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陽謀!

  天剛蒙蒙亮,薄霧還未散去。

  任福照例在營寨外巡視,查看昨夜哨探的痕跡。

  任福為將數十年,這個習慣一直都沒有變過,只要是在打仗,他一早便會親自出來巡查。

  倒不是當真能夠查出來看什麼,而是讓手下人看的,手下人看到他這麼謹慎認真,自然也就不敢怠慢了。

  忽然,遠處傳來一陣喊聲。

  

  他停下腳步,側耳細聽。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只是這麼一聽,任福頓時漲紅了臉。

  「任福老將軍!我家陛下說你是英雄!何必聽一個黥卒使喚!」

  「任福老將軍!你打了這麼多年仗,憑什麼讓一個臉上刺字的黥卒騎在頭上!」

  「任福老將軍!你若肯過來,陛下願以兄弟之禮待你!」

  一聲一聲,像刀子一樣扎進任福的耳朵。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身邊的親兵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只見他臉色由紅轉為鐵青,攥緊的拳頭微微發抖。

  「將軍……」親兵試探著叫了一聲。

  任福沒有應聲。他望著遠處霧氣中隱約可見的西夏軍身影,望著那些不斷喊話的嘴巴,胸口劇烈起伏著。

  良久,他猛地轉身,大步往營中走去。

  親兵們面面相覷,連忙跟了上去。

  霧氣漸漸散去,喊話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像釘子一樣扎進宋軍營寨里每一個人的耳朵。

  任福回到營中,一把扯下頭盔,狠狠摔在案上。

  帳中的親兵嚇了一跳,連忙退到一旁,大氣都不敢出。

  任福在帳中來回踱步,靴子踩在地上,發出沉重的「咚咚」聲。

  外面,西夏軍的喊話聲還在繼續,隱隱約約傳來——「任福老將軍……何必聽一個黥卒使喚……」

  「夠了!」任福猛地吼了一聲。

  喊話聲隔著營帳,自然聽不見他的怒吼。

  但帳中的親兵們卻齊刷刷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里。

  任福停下腳步,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時,一個心腹部將掀簾進來,正是跟隨他多年的老部下張忠。

  張忠看了看他的臉色,低聲道:「將軍,外面那些喊話……」

  「聽到了。」任福冷冷道。

  張忠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將軍,末將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任福瞥了他一眼:「說。」

  張忠道:「將軍打了這麼多年仗,從延州到環州,哪一仗不是沖在最前面?

  好水川一戰,將軍帶著人追了李元昊三天三夜,斬首無算。

  那狄青呢?不過是在延州打過幾仗,憑什麼一上來就騎在將軍頭上?」

  任福沒有說話。

  張忠繼續道:「今日西夏軍喊的那些話,雖然可惡,但……但未必沒有道理。將軍您想想,那狄青算什麼東西?

  臉上刺著字,出身低賤,若不是韓相公抬舉他,他現在還在延州當他的小指使呢!憑什麼讓將軍您聽他的?」

  任福沉默片刻,緩緩道:「狄青打仗確實有一套。今日那車陣,布置得……」

  「那又怎樣?」張忠打斷他,「他有本事,將軍您就沒本事?保安軍之戰,是他打的,可將軍您打過的勝仗比他少嗎?

  憑什麼他當主帥,您給他打下手?

  而且,李元昊當真就那麼強麼?好水川之戰,將軍您可是主力,李元昊可被您打得屁滾尿流。

  至於今日之所謂車陣,當真有什麼出奇的地方麼,他狄青布得,咱們就布不得?

  說到底,不是他狄青厲害,而是西夏軍太弱啊!

  此戰若是交給將軍您來……」

  任福眉頭皺了起來,道:「這話不要說!」

  張忠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將軍,末將聽說,葛懷敏那邊已經在寫密信了。說是狄青私通西夏,有書信為證。」

  任福一愣到:「什麼書信?」

  張忠搖頭:「末將也不清楚,但聽說是葛懷敏的探子截獲的。

  不管真假,這信往韓相公那兒一送,狄青就算不死也得脫層皮。」

  任福沉默良久。

  張忠又道:「將軍,末將不是挑撥。只是您想想,這事兒若是真的,您跟著狄青一起打仗,到時候算誰的?

  若是假的,那葛懷敏寫了信,您沒寫,到時候韓相公問起來,您怎麼說?」

  任福看著他,目光複雜。

  張忠退後一步,低聲道:「末將言盡於此,將軍自己斟酌。」說完,掀簾出去了。

  帳中只剩下任福一人。

  他站在案前,望著那盞搖曳的燭火,久久沒有動。

  外面,西夏軍的喊話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像釘子一樣扎進他心裡。

  良久,他緩緩坐下,鋪開一張紙,提起了筆。


  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沒有落下。

  他想起辛縝給狄青說得那些好話,他何嘗不知道,辛縝是怕眾將不服狄青,因此來了這麼一遭,只是……

  任福皺起了眉頭,張忠所說的那句話反覆在他腦中反覆:「不是狄青太強,而是夏軍太弱,若是將軍來打……」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若能徹底大傷李元昊元氣,逼迫其重歸大宋……功勞之大,足以……

  再睜開眼時,筆已經落了下去。

  「韓相公鈞鑒:末將任福,有要事稟報。狄青自掌軍以來,剛愎自用,不聽老將之言。日前定川寨布防,末將建言……」

  他寫著寫著,筆越來越快,仿佛要把心中那口悶氣全部傾瀉在紙上。

  寫完了,他看了一遍,蓋上自己的印,封好,喚來親兵:「連夜送去渭州,親手交給韓相公。」

  親兵接過信,轉身消失在夜色中。

  ---

  葛懷敏端坐在案前,手裡捏著一封信。

  信上寫著:

  「狄青頓首拜上西夏國主陛下:

  前日陣前交鋒,方知陛下虎威。青本黥卒,蒙韓公不棄,暫掌兵權。

  然青深知,以區區之才,實難擋陛下雄師。

  願與陛下約:若陛下肯退兵三十里,青當獻上定川寨糧草,以為敬意。

  他日若有機緣,青願為陛下內應。事成之後,但求一富家翁耳。」

  下面還蓋著一個印,模模糊糊,像是狄青的印。

  葛懷敏看完,忍不住皺眉。

  他的幕僚在一旁道:「將軍,這信……會不會是假的?」

  葛懷敏點點頭道:「應該是假的。」

  幕僚道:「可萬一是真的呢?」

  葛懷敏呵呵一笑道:「狄青願意去當西夏人的狗,只願意做一富家翁,也不願意在大宋當一大將,光宗耀祖,這你能信?」

  幕僚搖頭道:「這信是探馬送過來的,任將軍那邊可能是知道的,將軍您卻沒有報上去……到時候反而是將軍您的責任。」

  葛懷敏皺起了眉頭,道:「你說的是,此事大概率是假,但涉及到這種事情,若是不報上去,就算是狄青沒有叛宋,但我隱瞞下這個事情,也是個大罪……不行!你親自去渭州,把這封信交給韓相公!」

  幕僚應了一聲,下去準備。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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