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人在北宋,開局打斷西夏脊樑!> 第177章 誰都不是蠢人啊!

第177章 誰都不是蠢人啊!

  第178章 誰都不是蠢人啊!

  從軍校出來之後,幾位大將及子弟們回到殿前司,鑽進會議室之中。

  這間會議室位於殿前司衙門深處,四壁掛著歷代名將的畫像和幾幅巨大的邊防輿圖,平日裡是殿前司諸將議事軍務的所在,此刻卻門窗緊閉,氣氛凝重得像一塊鐵板壓在人胸口。

  僕從們都被遠遠地打發了出去,門外只留了幾個心腹親兵把守,不許任何人靠近。

  在場的有殿前指揮使李昭亮、捧日左廂都指揮使孫廉、拱聖左廂都指揮使和彬、驍騎右廂都指揮使孟元、龍衛左廂都指揮使李浩,這幾位幾乎就是京城禁軍上四軍的全部話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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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們的子侄輩李紹、孫繼武、和琮、孟宇、李進成等人也各自侍立在父親身後,個個面色凝重。

  他們剛剛從城西軍校回來,每個人肚子裡都憋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有震驚,有惱怒,有嫉妒,更有一種深埋在心底、不敢明說卻揮之不去的恐懼。

  怎麼辦。

  這是將門需要想辦法解決的問題。

  孫廉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將手中的茶盞重重地擱在桌上,茶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他也渾然不覺,沉著臉說道:「諸位上官,今日那教導廂的陣勢,大家都親眼看到了。

  隊列、內務、器械、障礙跑,那些就不說了,不過是些花架子,練得再好也就是個樣子貨。

  可最後那場沙盤推演,你們也看到了,沙盤上那幾百個年輕娃娃,連營門都沒出過的新兵蛋子,把北伐幽雲這一仗從頭到尾推得滴水不漏!

  從糧草調撥到兵站設置,從行軍序列到渡河水文,從突破防禦到轉入占領區治理,哪一樣不是真刀真槍的東西。

  這種東西,我們將門裡頭的老人都不一定都懂,一群新兵卻在沙盤上推出來了!」

  他越說聲音越大,說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這教導廂來者不善啊,這是要徹底革了我們將門的命!我們將門之所以還能在朝堂上站得住腳,還能不被那些文官徹底吞掉,就是因為我們手裡還攥著一樣他們不會的東西,我們懂打仗。

  現在連打仗的本事都要被人搶走了,這是要連根帶泥一起刨啊!」

  孫廉這番話說得毫不掩飾,徑直指向最核心的威脅。

  他今天在沙盤推演現場從頭到尾幾乎沒有說話,原來不是無話可說,而是把所有的憤怒和恐懼都壓到了現在。

  孟元性子最烈,孫廉的話還沒落音,他便一拍桌子,粗大的手掌拍在桌面上發出嘭的一聲悶響,震得茶盞都跳了一跳。


  「不能讓他們這麼下去!」

  他的嗓門本就大,此刻更是毫無顧忌,「再這麼下去,咱們真的會無路可走的!那些文官本就對咱們咄咄逼人,動不動就要彈劾、要抓人、要殺頭,這些年咱們還能勉強護住自己,憑的是什麼。

  憑的是軍權還在咱們手裡!兵是咱們帶的,仗是咱們打的,文官再怎麼看咱們不順眼,真到了要用兵的時候,還是得靠咱們。

  可要是連練兵和打仗的法子都被人搶了去,諸位想想,到那時候,文官要動咱們,還需要看咱們的臉色嗎?

  沒了槍桿子,咱們就是案板上的肉!」

  李昭亮一直坐在主位上,雙手交疊擱在膝上,面無表情地聽著。

  他與孟元、孫廉不同,身為殿前指揮使,名義上掌管整個殿前司,需要考慮的事情更多,心思也遠比尋常將領深沉。

  他聽完兩人的話之後緩緩抬起眼皮,目光在孫廉和孟元臉上掃過,語氣不咸不淡地問了一句:「哦。

  你們打算怎麼做。」

  這話一出,方才還義憤填膺的孫廉與孟元同時啞了火。

  孫廉張了張嘴,孟元則是把手從桌上收了回來,兩人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抹茫然。

  對啊,怎麼做。

  他們今天聯袂去樞密院請見韓琦,已經是冒了極大的風險,五六個殿前司大將同時堵在樞密使直房門口,放在任何一個朝代都是犯忌諱的事。

  韓琦當時那個冷臉,現在想起來還讓人後脊樑發涼。

  可就算這般逼宮,韓琦也沒有給他們任何答覆,最後還是辛縝主動把門打開,請他們進去看了一遭。

  如今看也看了,驚也驚了,可看完了之後呢。

  總不能再去一趟樞密院,再堵一次韓琦的門吧。

  煽動士兵作亂。

  這念頭只在孟元腦子裡打了個轉便被他趕緊壓了下去,且不說教導廂那邊並沒有剋扣過士兵的餉銀,也沒有虐待過任何一個兵卒,根本沒有煽動的由頭。

  便是真的有由頭,誰敢煽動。

  官家趙禎就在汴京城裡坐著,韓琦手裡握著樞密院的兵符,范仲淹那雙眼睛盯禁軍比盯西夏還緊,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冒頭作亂。

  那不是找死是什麼。

  倒是官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找到理由,把作亂士兵的將領名正言順地收拾乾淨,連御史台都只會拍手稱快。

  更何況教導廂是另立爐灶,誰的利益都沒有損害,沒有裁撤哪個軍,沒有削減哪一廂的編制,沒有剋扣哪一軍的糧餉。


  人家只是在城西圈了一塊地,自己練自己的兵,用的還是鹽鐵司興利基金的錢,連朝廷正稅都沒有動一文。

  你拿什麼理由去發難。

  孟元囁嚅了半晌,方才那副拍桌子瞪眼的豪氣已然泄了大半,只是低聲嘟囔了一句:「那————那也不能就這麼等死吧。」

  這話說得毫無底氣,聲音比方才小了不知多少倍,坐在會議室角落裡的人都差點沒聽清。

  李昭亮不再看孟元,而是將目光轉向了坐在他左手邊的和彬。

  和彬一直安安靜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裡端著茶盞,不緊不慢地喝著茶,方才孫廉和孟元慷慨激昂的時候,他連眼皮都沒怎麼抬,仿佛只是在聽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但李昭亮知道,在座的諸將里,若是論心思深沉、足智多謀,和彬這個儒將絕對排在第一。

  此人是將門出身,卻偏偏喜歡讀聖賢書,平日裡跟文官們打交道也比別的武官多了幾分從容,朝堂上的風吹草動他往往比別人嗅得更早、看得更准。

  這種事情,還是得問他才是。

  和彬見李昭亮看著自己,知道躲不過去了,便將茶盞輕輕擱在桌上,呵呵一笑。

  「諸位也不必如此驚慌,」他緩緩開口,語氣從容而篤定,「也不至於到那個地步。

  朝廷當然還是需要我們的,大宋立國百年,將門與國同休,豈是一朝一夕就能被取代的。

  不過嘛,」他話鋒一轉,語氣微微沉了幾分,「西北戰事的確是暴露出不少問題。

  三川口是怎麼敗的。

  好水川又是怎麼贏的。

  這些仗打完之後,朝堂上那些文臣拿著戰報翻來覆去地研究,把咱們的底細摸得一清二楚。

  官家也是急了,他不是不相信將門,而是覺得咱們這些年確實是懈怠了。

  這教導廂,與其說是來革咱們的命,不如說是官家在敲打咱們。

  敲打敲打,讓咱們醒一醒,別再把祖宗傳下來的那點本事都荒廢了。」

  孫廉皺著眉頭,搖了搖頭。

  他承認和彬說得有理,但他今日在沙盤前受到的衝擊實在太大了,那份從骨子裡滲出來的危機感,不是幾句安撫的話就能消解的。

  「敲打。」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子鑽心的冷,「若是敲打,犯得著另立爐灶、專門建一個一萬二千人的新廂。

  犯得著讓辛棄疾親自坐鎮、手把手地教。

  犯得著把北伐幽雲這麼大的題目搬到沙盤上、當著官家的面推演。


  這可不是敲打,這是動真格的。

  若是讓他們這般發展下去,用不了三五年,等這教導廂的人開始往各路禁軍里滲透的時候,到那時候,」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在座的人都聽懂了他沒說的那半句。

  到那時候,將門連最後一點存在的價值都不剩了!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連孟元都罕見地沒有接話,只是沉著臉盯著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茶。

  和彬輕輕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陣沉默。

  他臉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濃了幾分,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篤定。

  他先是對孫廉拱了拱手,語氣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讚賞:「說來說去,今日之事,還要多謝孫將軍。

  若不是孫將軍當初在捧日左廂留了心,發現那些臥底斷了消息,當機立斷聯繫了咱們幾個一起去樞密院,咱們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裡,對這教導廂里到底在幹什麼一無所知。

  若是那般,等人家練成了、拉出來校閱了,咱們還傻乎乎地站在旁邊看熱鬧,那才叫真的被人陰了,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

  孫廉被他說得有些不自在,擺了擺手說了句「都是自家人不說兩家話」,但臉上那緊繃的神色確實鬆了幾分。

  和彬又轉向李昭亮,微微欠了欠身,言辭之間將這次聯合行動的功勞不著痕跡地歸到了李昭亮的頭上:「也是李帥當機立斷,帶著咱們一起去見了韓樞相。

  雖說是碰了個軟釘子,但終究是逼得他們開了門,讓咱們親眼進去看了一遭。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如今彼方的底細咱們已經摸清楚了,那事情便好辦了。」

  眾人聽到這裡,精神同時一振。

  和彬既然這麼說,那就是有辦法了。

  果然,和彬環顧了一圈在座的諸將,面上的笑意漸漸收斂,換上了一副認真而篤定的神色:「論打仗,我們將門才是行內人。

  咱們祖祖輩輩都是吃這碗飯的,西夏的鐵鷂子咱們打過,遼國的鐵林軍咱們也碰過,大大小小几百仗打下來,難道還怕一群連營門都沒出過的毛頭小子。

  今日他們耍的那一套,諸位都親眼看到了。

  隊列訓練,這東西說白了就是把幾個動作反覆練、練到所有人都踩在同一個點上。

  有什麼難的。

  無非是花工夫、下死力,找幾個嗓門大的教頭每天在教場上吼幾嗓子便是了。

  宿舍紀律,被子疊成方塊,東西擺放整齊,地上不許有垃圾,這有什麼難學的。


  明天我就能讓我的親兵去各營號舍里照樣畫葫蘆,十天之內便能見模樣。

  日常風紀,走路三人成列、兩人成排,見了長官舉手敬禮。

  這更簡單,立個規矩,違者罰跪,頂多半個月全軍便能養成習慣。

  那些訓練器械,單槓雙槓不過是在地上立幾根木頭,障礙跑道不過是把行軍的路上可能碰到的溝坎木牆搬到教場裡來。

  我拱聖左廂的木匠石匠隨叫隨到,三天之內就能在教場上搭出一套一模一樣的來。

  至於那沙盤演習,」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對面幾個年輕子侄的臉上緩緩掃過,落在了和琮身上,「和琮,今日那沙盤推演,從後勤補給到參謀協同,從行軍序列到占領區善後,從頭到尾你都看仔細了。

  若是讓你按照同樣的方式,訓練出一營兵馬,能做到麼。」

  和琮神色一肅,腰杆挺得筆直,朗聲答道:「能!末將已經看清其中的門道了。

  沙盤推演說穿了便是把地圖上的攻防搬到沙盤上來,讓各級將校在沙盤前反覆演練、

  互相磨合、提前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都推演一遍。

  這裡頭的關鍵不在於沙盤做得有多精緻,而在於推演的邏輯和流程。

  末將只需多配幾個文書專管情報登記,多備幾份地圖和兵力標註,便能在軍中照樣推行。」

  和彬撫掌一笑,目光重新掃向眾人:「看看,是不是。

  既然咱們都已經看明白了,既然這些東西都不難,那它就不再是懸在咱們頭頂上的那把刀了。」

  他這番話說得既從容又篤定,仿佛教導廂那一套不過是層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會議室里原本凝重得幾乎凝固的空氣,竟被他這幾句話攪得活泛了幾分。

  幾個年輕子侄的臉上甚至露出了幾分躍躍欲試的神色。

  然而就在氣氛剛剛有所緩和之際,孟元卻皺著眉頭,緩緩開口了。

  他那張粗豪的臉上難得地沒有半分怒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實實在在的為難。

  「和將軍說的這些,我孟元不是不明白。

  隊列、內務、風紀、器械、沙盤,這些東西確實不難,花些工夫便能學著做起來。

  可有一樁事,卻是最難學的。」

  他抬起頭來,目光沉甸甸地看著和彬,「你們想過沒有,今日咱們在教導廂食堂里吃的那頓飯。

  白面炊餅、大白菜燉肉、紅燒黃河鯉魚、還有巴掌大的紅燒肥豬肉。

  咱們當了多少年的兵,見過幾次這樣的伙食。


  那可是一萬二千人每天都能吃上這個標準!可咱們各軍各廂的士兵呢。

  一個月能吃上幾頓白面。

  逢年過節才能分上幾片肥肉。

  平日也就是糙米飯加鹽水煮菜葉,就這還經常吃不飽。」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想要把士兵練成教導廂那般精銳,定然是要每日都出操訓練的。

  咱們都知道,不出操的兵可以吃差些,每日躺平混日子,身體消耗不大,吃得差也勉強能撐。

  可一旦開始每日大強度訓練,又是隊列又是跑步又是器械又是障礙,體力消耗成倍地往上翻,沒有足夠好的伙食,兵是要練死的!」

  這話一出,方才被和彬鼓舞起來的那點氣氛頓時又涼了下去。

  眾人面面相覷,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尷尬和難堪。

  別的都容易,缺器械可以找木匠做,缺教頭可以從親兵里挑,缺沙盤可以自己動手搭。

  可伙食這一樁,那是要從自己鍋里往外扒拉東西。

  大宋禁軍的伙食費標準朝廷定得並不低,以每個士兵每日的口糧折錢來算,本來是可以吃上白面炊餅和時令肉食的。

  可這筆銀子從度支司撥出來,經過三衙、各廂、各軍、各指揮,層層過手之後,真正落到士兵碗裡的,便只剩下了粗糧和鹽水煮菜葉。

  那些被剋扣下來的銀子去了哪裡。

  一部分填了空額的窟窿,各軍帳面上一萬兵,實際只有六千人,剩下四千人的餉銀被各級軍官瓜分,這是將門世代沿襲的生財之道。

  還有一部分變成了各級軍官的私財,變成了馬廄里的好馬、府邸里的新園子、子弟們腰間鑲金錯銀的佩刀。

  這些事情在禁軍里哪一軍哪一廂都有,只是程度不同。

  如今若是要把伙食提到教導廂那個標準,那便等於要斷了所有人已經吃進嘴裡的肉,把吞下去的銀子重新吐出來。

  善財難捨啊。

  沒有人願意先開口應承這件事。

  和彬也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落到了坐在主位上的李昭亮身上。

  孟元的話已經問到這個份上了,他需要李昭亮先開口。

  李昭亮是殿前指揮使,名義上是這座屋子裡所有人的上司。

  他不先表態,誰也不肯主動割自己的肉。

  李昭亮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腹前,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是殿前指揮使,名義上是這座屋子裡所有人的上司,但實際上殿前司上四軍各有各的盤子,誰也指揮不動誰。

  他的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最後停在了和彬身上,哼了一聲,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煩:「和將軍,你主意最多。

  既然你開了這個頭,那就把話說完吧,你怎麼說。」

  和彬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呵呵一笑,將茶盞往桌上一擱,開口了,語氣不急不躁,卻字字如鐵,不容反駁:「善財難捨,這個道理誰不懂。

  可若是連根基都沒有了,那就不止是錢沒了,連門路都沒了。

  我和家將門世代,能在朝堂上站到今天,靠的不是那點剋扣下來的銀子,靠的是手裡實實在在的兵權和能打勝仗的本事。

  今日官家在教導廂看沙盤推演的時候,那是什麼表情。

  那是恨不得明天就點齊兵馬北上的表情。

  官家心裡頭的那團火,已經被教導廂那幫年輕人點著了。

  他要的是能打仗的軍隊,不是一群只會在帳冊上做手腳的蠹蟲。

  這個風向,諸位都看到了。

  誰要是不跟著轉,那就是自己往刀口上撞。」

  他環顧了一圈,語氣又重了幾分,「我和家不幹這種因小失大的事。

  我這邊不僅要練,而且要大練,士兵要練,低級軍官也要練。

  回去之後我便讓人在教場上搭器械、擺沙盤,按教導廂的法子來。

  伙食的事,我不管別人怎麼做,我拱聖左廂的兵,從下個月起,每人每旬至少吃上兩頓肉,從我自己名下的莊子出息里貼。

  誰要是覺得我這是在充冤大頭,儘管笑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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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說得擲地有聲,在座諸將頓時沒了退路。

  若是沒人先開口,大家可以一起沉默,一起回到各自軍營里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

  可現在和彬已經當著所有人的面把話撂下了,他不但要練,而且要從自己的私產里貼錢。

  他貼了,別人貼不貼。

  不貼,萬一官家哪天心血來潮到你的軍營里視察,看到你的兵面黃肌瘦、連單槓都攀不上去,而拱聖左廂的兵個個精壯結實、精神抖擻,你怎麼解釋。

  孟元咬了咬牙,第二個表態。

  他的驍騎右廂本就是騎兵居多,騎兵的伙食素來比步兵略好一些,但也是剋扣得厲害。

  他狠狠拍了一下大腿,像是下了一個極艱難的決心:「行!和將軍都這麼說了,我孟元也不做那個守財奴。


  我那邊也練!騎兵每日消耗大,伙食本就不該太差,回去我便把軍需官的帳從頭到尾查一遍,該吐出來的,讓他們吐出來!」

  李浩一直沉默著,此刻也緩緩點了點頭。

  他與孟元不同,心思更細一些,話也不多,只說了一句:「龍衛左廂跟了。

  練兵的事我親自盯著,伙食的事我也親自去查。」

  孫廉是最後一個表態的。

  他今天在軍校受到的震撼最深,心裡那股子危機感也最重。

  他看著眾人一個接一個地表態,最後咬了咬牙,也點了頭。

  李昭亮見眾人都表了態,臉色總算好了一些。

  他點了點頭,語氣簡短而有力:「那就各自練起來。

  別到時候根基都讓人掘了,還在這裡計較些蠅頭小利。

  散了。」

  眾人又談論了一會兒,各自交換了幾句關於器械打造和沙盤製作的具體細節,然後便陸續起身告辭。

  李昭亮走在最前面,面色依舊深沉。

  李浩帶著兒子李進成緊隨其後,父子倆一路無話。

  孟元臨走時還在跟孫廉低聲抱怨著什麼,大約是在心疼那筆要吐出來的銀子。

  和彬則帶著和琮走在最後,不緊不慢地踱出會議室,晚風吹起他袍袖的下擺,他深吸了一口清涼的夜風,臉上那副從容的笑意並沒有隨著會議結束而消散。

  回到和府,和彬將兒子單獨叫進了書房。

  房門一關,父子兩人對坐在案前,再無旁人在側。

  和琮忍了一路,此刻終於忍不住問了出來,語氣裡帶著幾分困惑和幾分不甘:「父親,咱們真的要練麼。」

  他今天在軍校里當著眾人面說得斬釘截鐵,那是因為父親發了話,他必須配合。

  可回到家裡,他卻覺得自己父子倆方才在會議室里有些虧了,別人都還在猶豫觀望,和家卻第一個跳出來帶頭表態。

  又是貼錢又是大練,得罪人不說,還要從自家腰包里往外掏銀子。

  這豈不是當了出頭鳥,替別人趟了路。

  和彬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語氣平靜:「不練不行。

  不但要練,而且要像教導廂一樣去練。

  要大練。」

  和琮皺起眉頭,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說道:「父親,這伙食之事,可不是只有咱們拿了,上上下下都伸了手。

  咱們和家雖然不靠那點剋扣過活,可底下的人指著這個貼補家用,各級軍官都指著這個攢些家私。


  要整頓此事,要得罪的人可不少。

  咱們和家何必去做這個出頭鳥。」

  和彬哼了一聲,端起茶盞灌了一口,將茶盞往案上重重一擱,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生死存亡之際,還計較這點蠅頭小利的,那就讓他們去死好了。

  正好,咱們也到了該整頓一番的時候了,這些年咱們和家帶兵,軍紀雖說不算敗壞,可也不是沒有問題。

  正好借著這個機會,把該清的帳清一遍,把該裁的人裁一遍。」

  他頓了頓,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直直地盯著兒子,語氣變得格外凝重:「你今日只看到了那些器械、隊列、沙盤,你只看到了教導廂的花樣和陣勢。

  可你有沒有注意到官家今日從頭到尾說過什麼沒有。

  官家他什麼都沒說。

  他從頭到尾,只是看著。

  看隊列的時候,他站在點將台上,扶欄杆的手攥得發白。

  看沙盤推演的時候,他掉眼淚了。

  吃飯的時候,他看著那一桌飯菜,看著那些大口吃肉、面色紅潤的士兵,忽然沉默了好一陣子,一句話都沒有說。

  他不需要說。

  官家不說不代表他沒有態度。

  一個一萬二千人的教導廂,從籌備到現在砸了多少錢糧進去。

  韓樞相和范參政親自盯著,樞密院連下十幾道公文催促各軍選兵,辛棄疾駐紮軍校親自坐鎮,這麼大的動靜,你以為官家是一時興起。

  朝廷這兩年是富餘了一點,可若不是被逼急了、忍無可忍了,會在這個時候新增一萬二千人的編制。」

  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卻更重了,「官家對軍隊的腐敗已經是忍無可忍了。

  這個時候,誰還想像之前那般糊弄,誰就該死。

  記住了,這個時候能救咱們的,不是那點銀子,是讓官家看到咱們還有用。」

  和琮聽得後背微微發涼,方才在會議室里那些不服氣和不以為然,此刻已然一掃而空。

  他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連忙追問道:「父親,今日那沙盤演習,用的可是北伐遼國、收復幽云為例子。

  這不是巧合吧。

  辛棄疾不可能無緣無故選這個題目,這是不是意味著官家已經有了北伐的想法。

  和彬靠在椅背上,面上露出了今晚以來第一抹真正欣慰的笑容。

  他望著自己的兒子,目光里滿是讚許:「你能想到這一層,真的很不錯。


  這就是官家今日給我們透露的第二重信息。

  西夏已經被打垮了,好水川、定川寨兩場大仗下來,李元昊元氣大傷,如今不過是苟延殘喘。

  他親自跑來汴京向大宋低頭稱臣,連鐵林軍都能全軍覆沒,他已經構不成威脅了。

  那麼接下來,大宋的敵人就只剩下一個,遼國。

  幽雲十六州是壓在官家心頭幾十年的石頭,是太祖太宗傳下來的遺願,官家無日不在想著收復故土。

  所以,才要在禁軍里大搞革新、大練新軍,為接下來的北伐積蓄力量。

  這個時候誰要是不跟上,誰就要掉隊。

  掉隊是什麼下場,不用我再說了吧。」

  和琮點了點頭,神色已是全然不同。

  他深吸了一口氣,語氣堅定:「那今日其他幾家人,會不會跟上。

  方才在殿前司裡頭,孫廉和孟元雖然都點了頭,但孩兒總覺得他們只是礙於面子,未必真心要改。」

  和彬笑了笑,靠回椅背上,語氣輕鬆而篤定,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們能跟上就跟上,跟不上就讓他們去死好了,死了更好。

  他們死了,他們家那點人脈散了,咱們和家的子弟才有更廣闊的上升空間嘛。」

  和琮聞言,臉上也綻開了笑容,由衷地說了句「父親英明」,然後站起身來,鄭重其事地說道:「那孩兒這段時間便專心練兵,把教導廂的法子原原本本地搬過來。」

  和彬卻擺了擺手。

  「練兵的事情,為父會另外安排得力的人去盯著。

  你在軍營里待得夠久了,天天跟那些十將、都頭打交道,眼界也就到那裡了。」

  他身子往前傾了傾,目光緊緊盯著兒子的眼睛,語氣變得格外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交代一件關乎家族興衰的大事,「你去忠武軍校。」

  和琮一時間有些錯愕,下意識地重複道:「忠武軍校————父親的意思是?」

  「這件事的關鍵,從頭到尾都在一個人身上,辛縝,辛棄疾。」

  和彬的眼神深沉而銳利,像是要把這個名字刻進兒子的骨頭裡,「你想想,最近朝廷的財政是因誰而富裕起來的。

  便媒廠、菜洞子、青雲車、水泥路,還有鹽鐵司那幾十上百個項目,全都是辛鎮一手推出來的。

  如今他又把手伸到軍事上頭來,辦了忠武軍校,又籌辦了教導廂。

  官家對他言聽計從,信任到什麼程度,連教導廂的指揮權都交到他手裡,還給他賜了紫金魚袋!十七歲配紫金魚袋,大宋開國以來從未有過。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這個人的前程,已經不是你我能夠想像的了。

  將來北伐若是成行,首功必然少不了他一份。

  所以你不需要在軍營里練什麼兵,為父自然會替你安排。

  你要做的,是去忠武軍校,與辛棄疾結交,取得他的信任。

  若是能成為他身邊信得過的人,這將是你,乃至我們整個和家,往後幾十年最大的機遇。」

  和琮聽到這裡,眼睛也是一亮。

  他反應了過來,面上露出恍然之色。

  父親說得對,辛鎮今年才十七歲,已經是從三品的天章閣學士、手握鹽鐵司和教導廂實權的天子近臣。

  這樣的人將來的路會走到哪一步,誰也無法估量。

  若是能在此時、在他還沒有真正登上權力頂峰之前便與他建立交情,對於和家這樣一個將門來說,便是坐上了一艘不會沉的大船。

  他立即點頭道:「是,父親!孩兒明白該怎麼做了。」

  第二日一早,和琮便換上了一身乾淨利落的常服,沒有穿官袍,只是腰間佩了柄素淨的腰刀,早早地便到了樞密院承旨司。

  忠武軍校第二期還沒有正式開班,招生的事宜還在籌備之中,但沒有關係,他不需要走正規途逕入學,只需直接尋辛填便是了。

  他昨晚已經想好了一番措辭:就以請教新式練兵之法為由登門拜訪,姿態放低一些,態度誠懇一些,以辛縝那種對練兵近乎痴迷的性情,想必不會拒絕一個主動來求教的年輕將門子弟。

  然後便可以順勢請他吃飯,再約他一起打獵、賽馬,做些年輕人喜歡的消遣。

  大家都是差不多的年紀,只要有共同的話題和興趣,應該很快便能熟絡起來,成為說得上話的朋友。

  然而,當他的馬車拐進承旨司門前那條巷子的時候,他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整個人便愣住了。

  承旨司大門外的栓馬石旁邊,已經拴著好幾匹馬。

  那幾匹馬的鞍韉轡頭他一眼便認了出來,都是殿前司各家子弟的坐騎,每匹馬都是上等的河曲戰馬,膘肥體壯,毛色油亮。

  馬旁邊站著幾個人,正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似乎都在等什麼人。

  待他看清那幾張面孔時,不由得目瞪口呆。

  李紹,李昭亮的親侄兒,昨天在軍校里被普通士兵在障礙跑道上甩了三成時間的那位。

  此刻正靠在自己的馬旁,手裡把玩著一根馬鞭,臉上沒有了昨日的傲氣,倒多了幾分難得的耐心和沉靜。


  孫繼武,孫廉的次子,昨天在那兩個士兵面前被襯得灰頭土臉,今天卻換了身簇新的袍服,還特意帶了一柄新佩刀,看刀鞘的做工便知道不是凡品,大約是準備送給辛縝的見面禮。

  還有孟宇,孟元的兒子,昨日在沙盤推演時從頭到尾縮在角落裡一言不發,今天倒是來得最早,正站在承旨司門口的石階上,伸長了脖子往裡頭張望。

  李進成,李浩的兒子,素來低調,不怎麼在人前說話,此刻卻安安靜靜地坐在馬上,手裡捧著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面上的字隱隱約約能看見「忠武軍校操典」幾個字樣,天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這東西。

  還有幾個和琮見過面卻叫不上名字的年輕軍官,大約也是各家將門派來的子侄輩。

  好傢夥。

  和琮站在巷口,看著這副景象,心裡頭一時間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原以為自己父子昨晚回家之後連夜合計,定下結交辛鎮的方略,已經是反應最快、看得最遠的了。

  沒想到今天早上一到承旨司,發現大門口已經排滿了人,個個都是熟面孔。

  李紹大概是昨晚回去之後被李昭亮狠狠訓了一頓,今天一大清早便跑來將功補過。

  孫繼武昨天在障礙跑道上被羞辱得那麼慘,今天居然還能帶著禮物笑嘻嘻地等在門□,這份忍辱負重的本事倒是頗有孫廉的幾分風範。

  至於孟宇和李進成,平日裡看著不聲不響,此刻出現在這裡,說明他們的父親在昨天回去之後,也都是徹夜未眠,得出了與和彬一模一樣的結論,在這個節骨眼上,結交辛縝,就是結交未來。

  沒有人真是傻子。

  誰都知道,教導廂背後真正站著的人,不是韓琦,不是范仲淹,不是任何一位宰執重臣,是辛縝。

  這個十七歲的年輕人,手裡同時攥著朝廷的錢袋子和新軍的指揮權,官家對他言聽計從。

  將來不管是北伐幽雲還是整治禁軍,繞開他,誰也辦不成事。

  和琮深吸了一口氣,整了整衣冠,邁步朝承旨司大門走去。

  既然大家都來了,那便各憑本事吧!

  PS:第二章來了!各位義父吃好喝好!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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