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同病相憐 湖心小築
金輪破曉,萬仞皚皚映朝暉;玉宇參差,千重殿閣沐天光。
天山之巔,總壇巍峨矗立,琉璃瓦漾金波,朱漆柱承飛檐。
晨風拂過,鈴鐸清響,恍若天宮懸世,氣象森嚴。
只見文丑丑提著一角衣擺,小步在前引路,一臉諂笑地側身回頭,手中絹扇虛虛一引,「裘前輩,小心腳下,嘿嘿嘿。」
話音未落,他自己卻被石階一絆,踉蹌半步,險些撲倒,忙穩住身形,訕訕乾笑兩聲。
裘圖目不斜視,對文丑丑這副滑稽作態恍若未聞,只將袖口微微一攏,逕自步上台階,邁過門檻。
只見空蕩的雄心堂中,雄霸負手立於殿心,背向殿門,仰首望著梁間彩繪,似在出神。
日光自高窗斜落,將他身影拉得修長,透出幾分孤峭。
「恭喜幫主傷愈出關。」
但見裘圖緩步上前,青袍輕拂,右手捋了捋銀須,聲音沉厚道:「不知幫主喚老夫前來,有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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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霸聞聲,長嘆一氣,緩緩回身。
他面上猶帶倦色,眼底卻隱有精芒流轉,展臂朝旁一引,作請道:「本幫主今日出關,略詢了幫中近況。」 「前輩,請坐。」
二人於堂中並席落座。
但見雄霸抬手斟茶,水聲淅瀝,白汽裊裊。
隨後推盞近前,語氣溫和道:
「據聞半月前,前輩麟兒降世,取名歸遠?」
裘圖接過茶盞,兩指捏著盞沿緩緩轉動,頷首道:「不錯。」
「想當年為那逆子取名萬江,意在萬疊江浪,盼他能有擔當、存浩氣……」
言至此,裘圖眸色微黯,搖了搖頭,「可惜……事與願違,誰知他一錯再錯不說,如今更是被酒色掏空,淪為廢物。」
「我為孫兒取歸遠二字,寓意其父行差踏錯,奔波至遠,盼能浪子回頭。」
雄霸慨然一嘆,「此本可喜,但本幫主聽聞其母因難產而亡……」
「前輩還須節哀。」
「無妨。」裘圖搖頭,神色淡然,「此女當日雖看似行事規矩,禮數周全。」 「但老夫這些年歲也不是白活的,一眼便看出此女非是什麼安分守己之人。」
「不過是看在孫兒面上,容她幾分罷了。」
聞言,雄霸愣了一下,旋即臉上露出笑容,端起茶盞輕啄。
「哎——」雄霸忽而苦笑,抬手揉了揉眉心,「其實有時,本幫主倒覺與前輩可謂同病相憐。」
「此話何解?」裘圖抬眼看來。
「我那兒子……罷了,不提也罷。」雄霸擺手,眉間蹙起深紋。
裘圖沉吟片刻,緩聲道:「少幫主年歲已不小,幫主日理萬機,無暇相顧,也是情理之中。」
「卻不知,為何不尋個名師好生教導?怎讓他對幫主、乃至全會生出這般深重誤解?」
「名師?」雄霸冷笑一聲,「當年千挑萬選,請來大儒教他詩書禮儀。」
「可那些酸腐文人,滿口儘是些不切實際的大道理。」
「本幫主原想著,騰兒年幼,暫不必見識江湖腥風,聽些聖賢話,存顆赤子心也好。」
說著,他語轉沉痛,「哪料……他天生便是根死腦筋,聽信書本上的條條框框後,反倒……哎——」 「少幫主不過是天真爛漫了些,甚至可以說是慈悲心腸。」裘圖捋須輕嘆,「哪似老夫那逆子,與禽獸何異。」
「幫主,想開些,或許待少幫主再長個幾歲,一下就開竅了呢。」
「慈悲心腸?」雄霸眸光驟然轉厲,手指重重敲在案几上,「前輩可是老江湖了,應該心中清楚,這個江湖是萬萬容不下什麼慈悲之人的!」
說著,指向梁間,「便是當年如日中天的少林寺,不也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吶。」裘圖垂目,吹了吹茶湯上的熱氣,喟然道:「老夫如今只盼著,待歸遠稍長,便帶在身邊,親自教導……」
「歸遠命好啊……」雄霸話鋒一頓,抬眼望向裘圖,面上浮起幾分躊躇之色,「前輩。」
「嗯?」裘圖轉眼望來,便見雄霸忽地正身拱手,語氣鄭重道:「晚輩,有個不情之請。」
裘圖連忙伸手將其托住,「幫主有事吩咐便是。」
「我想請前輩……」雄霸目光灼灼,「教導我那不成器的兒子。」
見裘圖捋須陷入沉吟之中,雄霸忙補充道:
「並非是要前輩教導他武學,而是教授一些江湖經驗,為人處世的道理。」
「順帶……指點小女幽若琴棋書畫。」 「晚輩可是知曉,前輩於此道,可謂當世大家,鮮有人及。」
「幫主過譽了。」裘圖連連擺手道:「老夫只是略通皮毛,不足掛齒。」
「那前輩是……答應了?」雄霸目光殷切。
「此事易爾。」裘圖終是頷首,「不過老夫終究一介武夫,能將少幫主教成何等模樣……實難預料。」
「盡力便可。」雄霸朗聲一笑,「若他真是冥頑不化,那也是命數。」
話落立時起身,展臂道:
「既然前輩應允,不若現下便隨晚輩前往湖心小築,與他二人一見?」
裘圖聞言起身,青袍垂落,展臂道:「幫主請。」
二人離了雄心堂,文丑丑躬身在前引路。穿過總壇深殿迴廊,沿一條隱蔽小徑蜿蜒而行。
徑旁古松盤虬,積雪未消,偶有寒雀驚起,振翅沒入蒼茫。
一路循天山脊脈曲折向下,約莫半柱香後,眼前豁然現出一處幽谷。
谷口極狹,僅容二人並肩。 有數名黑衣幫眾按刀肅立,見雄霸至,齊齊躬身無聲。
入得谷中,景致陡變。
四面山壁環合,如翠屏聳立,中央一泓湖水澄碧如鏡,倒映天光雲影,靜謐得不似人間。
湖畔垂柳凝霜,梅枝綴玉,雖在臘月,竟有暖意氤氳。
三人行至渡頭,登上一葉扁舟。
文丑丑執篙輕點,小舟破開粼粼波光,朝湖心緩緩駛去。
遠處水霧繚繞間,一座湖心小島依稀可見。
島上暗哨森嚴,林木掩映間,可見別院精巧。
檐角懸鈴,隨風清響,正是湖心小築。
三人方一登島,便聽見別院深處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爹!爹你來啦!」
脆生生的呼喚,宛如春日枝頭的黃鶯。 雄霸聞聲,眉宇間的威嚴瞬間柔和,臉上不自覺綻開笑容,腳步也快了幾分。
裘圖與文丑丑相繼跟上。
三人剛轉過月洞門,一道雪色的小小身影便如乳燕投林般撞入雄霸懷中,聲音軟糯,帶著幾分委屈的撒嬌道:「爹爹好久沒來了,幽若好想你呀。」
「爹爹也想幽若得緊吶!」
雄霸朗聲大笑,開懷之情溢於言表,彎腰一把將女兒高高抱起。
幽若趴在父親肩頭,粉雕玉琢的小臉蹭了蹭,一雙靈動的大眼睛先瞧見了跟在後面、滿臉堆著諂笑的文丑丑,頓時一亮。
隨即,她目光轉向一旁靜立不語、只默默捋須的裘圖,好奇地歪了歪腦袋。
只見這老者面容清瘦,白髮如霜,一雙眸子陰鷙淡漠,自有一股凶戾之氣,看著就不好相與。
幽若臉上的歡喜肉眼可見地消褪了幾分,下意識往雄霸頸邊縮了縮,悄聲對著文丑丑的方向嘟囔道:
「醜醜,你旁邊這個爺爺是誰呀?看著……好兇哦。」
文丑醜聞言,臉色一僵,趕忙擠眉弄眼,手中絹扇虛掩著嘴,連連朝幽若使眼色,示意她莫要胡言。
雄霸猛地轉過頭,面色一肅,沉聲道:「幽若,不得無禮!」 他將女兒放下,按著她的肩膀,正色道:「這位是裘無命裘前輩,武功高絕,深不可測,乃是當世無愧的頂尖高人。」
說著,他展臂引向裘圖,語氣轉為鄭重道:
「往後,裘前輩便是你的老師,負責教導你和你大哥的學業。」
「有什麼不懂的,皆可向前輩請教。」
「你需尊稱一聲老師,明白麼?」
幽若被父親嚴肅語氣鎮住,小腳丫悄悄往後挪了半步。
整個人縮到雄霸腿後,一雙小手緊緊抱住雄霸的腿,只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望向裘圖。
她抿了抿嘴,終是細聲細氣地喚道:
「老……師……」
「嗯——」裘圖捋須,淡淡頷首,面上並無多餘表情,只那陰鷙眼眸在幽若身上停留一瞬。
雄霸見狀,哈哈一笑,緩和氣氛道:「幽若這孩子,平日裡性子活泛,天不怕地不怕的,沒成想見了前輩,倒顯出幾分拘謹來了。」
「當真是一物降一物,看來是命中注定的師生緣分。」 裘圖接口,聲音平穩無波,「小姐伶俐聰慧,心性質樸,確是良材。」
雄霸臉上笑意更濃,牽起幽若的小手,四人一同向院內走去。
行了幾步,雄霸似忽然想起什麼,低頭問女兒道:「你大哥呢?」
「爹爹好不容易抽空來一趟,他都不願出來一見麼?」
幽若眨巴著眼睛,小聲道:「大哥……他在後院練劍呢。」
「還說……還說……」
雄霸腳步一頓,「還說什麼?」
但見幽若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聲音壓得更低,「他說……不想見爹爹。」
雄霸聞言,眉頭微蹙,沉聲道:「他原話如何說的?你照實講來。」
幽若緊張地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一言不發。
雄霸深吸一口氣,放緩語氣道:「你大哥那張嘴,什麼難聽話爹爹沒聽過?」
「無妨,你但說無妨,爹爹不生氣。」 幽若這才抬起頭,像是鼓足了勇氣,先深吸一口氣。
隨即學著龍騰平日那冷硬的腔調,一字一頓道:
「告訴雄霸,讓他滾。」
「我不想見到他,除非他放我離開這裡。」
說完,她立刻閉上嘴,小心翼翼地看著父親。
雄霸站在原地,面色驟然沉下,由紅轉青,又由青轉白。
胸口微微起伏,額角青筋隱隱跳動,顯然怒意已生,卻又強自按捺。
一時間,院中氣氛凝滯,只聞寒風掠過樹梢的細微聲響。
就在此刻,一旁靜觀的裘圖緩緩開口道:「幫主,既如此,不如便讓老夫單獨去見見少幫主吧。」
雄霸聞言,閉目長嘆一聲,再睜開時,怒色已斂去大半,只剩疲憊與無奈。
「也罷……他既不願見我,我又何苦自討沒趣。」
說著,他朝裘圖鄭重拱手,「一切,便有勞前輩費心了。」 旋即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遞到裘圖手中。
「此令牌前輩收好,憑它可自由出入湖心小築,隨時前來。」
待裘圖接過令牌,雄霸又轉向文丑丑,吩咐道:「醜醜,你在島上為前輩收拾出一處雅靜居所,務必周到。」
「前輩在此有何需求,不得有絲毫怠慢。」
文丑丑趕忙躬身,尖聲應道:「是,幫主放心,小的必定辦得妥妥帖帖!」
雄霸點了點頭,又對裘圖道:「若騰兒實在倔強,不願受教,前輩平日抽空指點幽若一番即可。」
「這孩子……總還聽話些。」
裘圖微微頷首,表示知曉。
「那晚輩便先回總壇了。」雄霸語氣略有些蕭索,「我在此,騰兒心中怨氣更盛,反倒礙了前輩說勸。」
「幫主自便即可。」裘圖淡然道:「此地之事,老夫自會斟酌。」
雄霸不再多言,最後看了後院方向一眼,重重哼了一聲,拂袖轉身,大步流星地離去,背影竟有幾分落寞。
文丑丑見雄霸走遠,臉上重新堆起笑容,湊近裘圖,哈著腰道: 「裘前輩,這島東側的臨淵居最為清幽雅致,推窗便是湖光山色。」
「小的這便先去為您打理布置,一應物品即刻備齊。」
「待您與少幫主敘過話,自會有侍女引您前去歇息。」
說罷,他訕笑著扭動腰身,便要往東邊去。
幽若哪裡敢單獨和這位看著好兇的裘爺爺待在一起,見文丑丑要走,趕忙邁開小短腿追上去,急急叫道:
「醜醜等等我!我也去!」
文丑丑回頭,見她小跑過來,只得賠笑著放慢腳步。
幽若一把抓住他的衣角,躲在他身側,還悄悄回頭瞄了裘圖一眼,又飛快轉回去,跟著文丑丑一溜煙走了。
裘圖一手負於身後,一手緩緩捋須,靜立原地,目光平靜地掠過文丑丑與幽若匆匆離去的背影。
隨後,他緩緩轉向庭院深處——那隱約傳來劍風呼嘯的後院方向。
這便是雄霸窺探《鐵掌神功》的計策麼?
可他裘某人向來言出必踐,既說了不教武功,便絕不會傳授半分。 況且,以龍騰那寧折不彎的性子,即便真從他這兒學了什麼,又豈會轉頭告知雄霸?
這雄霸……究竟揣著什麼心思?
再者,裘圖本非真心輔佐雄霸,自然也不會費心勸說龍騰與雄霸父子和睦。
他之所以應下此事,大半是因龍騰名中帶龍,抱著寧殺錯不放過的心態。
其次,則是看中龍騰少幫主的身份,日後若有所需,或可利用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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