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走訪

  第200章 走訪

  他抬眼看了看孫主任,對方臉上看不出更多情緒。

  「主任,這些工作確實重要。不過,我手頭還有幾家廠子的技術對接正在進行中,比如紅星廠和一家醫療器械公司的樣品試製————」

  陳山試圖爭取一些空間。

  「哎,那些都是具體的小項目,可以先放一放嘛!」

  孫主任大手一揮,「資料庫建設是全局性的工作,是當前的重中之重!小陳啊,要懂得大局。你的能力,領導是信任的,才把這副重擔交給你。」

  話說到這個份上,陳山知道,再爭辯已無意義。

  這顯然是來自更高層面的「安排」,孫主任也只是執行者。

  「我明白了,主任。我會儘快開展工作。」

  陳山接受了任務,抱起那摞沉重的表格,離開了主任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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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自己那張舊辦公桌前,陳山沉默地坐了一會兒。

  先是輿論鋪墊,然後是市場施壓,現在直接限制他個人的行動空間——

  一套組合拳,來得又快又准。

  但這並沒有讓陳山感到氣餒,反而激起了他骨子裡那股獵人的執拗。

  山裡的獵人都知道,越是強大的獵物,越需要耐心尋找破綻。

  資料庫任務不能敷衍,必須做得紮實。

  這不僅是應付,更是了解各廠工人困境的機會,這些東西未來或許有用。

  紅星廠和東風廠的現有項目不能停。

  白天被栓住,就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時間。

  第二天,陳山抱著一大摞空白表格和文件要求出現在協調辦時,幾個原本在閒聊的同事立刻噤了聲,互相交換著眼神。

  等陳山走到自己角落那張桌子開始整理資料,壓低了的議論聲便響了起來。

  「看吧,我就說,太跳了准沒好事。孫主任親自委以重任」了。」

  「嘖嘖,這麼多表格——這是要把人拴死在辦公桌上的節奏啊。那些老廠的爛帳,幾十年的糊塗官司,誰碰誰掉層皮。」

  「還有家庭走訪——幾百上千戶呢,這大冷天的,跑斷腿也未必討得了好。」

  「工人現在對咱們這些上面來的」,可沒什麼好臉色。」

  「估計是得罪人了唄。聽說他跟宏圖地產的高經理在食堂頂過牛?年輕人,不知道天高地厚——」

  「這下好了,什麼保留產業」,找新路」,都得歇菜囉。老老實實填表吧。


  話語裡有著幸災樂禍,更多的是事不關己。

  在他們看來,陳山這個曾經似乎有點「不同」的年輕人,終於被現實的規則按回了該有的位置。

  陳山仿佛沒聽見那些議論,他面色平靜地翻看著任務清單,拿起筆,開始劃分工作。

  他將最需要耐心和體力的「職工家庭情況入戶走訪登記」這一大塊,劃到了自己名下。

  只將相對容易在辦公室完成的「工廠歷年財務數據收集框架」和「資產產權初步梳理」分給了小李和其他兩位被指派「配合」他的同事。

  這個分工讓那幾位同事又是一愣。

  按照常理,牽頭的人往往會把最苦最累的活甩給下面,自己匯總,顯得輕鬆又有領導權。

  陳山這反其道而行之,是什麼意思?傻?還是另有所圖?

  小李倒是沒多想,只是看著陳山划過來的任務,有點擔憂地說:「陳哥,這走訪——量太大了,而且各家各戶情況複雜,有些人家可能不願意配合,甚至——」

  「我知道。」陳山打斷他,語氣沒什麼起伏。

  「總得有人去做。檔案室那邊,你跟小張他們多跑跑,儘量把基礎數據弄紮實。走訪這邊,我先試試水。」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無法避免這項工作,那就把它做到極致。

  深入家庭,才能真正觸摸到這場變革最細微的東西。

  這或許不僅是負擔,也可能是一個被對手忽略的了解「戰場」的機會。

  當天下午,陳山就揣著登記表和一支筆,走進了紅星廠破舊的家屬區。

  這片建於五六十年代的筒子樓和蘇式紅磚房,樓道里堆滿雜物,空氣中瀰漫著煤煙的味道。

  按照從廠辦抄來的住址,他敲響了第一戶的門。

  開門的是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警惕地看著他:「找誰?」

  「大娘您好,我是城東協調辦公室的,姓陳。來做一下職工家庭情況登記,為後面的安置工作做準備。」

  陳山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和無害,出示了工作證。

  老太太眼神渾濁,打量了他半天,才側身讓他進去。

  屋子很小,家具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一個看起來精神不太好的中年男人坐在舊沙發上,眼神有些呆滯。

  登記過程並不順利。

  老太太聽力不好,答非所問。

  中年男人是老太太的兒子,以前是紅星廠的搬運工,幾年前工傷傷了腰,一直病休在家,問三句答不了一句。


  家裡主要靠老太太微薄的退休金和廠里那點幾乎停發的生活費撐著。

  陳山耐心地記錄,從隻言片語和觀察中拼湊出這個家庭的輪廓:

  兒子沒學到父親——已故老紅星廠技工的手藝,健康的拖累,對未來的茫然與恐懼。

  當他起身告辭時,老太太忽然抓了一把自家炒的南瓜子,硬塞進他手裡,乾枯的手微微發抖:「同志——廠子,廠子真的沒救了嗎?我孫子,還在技校學鉗工呢——」

  陳山心裡一堵,握著那捧微溫的南瓜子,沉默幾秒回覆說:「大娘,政策還在研究,大家的情況,我們都會報上去。」

  離開第一家,心情有些沉重。

  但陳山調整呼吸,繼續敲響第二戶、第三戶的門。

  他遇到了認為他們是「來趕人」的暴躁下崗工人。

  遇到了絮絮叨叨訴說家庭困難,希望多分補償款的家屬。

  也遇到了雖然困頓但仍保持著尊嚴。仔細詢問政策細節的老工程師家庭。

  直到他敲開一戶位於筒子樓三層的人家。

  開門的是一位五十多歲,戴著眼鏡憔悴的男人。

  他自稱姓吳,是紅星廠原技術科的工程師。

  屋子比之前幾家更顯狹窄,卻堆滿了書籍圖紙和各種奇形怪狀的金屬零件具。

  一個十幾歲的男孩正趴在飯桌上寫作業。

  說明來意後,吳工沉默了一下,側身請他進來,苦笑道:「家裡亂,見笑了。」

  登記完基本信息,陳山慣例地問及家庭困難和對安置的意向。

  吳工還沒說話,寫作業的男孩忽然抬起頭,帶著少年人的銳氣:「我爸是廠里最好的工程師!他設計的夾具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憑什麼就要下崗?

  憑什麼那些啥也不懂的人能決定我爸和廠子的命運?」

  「小峰!」吳工呵斥兒子,語氣卻無力。

  陳山看向吳工。

  吳工推了推眼鏡,長嘆一口氣:「手藝,圖紙上的東西,現在沒人要了。廠子這樣,我也心灰意冷了。就,就是放不下這些東西。」

  他指了指屋裡那些零件和工具,「還有一些想法,一些改進工藝的小點子,沒機會驗證了。以後,大概都只能當廢鐵賣了。」

  陳山心中一動。

  他仔細看了看桌上攤開的一些手繪草圖,雖然線條老舊,但構思巧妙,解決的都是實際生產中遇到的精度瓶頸問題。

  「吳工,您這些設計,主要是針對哪類加工?」陳山問。


  「主要是大型工件裝夾定位,還有一些特殊刀具的改良。」

  吳工提到專業,眼神亮了一些,但隨即又沉下去,「沒用啦,設備都快沒了。」

  陳山記下了這個細節。

  離開吳工家時,他特意要了吳工手繪的一份比較完整的夾具改進草圖複印件,說是「登記需要留個底」。

  走訪到傍晚,陳山又來到一片更破敗的平房區,這裡是東風紡織廠的家屬區。

  在一間低矮潮濕的平房裡,他見到了上午在廠門口抓著他手道謝的那位老擋車工,周師傅。

  周師傅的老伴臥床多年,兒子兒媳在南方打工,留下一個上小學的孫女由老兩口照看。

  家裡唯一的收入就是周師傅那點微薄的工資和兒子偶爾寄回的錢。

  日子緊巴巴的,但屋裡收拾得乾淨,牆上是孫女稚嫩的獎狀。

  周師傅對陳山格外熱情,硬要留他吃晚飯。

  飯桌上只有簡單的青菜和一點鹹菜,周師傅卻有些激動:「陳同志,那批布,真的賣出去了?」

  「周師傅,是試單,人家收到了,正在檢驗。如果合格,後面可能還會有。」陳山如實說。

  「好,好——」周師傅眼眶有點紅。

  「有盼頭就好。我這手藝,別的不敢說,但只要機器轉,我就能織出好布!我孫女都說,爺爺織的布最結實——」

  她摸了摸旁邊乖巧孫女的頭。

  「奶奶織的布,冬天做棉襖可暖和了。」小女孩小聲說。

  陳山看著這一老一小,心裡莫名覺得暖暖的。

  這是活生生的人,是傳承的可能,是哪怕微弱卻真實存在的希望。

  離開周師傅家時,天色已暗。

  寒風中,陳山裹緊了舊夾克,筆記本上已經記錄了厚厚一沓信息,遠超表格要求的範疇。

  他記錄了吳工的夾具設計、工傷家庭、雙職工下崗、如周師傅對訂單的渴望、甚至是一些工人對現有拆遷補償方案的不安。

  這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官方報表中是看不見的。但它們真實存在。

  回到冰冷的臨時辦公室,小李和其他人已經下班了。

  陳山就著昏黃的燈光,開始整理白天的收穫。

  他意識到,這份被迫進行的「家庭走訪」,其實是一項「城東老工業區人力資源與需求圖」。

  高宏遠想用表格把他困住,卻無意中給了他一個接觸核心的機會。


  對手在盯著規劃圖和財務報表,而獵人,已經走進了森林深處,開始辨認每一處機會。

  陳山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他將吳工的那份草圖夾進準備寄給紅星廠趙德柱的信封里。

  或許,這位工程師的「無用」設計,能與老師傅們的「手藝」結合,碰撞出意想不到的火花,更好地完成那五十套醫療零件的試製。

  幾天過去,陳山白天走訪登記的海量表格,晚上則通過電話,關注著進展。

  東風紡織廠那邊傳來了消息:第一批試單面料經過霓裳服飾的嚴格檢測,各項指標完全合格,甚至在某些耐用性指標上超出了預期!

  周曉梅辦事乾脆,直接敲定了一份為期半年的基礎工裝面料採購合同。

  紅星廠方向,趙德柱收到陳山轉來的吳工那份改進草圖。

  他找到幾個老夥計研究,發現這設計解決了他們在加工那批醫療零件時遇到的難題。

  趙德柱二話不說,憑著記憶找到了住在日漸消沉的吳工。

  那五十套精密的不鏽鋼零件,在吳工的輔助下提前一天完成,發往了那家醫療器械公司。

  就在陳山剛鬆一口氣,麻煩找上了門。

  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陳山在走訪完前進化肥廠的職工平房區,抄近路穿過一條狹窄胡同時,被三個流里流氣的青年堵住了去路。

  三人頭髮染得黃一撮紅一撮,嘴裡叼著煙,眼神不善地上下打量陳山。

  「喂,姓陳的?城東協調辦的?」

  為首一個膀大腰圓的歪著頭問。

  陳山停下腳步,將手裡的登記本和筆小心地放進斜挎包。

  「是我。幾位有事?」

  「聽說你挺能蹦躂啊?到處瞎打聽,還給那些破廠子瞎拉活兒?」

  刺青男吐掉菸蒂,用腳碾了碾,「有人讓我們給你帶個話,城東的事兒,不是你這種小螞蚱能摻和的。識相點,滾遠些,少管閒事。不然——」

  他捏了捏拳頭,另外兩人也獰笑著圍了上來。

  陳山沒有後退。

  他微微調整了一下站姿,讓重心更穩:「誰讓你們來的?高宏遠?還是孫主任?」

  「少他媽廢話!」刺青男似乎被僱主交代過不能透露。

  「老子看你就是欠收拾!」

  說著,一拳就朝陳山面門搗來。

  陳山側身閃開,不過他並未還手,而是提高音量,對著胡同口方向喊道。

  「李公安!王主任!這邊有人鬧事!」

  聲音從胡同里傳了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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