「三年前,那時她並不算老,可是卻無疾而終,去得很快沒受什麼苦,至少比等你的時候好。」
「她把我養大,教我武功,告訴我江湖險惡,也告訴了我的身世。告訴我,我爹是多麼的英雄了得,每次說起你的時候都充滿了欽佩......和只有我能明白的苦楚。」
她吸了一口氣,將眼中那一點淚花狠狠逼回去,重新化作了冰冷:「她嘴上雖然不說,可我明白她心裡總是念著你的,但她卻永遠不肯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最後,就這樣去了。」
「今晚我也不是來認爹的,甚至我本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你,可既然遇到了......我來只是要告訴你,我叫阿月,沒有姓,以後也不會有,我娘的心愿我會完成,天下第一劍......我會做到。」
她頓了頓,轉過身,只留下一個挺直而決絕的背影:「你不必因此對我怎麼樣,你不欠我什麼,我也不欠你什麼。」
「你若真對得起你的名字,就去看看我娘吧。」
話音落下,她邁步便走,毫不留戀。
「哎呀!」
一聲低低的驚呼,突然從另一側假山後傳來!
阿月腳步一頓,霍然轉頭,眼中殺氣一閃。
薛不負也微微側目。
只見假山後,一個紅色的身影有些狼狽地閃了出來,衣裙還被山石勾了一下,正是孫尚香。
她顯然已經偷聽了好一會兒,此刻被阿月那冰冷的眼神一掃,饒是她膽大,也不禁有些訕訕,但很快又挺起胸膛,臉上堆起笑容:「我......我可什麼都沒聽見啊!就是出來散散酒,碰巧,碰巧路過!」
她眨眨眼,目光在薛不負和阿月之間來回逡巡。
阿月冷冷瞪了她一眼,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無聊。」
說完再不停留,身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園林深處的夜色里。
孫尚香看著她消失的方向,吐了吐舌頭,這才拍拍胸口轉向薛不負,眼神變得有些複雜。
「那個......薛大俠。」
她走到近前,歪著頭打量薛不負:「沒想到啊......你還有這麼一段風流債?涼州馬雲祿......我好像聽大哥提起過,西涼有名的女中豪傑呢。可惜,紅顏薄命..
」
她嘆了口氣,隨即又眼睛一亮:「不過阿月這丫頭,性子夠硬,武功也好,倒是像她娘,也像......咳,難怪,難怪。」
她沒說完,但意思明顯。
薛不負沒有接話,只是望著阿月消失的方向,默然不語。
孫尚香也不覺得尷尬,自顧自在他身邊踱了兩步,忽然道:「喂,薛大俠,你武功是不是真的天下第一啊?就像傳說里那樣一劍能斬斷山河?」
薛不負終於收回目光,看了她一眼:「傳說多誇大,武學無止境。」
「那就是很厲害很厲害咯!」
孫尚香眼睛更亮,帶著少女特有的崇拜與躍躍欲試:「那......你能不能指點指點我?我今天輸給阿月,雖然心服,但也不甘心!我的刀劍雙絕,總覺得還差一點什麼......你能不能幫我看看?」
月光下,她仰著臉,那雙明眸熠熠生輝充滿了純粹對武道的熱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
的親近之意。
薛不負看著她,沉默片刻,終於點了點頭:「你練一遍今日最後攻向阿月的那招刀劍合擊。」
孫尚香大喜:「好!」
她也不拘束,後退幾步,來到池邊一塊稍開闊的空地。
略一凝神,氣息沉下,左手虛握如持刀,右手並指如執劍,身隨步轉,倏然發動!
雖是空手演練,但那股凌厲霸道的刀意與輕靈詭譎的劍意卻瞬間進發!
紅衣身影在月下化作一團旋轉的火焰,刀勢如山崩,劍走似蛇行,最後一擊,正是日間被阿月以神威指破去的那一招合擊!
空氣中隱隱響起風雷之聲。
薛不負靜靜看著,在她招式用老的剎那,忽然動了。
他沒有用任何身法,只是簡簡單單地向前踏了一步,右手抬起,食指與中指併攏,朝著孫尚香那虛實結合的刀劍縫隙中,輕輕一點。
動作慢得仿佛在拈花。
但孫尚香卻感覺,自己全力施為、自以為完美無缺的刀劍合擊之勢,驟然一滯!
所有的後續變化、氣勁流轉,都被這輕描淡寫一點給硬生生釘住了!
她駭然收勢,連退兩步,胸口微微起伏,難以置信地看著薛不負那剛剛收回的手指。
「刀意過剛,劍意求變,本是好的。」
薛不負的聲音平靜響起:「但你太急於求成,強求合擊,反失了圓融。刀劍之間缺了一絲流轉的餘地。」
他說著,再次抬手,這次動作稍快,凌空劃了半個圓弧:「刀勢未盡時,劍意已可生:劍走偏鋒時,刀勁當暗蓄。如水載舟順勢而行,而非以力強推。」
他指尖划過空氣,明明空無一物,孫尚香卻仿佛看到了一道渾然天成、陰陽互濟的氣旋在眼前生成,明明簡單卻蘊含無窮變化,將她方才招式中的所有破綻都包容、化解,甚至反過來成為攻擊的起點!
孫尚香看得痴了,下意識跟著比划起來。
薛不負見她悟性頗高,便又隨口點撥了幾句關於勁力收發、氣息轉換的細微訣竅,其中夾著獨孤九劍的總綱奧義。
他說話簡練,往往一語中的。
孫尚香聽得如痴如醉,忍不住靠得更近,仰頭仔細聆聽,鼻尖幾乎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成熟的男子氣息。
月光下,兩人一站一立,靠得極近。
薛不負垂眸講解,孫尚香仰首凝聽,偶爾發問,聲音清脆。
晚風拂過,帶著池水的濕氣和玉蘭的花香,也拂動了孫尚香鬢邊的髮絲輕輕掃過薛不負垂在身側的手背。
一點微涼,一點酥麻。
孫尚香忽然意識到兩人距離太近,臉頰莫名一熱,心臟沒來由地「怦怦」急跳了兩下。
她下意識後退半步,臉上飛起兩團紅暈,在月光下甚是分明,讓她明艷的容顏平添了幾分嬌羞。
「我......我好像懂了點..
」
她低聲說,眼神有些飄忽,不敢再看薛不負的眼睛。
薛不負微微頷首:「勤加練習,自有進益。」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甲冑的鏗鏘聲猛地從前院方向傳來,打破了後園的寧靜!
「急報」
嘶啞的呼喊聲穿透夜色,帶著明顯的驚慌。
孫尚香臉色瞬間一變,所有旖旎心思頃刻消散,眸中閃過銳利的精光,恢復了將門虎女的本色。
她與薛不負對視一眼,同時轉身朝著前院聲音來處快步走去。
剛穿過一道月洞門,便見一名渾身塵土、肩頭帶血的赤霄盟弟子,被兩名孫府侍衛攙扶著,正跌跌撞撞向正廳方向衝去,口中兀自喊著:「江夏急報!幽冥教大舉進犯!張將軍被困!劉琦公子危在旦夕!求見劉盟主!求見吳侯孫尚香一個箭步上前,攔住那信使,厲聲問道:「說清楚!江夏怎麼了?」
那信使認得孫尚香,喘著粗氣道:「孫......孫小姐!今日酉時,大批幽冥教妖人突襲江夏赤霄盟分舵!為首的至少有三個閻羅!他們目標明確,直撲劉琦公子住處!關將軍在外巡防未歸,張將軍率眾死戰,被引入埋伏困在城西舊營!弟兄們死傷慘重,分舵快要守不住了!他們......他們揚言要生擒劉琦公子,讓荊州南部群龍無首,不戰自潰!」
孫尚香驚愕。
劉琦雖實權不彰,可也是如今荊州抗曹力量名義上的領袖,若他被擒,荊州南部四郡勢必大亂,孫劉聯盟側翼將門戶大開!
「二哥和盟主何在?」她急問。
「已......已有人去通稟了..
」
孫尚香回頭看向薛不負,眼中滿是焦灼:「薛大俠,這...
」
薛不負神色已然沉凝,他看了一眼那信使,又望向燈火重新亮起的正廳方向,淡淡道:「去聽聽他們如何說。」
片刻之後,原本已散去的正廳再度燈火通明。
孫權只匆匆套了件外袍,面沉如水高坐主位。
劉備已然到來,臉上再無半分酒意,只有凝重。
周瑜、諸葛亮、魯肅、趙雲,以及張魯、張衛、喬公等要緊人物,悉數在列。
廳中氣氛凝重得能滴出水來。
那受傷的信已被簡單包紮,跪在廳中,將江夏慘狀又詳細稟報了一遍,尤其強調了對方高手眾多,陣法詭異,尋常士卒難以抵擋。
「三位閻羅...
」
劉備凝眉道:「雲長不在,翼德雖勇武過人,可顯然如今獨力難支......劉琦侄兒若有閃失,荊州必亂!屆時曹操大軍南下,我軍側翼洞開,大勢去矣!」
孫權道:「江夏乃長江咽喉,距我江東不遠。幽冥教此舉顯是配合曹軍戰略,亂我後方!公瑾,你怎麼看?」
周瑜目光銳利:「主公,江夏必須救!且必須速救!遲則生變。只是....
他看向那信使:「對方既有備而來,尋常兵馬恐難奏效,需高手破局。」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全都不約而同地聚焦在剛剛步入廳中的薛不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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