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4章 魂肉異處 無量碑文
斷浪叛逃之事,甫一傳出,便令江湖震動,驚濤洶湧。
須知斷浪自修煉辟邪神劍後,性情變得極度乖張暴戾,殘忍狠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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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年為天下會東征西討,屠門滅派不知凡幾,手上沾染的人命更是難以計數。
行事之狠辣,除根之徹底。
倒是讓斷浪在事後,竟鮮有人上門報復。
且其武功之高,早已冠絕當世一流。
一手劍法詭譎陰毒,迅捷如魅,不知多少成名已久的武林前宿在其劍下連一招都走不過,便亡命其手。
當可謂凶名赫赫,小兒聞之止啼。
可就是此等武林新秀,絕世凶人,竟在天下會勢如中天,即將徹底一統武林之際,反叛加入四面楚歌、岌岌可危的無雙城。
這就著實讓人有點耐人尋味了。
最重要的,還是斷浪乃是當今公認天下第一高手——裘無命的入室弟子。
這讓當下武林中人由不得不揣測多想——是否這裘無命與雄霸之間已生出了間隙,亦或者斷浪此舉便是裘無命暗地授命? 當然,也有人懷疑,此乃天下會的計謀,故意命斷浪假意叛離。
實則於無雙城內應,屆時好裡應外合,一舉將無雙城剷除。
江湖風聞愈演愈烈,可天下會卻未有絲毫動靜,既沒有對斷浪發出通緝令,更是連一份像樣的聲討都沒有。
如此沉默作態,好叫外界猜度紛紜。
一晃眼,便已是八月十五。
嵩山,少林寺。
「鐺——」
松濤共晨鐘迴響於少室群峰之間。
不多時,梵音佛唱聲起,裊裊煙氣自群殿間升騰而起,檀香瀰漫。
「吱——」
大雄寶殿大門被推開一線。
外界天光透過門縫,在昏暗大殿內的地磚上照出一道豎斑。 但見一名面色蠟黃,身形佝僂的老僧站在門口,渾濁老眼微微一顫,旋即默不作聲邁步跨過門檻,反手將殿門掩上。
隨後整了整袈裟,雙手合十,上前兩步,躬身一禮,沉聲道:
「阿彌陀佛,可是覺明大僧?」
只見佛祖金身之下,香火供台之前。
一通體黑袍的高瘦背影負手而立,抬頭仰視佛像金身。
背後右手正徐徐轉動著左手拇指上一枚晶瑩剔透的扳指。
佛像金身拈指垂目,似在與那人慈悲相視。
就在老僧行禮起身之際,但聞——
「如今武林紛爭將定,天下會一統之勢已成。」
其聲雄渾蒼勁,高渺莫測。
「法藏方丈——」黑袍之人徐徐轉身。
必應搜索「嘚齊」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可見一頭烏黑長髮中分披肩,面上溝壑縱橫,雙眸卻慈悲流露,「你說這對萬千黎民信眾,是益是弊?」
來人正是本該在天山總壇潛修的裘圖。
改頭換面,專程來少林一趟。
法藏方丈渾濁老眼靜盯裘圖片刻,旋即搖頭嘆道:「貧僧佛法粗淺,實在不敢妄言。」
但見裘圖搖了搖頭,轉回身,抬起右手,以兩指在供台的兩根香燭燈芯上輕輕一撮。
霎時燭火騰燃搖曳,將殿內昏暗驅散開來。
「十年不見,少林這些年藏鋒斂銳,暗地裡耳目卻已遍布五湖四海。」
「老衲改頭換面後,少林竟還能探出老衲的俗世身份,將消息送至天山總壇。」
「著實令老衲意外啊......」
法藏方丈雙手合十,望著裘圖背影,聲音沉沉道:
「世間雖多天資出眾之人,但也唯有大僧這般明心見性的大德高僧,方能武功通玄造化,位居天下第一。」
「更何況大僧當年離去之際,志在救濟天下蒼生,豈會默默無聞,了無音訊?」 「貧僧並非探查到大僧就是裘無命。」
「只是某日福至心靈,參照大僧駐留少林時日,竟如此契合裘無命離開五指峰與加入天下會的時間。」
「方才......有此猜想.....」
「故而,傳信試探一見。」說著,便見法藏方丈深深一禮,「還望大僧莫怪。」
聞言,裘圖背對著法藏方丈只是略一頷首,便於供桌捻起三柱香,置於燭火上。
但見得法藏方丈緩緩抬頭,望著那高大的佛像金身,語氣慨嘆道:「大僧改頭換面,借那裘施主身份屈居於天下會。」
「老衲斗膽猜測,這些年大僧定然是在暗中指引雄霸。」
「不說勸其如何向善,但也時時從旁多加勸阻,令其少造殺孽。」
「人總喜歡鑽牛角尖,佛門僧侶也難免如此。」裘圖搖了搖頭,將燃起的香插在香爐內,「那雄霸梟雄本性,可謂根深蒂固,何其難改,難勸。」
「老衲非是佛陀臨凡,當是度化不得。」
話落,雙手背負,轉身朝法藏方丈踱步而去。
「但經老衲觀察,其子龍騰確是個光明磊落,心系蒼生之人。」 「踏、踏、踏.....」
法藏方丈看著徐徐逼近的裘圖,面露恍然之色,「怪不得傳聞大僧在天下會一直任職教頭,還成為了雄霸膝下兒女的老師。」
「原來是藏著這份深意。」
「踏。」
腳步落定,裘圖已站在法藏方丈身前三尺之處,高瘦之軀微微俯身,面露不解之色道:
「方丈,你若是要告知老衲泥菩薩下落,為何不在書信中寫明,何必非得親見老衲?」
聞言,法藏方丈展臂一引。
裘圖會意,二人便朝著蒲團走去。
待二人於佛像金身前的蒲團相對盤坐後,方才見法藏方丈,合十輕聲道:「貧僧不過是一時動念猜想,未親見大僧,豈敢確信裘無命便是大僧本尊。」
裘圖微微頷首,以示理解。
但見法藏方丈垂眸觀鼻,語聲悠悠道:
「當年,雄霸初建天下會,雖勢如破竹,短短數年便打下不小基業,稱霸西北武林,但更多是恰逢武林方歷數番劫難,凋敝之故。」 「其時,武林諸多大派勢力縱有忌憚,但也不至於望而生畏,無力抵禦。」
「但凡稍過幾年,待得這些大派喘過氣,覆滅天下會亦不過翻掌之間。」
說著,法藏方丈緩緩轉頭,渾濁老眼上抬,視線落在佛像金身那慈悲雙目之上。
「可自從雄霸得泥菩薩批命後,不但多次逢凶化吉,更是得大僧你親自上門坐鎮。」
「尤自大僧先於嶺南逼退劍聖,後至樂山,力斬麒麟尾。」
「天下會自此可謂聲望滔天,引得無數英豪爭相附庸。」
「而後,其門下不但三位弟子武功日新月異,早早追趕上江湖成名已久的高手,更有大僧您的那位入室弟子為其征戰武林。」
「短短數載,這猶如一盤散沙的中原武林,竟有一統之勢。」
說到此處,法藏方丈不由面露唏噓之色,轉眼看向對坐盤膝閉目的裘圖。
「如今除無雙城外,還有諸多暗中潛伏勢力,他們已然將雄霸的滔天運勢,歸結為泥菩薩為其批命,令其先知所致。」
「卻是不敢再讓泥菩薩為雄霸批命了。」
「更欲尋得泥菩薩為自己批上一命,以便尋求一線生機。」 「我少林無心江湖名利權柄,但卻不得不慮及眾生安危,故而貧僧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大僧。」
「當然,此番除了告知大僧泥菩薩消息以外,更有一件事需親口相告。」
聞言,裘圖雙眼不由倏然一眯。
但見法藏方丈神色也隨之變得鄭重,凝聲道:
「貧僧在大僧離去後,也曾多次前往木人巷,欲要參悟我寺真傳絕學。」
裘圖雙手一合,身形微微前傾,語帶試探道:「莫非方丈有所領悟?」
法藏方丈卻搖了搖頭道:「貧僧資質駑鈍,哪能領悟分毫。」
忽地,話鋒一轉,「但有一日,貧僧自那木人巷中出來,因多年參悟無果,又值當日暑氣正盛,不由得心中煩躁,便下得深澗........」
聽到這,裘圖已然打起十二分精神。
果不其然。
只見法藏方丈神色隱現激動,聲音一下壓低數分,「貧僧竟於溪邊亂草中,尋到了一塊石碑。」
「雖無落款,但老衲料想,應是當年那位俗家弟子留下的遺刻石碑。」 話落,便見裘圖雙眸倏然一凝,披肩黑髮無風自揚,「此碑——」
「大僧於少林可謂有再造之恩,更是佛門明心覺者。」法藏方丈雙手合十道:「稍待,貧僧自當引路。」
散揚黑髮徐徐垂落,裘圖面色恢復悲天憫人,雙手合十輕吟道:「阿彌陀佛——」
下一刻,便見法藏方丈輕咳一聲,神色肅然,緩緩閉上雙眼,嘴裡輕聲念誦道:
「人身在此,魂居於上。」
「念如瀑懸,晝夜傾瀉;意似潮湧,無刻暫停。」
「自上而下,盡灌肉身;肉身如器,清濁自分。」
「器清納萬念,器濁受一塵。」
「凡夫只見皮骨相,不見念從何處生;」
「終身為念役,未識念落因。」
「欲參無量,先見魂影。」
「待得起落見念,則風雲驟起,天象倒翻!」 念罷,法藏方丈便靜默不動,雙眸僅餘一線,似閉非閉。
唯余殿內檀香裊裊,燭火搖曳,映得二人面容明暗不定。
對坐的裘圖此刻早已雙手按膝,一頭黑髮垂下,凝眉皺目,陷入深深沉思之中。
良久,裘圖忽輕聲開口道:「法藏方丈參悟日久,可明其中玄機一二?」
聞言,法藏方丈才徐徐開眼,沉聲道:「這魂居於上,念如瀑懸,晝夜傾瀉,自上而下,盡灌肉身,似與《解深密經》有關。」
說著,便見法藏方丈喃喃念誦道:
「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瀑流;我於凡愚不開演,恐彼分別執為我。」
旋即直視裘圖雙眸,雙手合十傾身,「貧僧斗膽猜測,此功莫非是需領悟傳聞中的第八識,方能修行。」
但見裘圖皺眉一瞬,搖頭道:「八識具通,則大圓鏡智,證無上佛果,舉手投足映現萬法。」
「縱然達摩祖師都未達此境界,又怎能創出這般佛學修為高深的武功呢?」
法藏方丈聞言頷首。
畢竟若八識具通,那便是真正意義上的佛陀菩薩。 屆時神通信手,萬法自生,又何須習此世俗武學。
但見法藏沉默片刻,又沉聲道:「《大方廣圓覺修多羅了義經》所言: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
「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病目,見空中華及第二月……」
「由妄執故,非唯惑此虛空自性,亦復迷彼實華生處,由此妄有輪轉生死,故名無明。」
「倒是應了碑文中:凡夫只見皮骨相,不見念從何處生,終身為念役,未識念落因。」
「不知大僧有何高見?」
裘圖低著頭,反覆搓動冰魄扳指,沉吟良久,復又搖頭,語聲蒼勁高渺道:「相似實非,差之毫厘謬以千里。」
「哎——」法藏方丈重重嘆了口氣,旋即起身,朝裘圖雙手合十一禮,道:「祖師絕學,晦澀深奧,即便是那天資絕頂的俗家弟子,所留之言,怕也非是正途。」
「貧僧愚鈍,又時日無多,便省得揣摩了。」
「待月懸中天之際,再來領大僧前往觀碑。」
裘圖皺眉頷首,雙手合十回禮道:「阿彌陀佛——」
待法藏離開大雄寶殿,裘圖眸底倏然精光一閃,眉宇間川字松解。 旋即徐徐起身,負手側首,望向金身佛像,喃喃道:
「人身在此,魂居於上。」
「欲參無量,先見魂影。」
這一刻,數個世界所積攢的底蘊終是發揮了效用。
碑文的意思並非深奧晦澀,只是由於法藏身為此世之人,眼界受限,一葉障目,自是難以想像其中真意。
若是裘圖所料不錯的話,這碑文的大致意思便是——
人的肉身與魂魄,並非共處於一處。
魂生萬千念頭,冥冥之中傳於肉身。
而肉身有別,無法盡數接納念頭。
這些內容,倒是與明心見性之道,有部分理念相似共通之處。
如果這理論為真的話,那裘圖對明心見性的理解便更加通透一層——
明心見性,實則僅僅是絕對掌控肉身。 雖說可六根清淨,心魔不起,但那正是因為絕對掌控肉身,可選擇性接納有利念頭的緣故。
這也正應了碑文中那一句「器清納萬念,器濁受一塵」。
所以——世間一切瘋魔之症,皆是肉身有損。
而當年裘圖的明心見性之路,歸根結底,還是沒能逃脫武學至簡之道——破而後立。
至於所謂的「欲參無量,先見魂影」就更是不難理解了。
直白觀意,那就是想要領悟摩訶無量,便需得先能看見人的魂魄.......
對於這一點,裘圖沒有絲毫驚訝。
臂如帝釋天,可是能令死者回魂復生,甚至還有隔空抓取他人元神的能力。
還有劍聖此時尚在參悟的劍二十三,亦是元神出竅之劍。
無論什麼靈魂、元神之說,他裘某人於此世,遲早是要接觸的。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